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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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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闻“不要钱”三个字,彘奴兴奋地问道:“老丈你会看手相吗?”
奂生在背后敲了他后脑一下。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大张旗鼓占人家便宜的。彘奴摸了摸后脑,对着奂生吐了吐舌头,并不以为意。
灵阙居主人从毛驴上跳下来,走到车窗跟前。笑道:“惭愧,手相上老朽并不擅长,于面相上倒是略通一二。”
彘奴闻言,立刻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他生的标志,又在最好的年纪里。绿鬓生烟,眼若桃花,令人一见就心生喜爱。况且,奂生待他极好,所食所用大多同自己一般。所以若是不知情者,多半会认为他是那家的小公子。
灵阙居主人细细端详了彘奴一番后,皱着眉头道:“小哥儿冰雪聪明,心思精巧,寿长,命中多金,……”彘奴眼巴巴弟看着,耳朵都竖了起来。却见那灵阙居主人胡须微动,道:“只可惜……缘薄福浅。”
彘奴始还洋洋得意,听了后四个字,气地几乎跳脚,“我如何,如何……”
灵阙居主人笑呵呵的看着他,“那好,不若小哥儿报上生辰八字,老朽给你详细算算。”
彘奴欣喜地报上了生辰,灵阙居主人掐着指头半晌,而后道:“奇怪了。”
彘奴立刻紧张起来。
灵阙居主人微微皱眉,低声对彘奴说了一句什么话。彘奴怒气冲冲的低声嚷嚷,“你根本就是个江湖骗子。”
灵阙居主人又凑近了彘奴的耳边,嘴唇微动,吐了两个字。彘奴的脸立刻火烧一样红了起来,张了两次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灵阙居主人笑道:“老朽说的是也不是呢?”
彘奴看起来又窘又羞又恼。扭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红晕还未消,“奂哥儿,这老头儿算的还真准。”奂生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彘奴却终究未把灵阙居主人算的内容说出来。他脸红而后如常,兴致勃勃地怂恿奂生,“算着玩的,哥儿试试啊?”
奂生摇头,“且不说我从不信这些,单说那人的忌讳,我就不想碰。”
彘奴不以为然,“一个过路的干巴老头儿。看看又怎么了?郎君再不济也不会跟这样的人计较。”
奂生还在迟疑的时候,彘奴已经将车窗帘子掀开了。奂生只得将脸凑近车窗,“我无父无母,不知生辰八字。就劳烦老丈,也替我看看面相吧。”
奂生的面孔始一露出来,灵阙居主人的眼神便一滞。彘奴悄悄地贴近奂生的耳朵,轻声笑道:“这老头儿当真是没见过世面,看哥儿看呆傻了。”
奂生回头怒视,压低声音斥道:“几次三番。那个给你这个信口胡说的胆子?”
彘奴本是不将那老头放在眼里的,又仗着得宠,心直口快惯了。见奂生发怒,方知道自己口没遮拦,又说错了话。当即半跪在地上讨饶。虫奴彘奴姐弟同奂生乃是一同长大,情分非同一般。他虽怒,却也不忍心当真责罚他。不过口头惩戒了几句,就再懒得搭理他。
然而,待这主仆二人再扭头,却发现不知何时那灵阙居主人边又站了一个人。
这人身材高大,胡须浓密,深目高鼻,须发的颜色俱浅,穿着艳丽的胡服。显然是个杂胡。这二人先是彼此嘘寒问暖了一番,而后便携手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低声交谈起来。
彘奴抻长了脖子望了那杂胡好一会儿,而后贴着奂生的耳朵笑道:“那胡人长的挺俊的。”
奂生用手指戳着他的脸,道:“你再这般……,就罚你一会跟着车走。”
彘奴眨了下眼睛,突然狭促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奂生的手指,奂生似被烫到了一样,将手指藏到了袖子里,红着脸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彘奴计谋得逞,笑的前仰后合。奂生转过脸去,再不想理他。彘奴赶紧扯着他的袖子满脑子搜罗道歉求饶的话,不期被奂生又羞又恼地用力推倒在车窗上。
他抱着头,大笑着求饶,“我错了,再不调弄奂哥儿。”
奂生羞恼着,不肯理他。
彘奴爬起来,摇着奂生的手臂,“好兄弟,饶了我这一回。”
奂生面颊羞恼,恨恨地说道:“早晚你要吃亏在这毫无规矩上。”
彘奴趴在车窗上,目光不期看见那杂胡牵着毛驴,灵阙居主人倒坐在驴背上冒雨远去的背影。
他不满的扬声喊道:“老丈,你还没给我家哥儿看相呢。”
灵阙居主人拱了拱手,又摆了摆手,“小哥儿好相貌啊。老朽才疏,相不了,相不了。”
彘奴气急败坏地捶着车壁,“算不了就算不了,你跑什么?”奂生的命算不了,他还想让这老头再给他算算呢。
虫奴踩着泥水,怀里抱着一个食盒,吧嗒吧嗒地跑回来,一眼就看见彘奴霜打了一样蔫头耷拉脑地杵在车外。
“被哥儿骂了?”虫奴幸灾乐祸地问道。
彘奴白了她一眼,赌气不理她。虫奴心情大好,不以为意的“哼”了一声,自己爬上车去,掀开帘子进的车厢内。她把食盒里的饭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欢快地对奂生道:“打听好了。说再走四十里就到饶州城下了。”
彘奴闻言立刻掀开车帘爬上来,兴高采烈地说:“这下好了,咱们的苦日子可算是到头儿了。”
虫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恨不得在他头上敲几个窟窿,彘奴才要说几句话刺她,却看见奂生一脸落寞的放下了碗。他忙拿手指捏住了嘴巴,求救一样看着虫奴。虫奴恼他口无遮拦,抱臂不理。
彘奴皱着眉眼兀自纠结了片刻才凑近奂生,小心翼翼地安慰道:“哥儿管她呢。就算她有意为难,可也架不住郎君稀罕哥儿啊。”
他抖落着奂生放在角落里的裘衣,“且不说旁的,就说这白狐裘。有价无市。恐怕就连那大明宫里的贵人一年都舍不得穿几回,偏他舍得给哥儿做袄子衬在里头,价日里穿着。扯块儿大襟儿下来,抵她多少件衣裳?”
