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

  •   酒过三巡,诗过百首。孟温礼面上微醺,指着拜伏在一旁伺候的奂生,道:“这位小哥儿貌似不过舞象之年,却可接老朽几十句,后生可畏。”
      奂生慌忙道:“不敢当孟公一声‘小哥儿’。仆是陈家童仆,公唤仆奂生就是了。”
      陈文本酒后面不露红,反而更加的苍白。道:“此仆不过略知一些淫诗艳词,于学问上更是流于肤浅,不明就里。若非他皮貌出众,恐怕皮表之识,不值挂齿。”
      奂生胸口紧缩,陈文本这是以一讽双,以谦逊为名否了他的才情,又暗讽孟温礼着于皮相,以貌取人。
      孟温礼神情自若,恍若无觉地以箸击盏,发出清脆之音。彘奴才要上前伺候,却被人夺了酒壶。
      他惊了抬眸,正对上一副宽厚的胸膛。目光向上望去,只见身边这人身材高大,胡须浓密,深目高鼻,须发的颜色俱浅,穿着艳丽的胡服。恰是宋清。宋清目光如炬,勾了下嘴角。看样子,似在笑。
      彘奴微怔的时候,那宋清已经带着酒壶转身替孟温礼斟酒去了。他转身的瞬间带过一阵凉风,彘奴不明所以地打了个冷战。
      借着三分酒兴,陈文本半真半假地对孟温礼笑道:“孟师闲散江湖,醉心山水,久不近京畿,许是没听说过他。”
      “这人,乃是我的心头好。”陈文本一字一顿,一句话说的缠绵悱恻,可是眼底全是寒意。
      孟温礼轻声一笑,“此生芳兰竟体。”举杯小抿了一口酒,“我见犹怜”
      “何怪子乎。”
      这是什么话?
      齐云举险些被酒呛到,掩饰地转过头去,佯装不闻。虫奴彘奴相觑无言。奂生心跳地飞快,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脸庞:且不说陈文本如何做想,单从这话来讲,这也,也太……轻佻了。
      陈文本握杯地手紧了紧,随即大笑,“孟师说笑了。”
      孟温礼捋须笑道:“非也。”
      “老朽一近耳顺之年,这些年四海云游,所阅之人无数,自问平生从未见过这般俊美的孩子。”
      陈瑜卿放下酒盏,一指西北方向,对孟温礼道:“老朽冷眼看来,却只觉得这孩子似曾相识。”
      孟温礼醉态频现,“若是老朽未曾记错的话。这模样,俨然是含德殿主当年的神采。”
      陈文本遽然抬眼盯着奂生。
      大明宫中有一个含德殿,当年曾经住着今上的宠妃。此人,从无品级,姓名无考,又极少露面。上下都只称呼她为“娘子”。
      据说这位娘子冰肌玉骨,若姣花照水,更兼才华横溢,颇得圣眷。据闻,今上曾为娘子祝寿,招近侍官员十数人于太乐署。娘子穿鸿衣羽裳,做飞天舞,鸾姿凤态,在座无不惊为天人。
      当场有谄媚者赞称:“皆言娘子似神仙,臣以为不然。只是神仙似娘子耳。”
      从此有“仙娘”之称。
      只可惜美人薄命,十几年前就过世了。除了早年宫中服侍过的老人儿外,如今的世人皆不知道有此人。自她过世之后,迄今仍无人越其宠。含德殿因此被封,唯恐见旧思故,徒增伤心。可怜那大明宫中最奢华恢弘的一处,如今却成了一片荒芜的冷宫。
      孟温礼说的“含德殿主”指的是那位娘子?

