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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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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本等人自去醉春山寻仙已经二日。府中无事,几人终日不过巴眼望天而已。
白日里还在下雨,到了傍晚,天突然晴了。奂生较往日午睡的时辰多了一些,睡癔症了,人醒了,却依旧迷迷糊糊地懒在床榻上,迟迟不肯起来。虫奴打发彘奴叫了几次,均无果。
彘奴被她使唤的烦了,“总归是无事,奂哥儿要多躺一会又何妨?”
虫奴气的在彘奴脑门上狠狠戳了一指头,“奂哥儿都让你带坏了,快要吃晚饭了,还不叫起来。”
彘奴极其委屈,“哥儿身上的毒才去,身子本就虚。背后的疤又痒又疼还碰不得,多躺一会养养皮肉,好的快些。”
虫奴恨的直跳脚,“奂哥儿是皮肉伤又不是伤了筋骨,躺来躺去的,等疤消了,白白躺出一身的懒肉。”
彘奴笑嘻嘻的对着屋内喊:“奂哥儿,虫奴说你一身懒肉。”
这一声大叫将奂生从幻境中唤回神志。没有世外桃源,,没有裴之年,他还困在这方小院子里,就像涸泽之鱼一般等死。
“罢了罢了”奂生掩饰好情绪,自己裹着衣衫从内走出来,“懒肉都躺馊了”他笑着看着虫奴,“劳烦姊姊替我这一身懒肉备点食粮。”
奂生就着清蒸小菜,火炽鹿肉,吃了一碗粳米粥,才放下碗,果然看见虫奴哀怨的脸。他忍不住皱起眉毛,“虫奴,你确定不是要养猪?”
虫奴恨恨地道:“若是养了哥儿这样挑食吃不胖的猪,合家得愁死。”一边往奂生碗里又填了半勺子粥,厉声厉气的道:“都吃了。”
奂生硬撑着都吃了,果然见虫奴的脸色好了不少。她一边将碗筷收拾下去,一边欢快的道:“奂哥儿也出去走走玩玩,就算是菇子也没有春日里终天不见光的。”
奂生吃的撑了,躺下也难受。再一看外面月光确实美好,从善如流的遂了她的愿,披好衣衫走出门去。又叫彘奴取了他的琴来,自己则焚香更衣盥洗一番,坐在院里的石桌子旁。虫奴大呼小叫的拿了大毛垫子夹棉的氅衣出来,“我的哥儿哎,春寒还没过呢,你就敢坐在石头杌子上?”一边又絮叨,“这石头白日里太阳晒着还好,入夜之后最是寒凉。坐那么一下下不打紧,若是寒气进了骨头,以后有的受了。”
奂生乖乖的听着,老老实实的应着,等她把垫子铺放好了,却不肯披氅衣,“虫奴,我吹吹风不会化的。”
彘奴捂着嘴偷偷的笑,虫奴狠狠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拿着氅衣回去了。
奂生将琴摆放在桌子上,觉得高了,又调过身子,将琴放在膝盖上,始觉得顺手了。他随意试了试音色。然后起手,落指,琴曲响彻行云。
奂生依音而和,“我醉宿酒初醒,景融诗兴,笔扫千军快。下视红尘人海混,脱履不能长喟。对月清光,饮馀沆瀣,气逼人清煞。玉笙吹彻,此时情意谁解?”却是半阙《念奴娇》
曲千回百转,歌清心悦耳。奏曲的人似仙露,唱歌的人如明珠。虫奴彘奴都听傻了看呆了,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奂生在院中弹唱取乐,不知不觉过了大半个时辰,虫奴就催着,“夜了,风凉。奂哥儿快进去歇着。”
奂生不甘不愿的令彘奴收起琴来,“虫奴,你还说自己不是在养猪?”
虫奴噗嗤笑道:“没见过你这样的,非要把自己个儿当猪。”
彘奴掰着手指,捏着嗓子,“奂哥儿,用饭了;奂哥儿,歇着去;奂哥儿,快把这个吃了;奂哥儿,快把那个喝了……”然后大笑起来,“阿姊你居心叵测啊。”
虫奴好气的追着他打,三人打打闹闹欢快的进了屋子。
白日里睡多了,躺下一时也睡不着。瞪着眼睛看那帷帐,心里头乱七八糟的。陈文本去请神仙了,自己被困在这宅子里脱不开身。醋醋最近不知道在做什么,竟然也几日没露面了。自己明日得空,要找机会见她一见。正想着呢,突然听窗户轻轻一响,而后有一人从窗户跳了进来,奂生吓的才要叫人,就见那人已经对自己裂开嘴巴一笑,嘴角的漩涡深深的陷了进去,“还认得我不?”