他看了看奂生的脸色又道:“就算哥再不乐意,这眼目前摆着的事情,总得想法子先打扫干净了。”
虫奴在奂生身边坐下,也道:“想的多,想的远,也未必就全是好处。”
彘奴又道:“要我说啊,哥儿有悲春伤秋的功夫不如趁着有宠在身,多攒些体己。”
他就似一个长兄教导幼弟一般,“跟他多说说软话,少顶着来。先哄他在外头给哥儿买个宅子,置办几亩田才是正经事。”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又道:“哥儿要是愿意,也娶个女人。”
他低声笑了一笑,慢慢地往奂生的碗里夹菜,“我听说几家都有这么干的。他再怎么宠着哥儿霸着哥儿,也总不好叫哥儿断了香火不是?”
他转了下眼睛又道:“若是他不许,哥更要多替自己打算了。最不济就差人在外头买几个孩子,找人好生教着。日后从里面挑一个稳妥的过继在身下,哥儿的下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奂生不言不语,只动了动脚踝。一条金链从袍子底下发出若隐若现的声响。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他那袍子下的两只脚踝上,各绑着一个金质的脚镣。
虫奴瞅着那金脚镣叹息了一声,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无异于替他画饼而已。她把饭菜重新端起来,夹了一筷子炙肉喂到奂生嘴边。奂生犹豫了一下,实在是见不得她殷殷的眼神,到底还是张嘴吃了。彘奴一颗心也总算是落了地,见奂生脸色稍霁,又搜肠刮肚了半晌,突然道:“我听贺儿说,前些时候大郎君过来讲,这几年各地相继来报,死了好些人。”
这个贺儿是陈家祖母杨老太君屋子里的婢女,她口中的大郎君,指的是陈文本的堂兄,陈家的长子嫡孙陈文隽。想来是听陈文隽同其他几位堂兄弟聊天的时候听来的,又当做新闻说给了彘奴。
见奂生不理睬,虫奴故作不以为意地道:“这算什么稀奇。那年不死几个人的?前些年,咱们院子里管花木的贾老汉不也不生不响的没了嘛。”
彘奴夸张的道:“贾老汉是老病而死,这各地报上来的可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
彘奴一指自己,“无父无母,寄人篱下。”他打了一个哆嗦,“起先死的不过是乞儿而已,也无人报官,义庄收了随便一埋也就罢了。”
“后来各地都有死人的消息报上来,个中原因又无人知晓,坊间传的沸沸扬扬,更有人疑心是鬼怪妖精作祟。听闻前些时候,楚州司马王良慧的养子竟在自己的卧房里被害了。这才层层报了上来。”
“现在朝廷已经派人下来彻查这件事情了,可是一直没有头绪。他们都说啊,”彘奴神秘兮兮地道:“是恶鬼吸了那些少年人的阳气呢。”
奂生忍不住插言,“鬼怪虚妄,岂能信之?”
彘奴见他终于开口说话,晓得他已经将先前的不快暂时放下了,于是笑道:“谁说不是呢?怪就怪在查无头绪。死都又都是些原本无父无母的少年人,惹的人往那些鬼神身上想。”
奂生亦是无父无母的少年人,难免生出几丝物伤其类之感。虫奴见缝插针一般趁机喂了奂生两勺饭,见他都张嘴吃了,才如释重负一般,笑道:“这才对了。吃饱了,有力气了在想,心思才好使。”
“谁心不好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