      “小哥儿今年贵庚?”陈瑜卿问道。
      陈文本眼睛盯着手中的杯子中澄明的美酒,面色阴沉,眼皮连抖都不曾抖一丝。奂生见他此时神情,知他不喜,或恐见罪与此,故而诺诺不敢答。孟温礼却似无知无觉一般,眼睛只看着奂生的脸,一时场面有点尴尬。
      陈文本面色不动的将一口酒慢慢咽下喉咙,才缓缓道:“陈公问话,如何不答?”
      奂生如蒙大赦,“是”
      “不敢承足下一个‘贵’字,仆今年一十有六。”
      孟温礼捋须若有所思,似是陷入回忆一般。他往身后的梅树杆上靠住,道:“越看越像啊。老朽几乎以为是含德殿主投胎新生了。”
      就在陈瑜卿、孟温礼二人喋喋不休的回忆当年含德殿主风采的时候。陈文本的手一直在酒盏上细细地摸索,就似在摸索什么金贵的宝贝。
      奂生深知他这是在心中打算计较。奂生的手心渐渐的黏腻起来,只觉得后脊梁一阵阵的发麻。忍不住偷偷探视孟温礼的神情,不知他提那含德殿主到底是何意。
      孟温礼在奂生几次抬眸之后突然同奂生深深的对视了一眼,奂生心头一颤,却又见他慢慢地低下头,闲暇自若的捋须饮茶,就似刚才那一眼根本就没发生一般。
      陈文本恰到好处地大笑起来,他一拍奂生的后颈,“孟师绝不是那称不容舌之人,多少人求孟师评一字而不可得。你这贱仆,今日净得两位的虚赞,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奂生就着陈文本的手势,跪伏在地,口称:“仆愧不敢当。”暗中几乎咬断一口银牙。孟温礼赞他才学,陈文本就说是‘淫词艳曲’。孟温礼说他似那深宫宠妃,陈文本却欣然赞同。其心如何,可见一斑。
      孟温礼随和地道:“世人多追名逐利,闻一增以为十,见百益以为千。老朽不堪做那三语作掾之事,实在是小哥儿实至名归。”
      “在下替这仆多谢孟师的夸赞了。”陈文本似是突然起兴一般,一指奂生,笑而试探道:“闻师善卦,不若言明前因后果,也好叫我这个主子心里有数,莫要耽搁了他的前程。”
      奂生心中一阵悲愤,确实,他生得再好,文质再佳又有如何?生死不过那人一念之间。
      孟温礼缓缓地,一字一字异常清晰地说道:“奴仆是主人的奴仆,主人是奴仆的主人。行志这奴仆前程好不好,老朽卦中可算不出来,行志何妨自己算算?”
      奂生还在揣摩这话中的深意之时,后颈便又被按住了。
      陈文本冰冷腻湿的手看似在柔情蜜意的轻抚,其实暗暗地用力。奂生就像被蛇缠住了一般,呼吸都停滞了。就在奂生以为今日在劫难逃的时候,突然呼吸一畅,陈文本松手笑道:“孟师所言极是。只可惜在下于‘易’上浅薄不通,恐斗胆有劳孟师指点一二了。”

      夜深风冷,酒正浓,人正酣,却还不肯散。奂生伤才愈不久,勉强支撑着伺候了两个时辰,站姿已经有点摇摇欲坠了,却依旧倔强地不肯求去。陈文本恼他不肯服软,存了几分整治的心思,只做不觉,一味要他抚琴取乐。齐云举见状,心生出几丝不忍,假托琴音乱耳扰了清谈,借故要将他支走。陈、孟二人亦有赞同之意。陈文本只得令人将酒宴挪入房内,又令在场不相干人等退下,只留彘奴一人在门外伺候。

      彘奴同奂生幼年相识。奂生从小就是个面冷里子柔软的性子,小时候被彘奴卖惨装可怜骗取的零食玩具便不再提了,徐师傅过世后,他们姐弟三人独在街上乞生活的时候,即便自身难保之时,他乐善好施的性子也没改过。
      彼时,四姑馆的鸨母郝二十一娘牙尖嘴利,对人冷嘲热讽,贩夫走卒张口就骂,达官贵人亦不假辞色,只说到同一个里巷尽头住着的晏小郎最终不过不冷不淡地说一句“寡淡”,到底还是敬重多些。
      贩夫走卒也好,乞儿流浪汉也罢,只要他手头有余,便恨不得倾囊相授。娼妓优倌也罢,达官贵人也好,奂生都能平常心对待。只不知,为何对陈文本如此的厌恶。
      从敬而远之到不假辞色,厌恶之情掩都掩不住。偏陈五郎也是个偏执的,越是得不到便越是紧逼不放。强行将人买回来放在自己的院子里,惹的奂生同他要死要活的大闹了一通。若非顾念他们姐弟两个,只怕奂生现在早是一抔黄土了。
      思及这里,彘奴自嘲的一笑。若非奂生如此的‘刚烈’,他还不至于爬陈文本的床。奂生是个了无牵挂,只怕不死的‘神仙儿’,他却是个要吃饭的俗世人;他晏有梅‘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崔陟却还是要活下去的。
      又思及陈文本交代的事情,彘奴忍不住心中发虚。那孟敬虽然看着不拘小节,看气度却是个洁身自好的。要他想伺机给孟温礼声望上泼脏水,还真是看的起他。一招得手还好,若是不得手,怕只有死路一条。还有奂生那边……。片刻之后又想: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算这屋子里的人知道了,他也是不怕的。
      正在此心中跌宕起伏的时候,忽见身边站着一个人。身材高大魁梧,深目高鼻,胡须浓密,须发的颜色俱浅,穿着艳丽的胡服,脚蹬一双玄色云纹靴。正是孟温礼身边那叫宋清的随从。彘奴连忙端正身形,另换了一副端正恭谨的神情,静候吩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