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尽不知年》玉成

24、第 24 章

　　陈瑜卿从家奴手中接过拜帖，大致扫了一眼，便大笑着将其甩在孟温礼的脸上，“老龟，又该你露头了啊。”
　　孟温礼慢吞吞地将拜帖从脸上拿下来，随意看了一眼，淡然地道：“正合我意。”
　　陈瑜卿从来无状惯了，又是抱着看戏的心理，一时满心满脸的雀跃，当下就令人备车。孟温礼也素来闲散。二人不过各带了二仆就乘车姗然而来。
　　羊车行了一刻，恰经过闹市，故而行的极慢。陈孟二人均闲适的半靠在车上摇着袖子天南海北的胡聊的时候，忽见前面两旁路人纷纷避让，而后一人一骑疾驰而来。马行到羊车前一丈远的时候，那骑士狠狠勒住了缰绳。一个缁衣军士打扮的人从马上跳下来，扬声问道：“可是陈、孟二公？”
　　孟温礼半闭着眼睛不吭声，他身后的宋清朗声道：“正是。”
　　那军士跪伏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拱手道：“主人恭候公等多时了，特亲来迎二位。”说罢略微一侧身。
　　陈瑜卿好奇的从羊车上半站起来，抻着脖子往前探望，不期遭了孟温礼好大一个白眼。他不以为意地笑道：“陈家的排场惯来大，今日恰想看看他在饶州这地方如何摆他陈家的做派。”
　　正说着，前面一阵喧哗，两旁围观的百姓纷纷散开，远远的，一匹高头大马迎面小跑而来，马上坐着一个华服青年，正是陈文本本人。
　　陈文本身后，跟着两匹西域骏马，均是红鬃黑尾，一般的个头一般的体格，跑起来步子的高低大小亦都是相同，想来是精心挑选训练过的。
　　再看这两个畜生的身后，挂着一辆黄梨木马车。车头上挂着陈郡陈家的家徽，车身上雕着精美复杂的花纹。且不说那两匹名贵的西域红马，单说这黄梨木的马车恐怕就要寻常中等人家不吃不喝十几年的收入。
　　车马在近陈孟二人十步远的地方堪堪停住，先前那军士走到车前，打开车门。陈文本亦从马上下来，对着陈孟二人施礼，口称，“学生恭迎二位先生大驾。”
　　陈瑜卿“啧啧”了两声，回头对孟温礼小声笑道：“哎呀呀，老龟你看看。”
　　孟温礼面色不动，隔了半晌，慢吞吞地从羊车上站起来，身后的宋清、翟莽连忙上前搀扶。他搭着其中一人的手，慢吞吞地走下来，又慢吞吞地朝那名贵的马车走过去。陈家这边立刻有青衣仓头搬来小杌子放在马下车前，孟温礼往杌子上踩上去一只脚却又停住了。他保持着上车的姿势，转头，对着陈瑜卿微微皱眉，“陈瑾啊~”
　　陈瑜卿一直盯着他的后背，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忽闻他这么一招呼，下意识的答了一声，“啊？！”
　　“上车啊。”

　　陈瑜卿在车里气恼地用手指点着孟温礼的脑袋，“行了啊，当众直呼我的大名了啊。”
　　孟温礼乜了他一眼，扶了扶自己的发冠，“悠着点儿咧嘴。”
　　“你前面那两颗牙可不怎么结实了。”
　　陈瑜卿伸手挡住孟温礼敲他牙齿的手指，鼻子里“哼”了一声，“装模作样。”他逗趣似地凑近孟温礼，“你这可不像从前啊。”愤世嫉俗，不齿豪奢地劲头儿那里去了？
　　孟温礼眼睛看着车窗外，“所谓不习水土，必生疾病。老朽这也是随境而变。”
　　车子晃动了一下，停了下来。陈瑜卿鼻子里又“哼”了一声，率先推开车门下了车。

　　朱红的门楼前，一众人拱手而候。齐家同陈文本的恩怨尚未解，然而毕竟是在齐家的地界上，不能差了礼数，故而差了齐五郎云举陪同。眼看陈瑜卿、孟温礼一前一后下得车来，诸位一起迎了上来，各自上前同陈、孟二人寒暄了几句，便以陈文本为首，一路引着陈、孟二人往园子里走。
　　此时已近黄昏，园子为了迎客早早点起了灯笼，只装饰的灯火通明。距离开宴还有一段时间，陈文本便陪着陈、孟二人往园子里赏景。陈瑜卿本喜陈文本眉目俊雅，又不耐烦他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见齐家五郎呆萌有趣，故而一路不时指着园子中的某处，非要齐云举讲出个玄机来。齐五郎明知道这太常卿是故意为之，又不好不答，只被问的一脑门子汗。
　　途中路过一处，远远可见一枝妖冶红艳地桃花伸出墙来。墙内时不时传来絮絮地交谈声。陈瑜卿侧耳听了片刻，似是突然来了兴致，一指那青泥院墙，“这院子瞧着甚好。”
　　孟温礼正坐在一块石雕的杌子上凭栏往那湖里逗鱼，闻言抬头远眺，竟然真的看见远处墙头上桃花灼灼妖妖。他勾唇笑着摸了摸胡子，“不枝不蔓，雅趣横生。”并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是何处？”陈瑜卿问身边的齐五郎。
　　齐云举笑道：“回太常的话，那处本叫‘桃留居’，如今住着什么人，在下却是不知。”
　　众人皆看向陈文本。
　　陈文本轻描淡写地笑道：“家人住的院子，不过图个便宜罢了。”
　　“家人住的便宜院子？”陈瑜卿似是突然来了兴致，抬腿就要往那方向走。
　　“走走，看看去。”