月色下依稀可辨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碧衣长袖,皮肉如脂。他忙不迭的从床榻上下来,对着来人一鞠而下,“小恩公。”
原来空青一出了那竹楼,就央着银朱换差使。银朱被他师兄长师兄短磨的没有办法,只得反复嘱咐他定要将事情办好了,这才转身往昭南赶。空青倒是也知道不能连累了同门,难得迅速办完了差使,回裴之年哪里领命。裴之年虽恼他不听吩咐,到底还是舍不得惩戒他,只装模作样罚他来小院子里看着奂生。谁知道,他嫌躲在暗处腻烦,索性现身在了奂生面前。
他歪着头,嘴角的漩涡时隐时现,“恩公就恩公,加个小字是什么意思?”
“原本是一样的。若非恩公二人,此身早成了腐肉枯骨。”奂生又拜,“救命之恩犹如再造。若有所差遣,当万死不辞。”
空青嘴巴一撇,似是不耐。早知道这个白面小人儿这般地酸腐,他就不该答应师父来这里照看他。口中却依旧说道:“恰有一事,要你帮忙。”
奂生连忙道:“请讲。”
空青嘴角的漩涡深深的陷了进去,眼睛弯弯的,“我师父最近忙的很,没空管我。我吃不好睡不香,就想到你这里来住几天。”
既然是恩人的要求,又不过分,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在房间的分配上,起了不小的分歧。奂生有心想把自己的卧室让给空青,空青却偏不肯,“我夜里若要个茶水,身边怎可无人?”
奂生道:“不若我令家奴夜里守在门外,恩人想要什么指唤一声就行。”
空青晃着脑袋,“麻烦”。他一双漆黑的眼睛笑盈盈地看着奂生,“我既救了你的命,自然是你来服侍我,岂有让他人代劳的道理?”
这一番要求听起来在情在理,奂生只得道:“既然如此,就依小恩人好了。”
空青笑嘻嘻的,“恩人恩人的叫的好不别扭,”他在奂生的房间四处寻看,就似在找什么东西一样,“我叫空青,你唤我空青就好了。”
奂生拿起火石点了蜡烛,又罩上灯罩,道:“不若我让家奴备些茶点?”
空青做了一个“多余”的手势,看似随意,却十分的强硬。奂生只得作罢。空青在屋子里四下转了一圈,最后将目光放在了那个琉璃灯罩上。
他端起那灯,兴奋地道:“竟然真的能做成灯罩。”
奂生忙道:“空青若是喜欢……”
空青立刻摆手,“不喜欢。”师父收了人家一只簪子,便让他特去买了一只更好的还回去。若是让师父知道他随意拿了这白面小人儿的东西,岂不是要骂死他。奂生见他神情举止十分的稚气,忍不住笑了起来。
空青略有些尴尬,便东一句西一句乱问。一会问奂生到底姓什么叫什么,一会又问长安城里好玩的好吃的。奂生见他一派自然天真,对他的感恩之情外又多了些真喜欢,自然是有问必答,实话实说。空青见奂生如此坦诚,心里渐渐舒坦起来。这白面小人儿对他说的话同对师父说的一样,看来是个好的。
心情一舒畅,自然就少了些试探的心思。他走过来拉奂生,“今夜不想这些有的没的。晚了,睡觉睡觉。”
奂生亲自将被褥替他铺盖好,道:“既然如此,空青就安寝吧。”
空青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奂生笑道:“我睡外面。”
屏风外另有一张胡床,是奂生平素里午睡的地方。空青将他手儿一拉,扯着他就往里走。奂生不明所以的被他一路拉到床边,塞进了床榻里。一直到空青翻身躺在他身边,奂生才明白过来,“这,于理不合。”
空青张开漆黑的眼睛瞪着他,“合什么理?”
“合?合……”奂生被他看的心里发慌,结结巴巴的,什么理都不合啊。
空青眼珠轻转,嘴角漩涡深陷,道:“我就喜欢与人同睡,离开人就睡不着。你既然要报答我,就该遂我的愿。”今夜有大动静,若是不贴身看着,只怕这白面小人儿着了旁人的道儿,自己少不得要挨师父一顿臭骂。
奂生哑口,斟词酌句的还待再劝,却听耳边鼾声渐起,空青竟然已经睡着了。他松了一口气,慢慢的挪到床边,才要下得床去,袖子便被人扯住了。空青一双眼睛迷蒙着睡意,嘟嘟囔囔地问:“干什么去?”
奂生只得认命的又躺回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