　　院门并没有关，那艳艳的大桃树下站着三个人。
　　其中两个做仆婢打扮。一个是年不过双十的女子，站在树下，仰头向上说笑着。水绿衣裙，圆脸弯眉，温柔娴静，望之可亲。
　　另一个攀在桃枝上的分明还是个少年。生的眼含桃花，唇若涂朱，青布粗衣也难掩明艳动人。
　　梅树下的秋千上斜靠着一人。五官不过寻常，胜在风神不俗。肌肤如同细瓷白玉，眉眼好似细描的画儿。清冷之中温润有度，令人一见静心。偏又穿了一身潋滟的红衣，望之就如清茶热滚一般芬芳宜人。
　　见一行人近来，三人同时敛衽伏地施礼，口称祝词。
　　陈文本乜了跪下的三人几眼，嘴角动了动，“还不见过孟师、陈太常”。
　　孟温礼闻言，视线在奂生的头顶停留了一下，转瞬即移。
　　陈瑜卿大咧咧将袖子一甩，“免礼。”又笑着对孟温礼道：“满园秀色春尚好。”含含糊糊的不知道是指花还是指人。
　　齐五郎见状，心领神会，随口附和奉承了几句，竟引得陈瑜卿大笑起来。
　　陈文本看着红衣潋滟比寻常明媚不少的奂生脸色微变，转瞬又恢复寻常。热情地引着一行人朝桃留居外走，一边吩咐备筵。
　　陈瑜卿一副恋恋不舍之态，“行志，老朽有个不情之请啊。”
　　陈文本连忙道：“不敢，陈公请讲。”
　　陈瑜卿一指那大梅树，“此处甚得我心，不若就在此树下幕天席地而坐，岂不是一件雅事？”
　　陈文本心知他赏景是假，看人是真，却也不愿为了一点小事惹的太常卿不悦。故而大笑道：“可也。”随即吩咐张川将筵席摆在此处。
　　很快，一行婢女就将案几酒菜搬到了桃留居里。彘奴将树上正开的桃花采摘下来，用井水洗净了，扔在酒中，又在桃树下设炉煮桃花酒。陈瑜卿从来无状，孟温礼又闲散惯了，有大节而不拘小节。主宾各守着一个火炉，或席地而坐，或袒身花下，或以手取食……，亦不分宾主长幼。陈文本极尽世家做派，长袖善舞之能事，只哄的孟温礼、陈瑜卿开颜大笑。齐五郎脸上的神色也愉悦了不少。
　　初时不过是饮酒，让奂生抚琴助兴。后又觉对酒无趣，孟温礼起身在那桃树上折下一枝花来，藏在袖中，猜花赌诗赢酒。陈文本自称诗书不善，自认席纠，陈瑜卿、孟温礼、齐五郎三人对诗助兴。其余人均输的多饮的少，眼看一坛酒大半进了孟温礼的肚子里。
　　陈文本笑道：“这武陵桃源酒，得自桃源中真传。南中气愠嗳，酿造颇难。这一次拢共不过得了十坛，今日这两坛却都进了孟师的腹中。”
　　陈瑜卿大笑，“这老家伙浪荡江湖凡数年，除却山水慰藉之外，但以诗酒自娱罢了。这几年鞋子破的多，酒量渐长，此时常理。”
　　孟温礼“哼”了一声。
　　“虽不敢以天地为一朝，万朝为须臾。然，老朽亦自以日月为扃（jiong一声）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挚榼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⑴
　　陈瑜卿嘲笑道：“若是无我等嘌呤的案牍之累，恐翻天变日。届时，你这个大人先生不过世间一丧家之犬尔。”
　　孟温礼又岂能示弱。二人你一句“嘌呤”我一句“老犬”，当即就吵了起来。
　　两边规劝讨好不成，陈文本只好道：“现下只余一坛酒，不知二位先生饮还是不饮？
　　“饮”两个老头儿异口同声地道。
　　陈文本取过两只白玉酒杯，又折了一朵桃花，藏于其中一空酒盏下，道：“猜中桃花在那一盏下，再做一句桃花诗，便可满饮一杯。”
　　齐云举故意讨饶道：“弟子愚钝，于作诗上一窍不通，可否请人代劳？”
　　孟温礼不以为意地道：“可。”
　　齐云举眼珠子转了一圈，将手一招，竟然是要奂生代他之意。奂生神情微微怔，下意识地去看陈文本的脸色。陈瑜卿状若无意的看了他一眼，又对陈文本笑道：“此人样貌甚好，只不知文质可相宜？”（文质，文采和实质）
　　陈文本笑道：“不过了了，但求能博在座诸位一笑而已。”竟然是肯了。

作者有话说

　　⑴（刘伶《酒德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