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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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奂生又病了,少不得又要熬药吃药。
彘奴从外面买了药回来,往院子里回来的路上,正看见陈文本只手捂着胸口,前呼后拥地从院子里出来。他站在院墙根儿底下,低头垂目,静候陈文本的车子过去。
昆仑奴坐在马车的外面,看见他,目光闪了闪,眼睛比肌肤还黑。张川亲自执鞭驾车,马车行进的又稳又慢。木质车轮碾压在石子路上发出沉重的咕噜声,马蹄哒哒作响。陈家家规森严,家奴惯肃穆,虽十几人却有条不紊,寂静无声。早春的树梢枝头花朵明艳,阳光灿烂。一阵风儿吹过来,枝头花间簌簌作响,惊飞了一众鸣禽。花瓣簌簌的落下,被车轮碾进尘土里,花朵汁水四溅,瞬间成了一片红泥。
陈文本从车窗中盯着彘奴的头顶,神情冷漠,目光凛凛。彘奴被看的后脊梁汗毛直立,才抬起头来,却看见陈文本正在对昆仑奴耳语,随后放下了帘子,遮挡住了彼此的视线。
阿昆跳下车来,站在彘奴跟前,像一座漆黑的铁塔一般遮挡住了彘奴头顶的光线。彘奴抬起眼睛,露出惯有的笑容。阿昆皱了皱眉头,操着古怪的官话道:“主人夸你做的好。”随后将一包东西放在彘奴的手里,“这是赏你的。”
彘奴掂了掂。盒子里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想来必定是金玉一类。陈文本显然只当他是寻常奴才对待。他将奂生的行踪告知陈文本为的可不是这些冰冷的死物。彘奴心中气恼,面上却露出欣喜之色,连连道谢。
马车在陈家家奴的簇拥下渐渐远去,看方向是往齐家大宅而去。阿昆转身,几大步跟了上去。
彘奴回了小院子,将那盒子随意塞进被衾之中。又过去服侍奂生吃过药,便抱着胳膊窝在门口打盹。忽然眼前一暗,他一抬头正对上醋醋漆黑黑的眼睛,情不自禁的就翻了一个白眼。
醋醋道:“你这奴才又耍滑偷懒打瞌睡,奂生呢?”
彘奴不耐理她。鼻子里‘哼’了一声,站起身来,使手掸了掸前襟上的褶子,转身,张开腿几步就跨进了屋内。一会儿便见虫奴从屋里提着裙子,小跑着出来,哭丧着脸道:“哥儿又起不来了。”
醋醋随她推门而入,看见奂生身上缠满了布条,血从布带中渗透出来,艳红的刺眼。
“他又打你了?”醋醋的声音在颤抖。
虫奴跟彘奴你看我,我看你,各自跟对方使眼色,谁都不想把这个麻烦的事情解释给醋醋听。奂生抬起苍白的脸,勉强一笑。他心里堵的慌,偏又不能说,说不出。对醋醋,他的内心总是矛盾的。既充满了向往、期待、暖意、爱惜……,又充斥着嫉妒、愤怒。他很想知道,这个女孩子内心的光明是哪里来的?为什么总是源源不断,生机勃勃。这两种互相抵触的念头一直在他心中纠缠斗争,令他烦躁难耐。
“没有,”他说:“只是上药。”
“到底什么药,上完了反而鲜血淋漓的?”醋醋泫然若泣。
奂生轻描淡写的说:“这药霸道一些,效果却是极好的。”
醋醋看他神情不似作伪,表情渐松下来。
“我才从前面听闻,”醋醋欣喜地说:“那神仙竟然就住在醉春山上。”
“据说是寒石仙人的首徒,只听说非灵山好水不肯栖居。所以啊,人都敬称他为‘水仙’。”
奂生用被子围住腰际,摇摇晃晃的坐起来。醉春山他才去过,可未听闻有什么‘水仙’‘火仙’的住在哪里。他突然焦躁的很。陈、齐两家如何,他不关心。陈文本要如何利用“齐六娘子”他亦无能为力。唯独面对醋醋他真心不忍。
醋醋并未发现他的异常,依旧兴奋的说道:“都说他能‘活死人生白骨’”她将掌一抚,欣慰地说:“这可好了。”
奂生几乎脱口而出:什么神仙,什么招魂,不过是被策划出来的一个局。可是,自上一次孟温礼欲助他逃走之事败露,陈文本便对自己起了戒心。孟师名噪,陈文本奈他不何。自己尚有宠在身,不过被警告一二。
若是醋醋……,他一颗心沉了沉。上一次险些借故要了醋醋的命,若是再一次,只怕难逃那人的毒手。
可是,醋醋眼中的光芒太耀眼,那是期冀之光,是他没有的。他此生只怕看不见什么暗夜曙光,天降甘霖了。他舍不得,不忍心看着她也黯淡下去。故而,‘齐六娘子不可能复活’或者‘复活的也不会是齐六娘子’这样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奂生暗暗苦笑了一声,罢罢罢,待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对她详细道来吧。
再说陈文本离了奂生住的院子,自往齐家大宅看望承望,得了齐家人好大一同冷落。齐骓自去馆衙不在府中,齐家其余几子也各自忙碌。只那个富贵闲人齐五郎带着一众姬妾陪着齐老夫人在园子里摆酒听戏。
看见陈文本进来,屁股都未抬一下。幸他平素里的世家风范尚在,又存了忍辱负重,伺机反击的心思,所以俩下并没有什么新的龃龉发生。
齐老夫人倒是还算客气,让跟前一个叫艺姑的大丫头领了陈文本往承望的住处去。
这艺姑倒是还算客气,一路走一路主动跟陈文本汇报道:“小郎一日要吃七、八次奶,两个乳娘日夜轮换着喂还将将不够。还好现在可以吃蛋黄儿了,老夫人专门指派了一个婆子,只负责给小郎君喂蛋黄儿果泥。爱吃着呢,婆子喂慢了,急了就用手抓,时常食一脸。哈哈哈。”艺姑笑起来。
眼看着到了孩子的卧床前,却见孩子枕在乳母的怀里,睡的正香。许是做了什么美梦,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容。
见这孩子的睡颜如此甜美,陈文本心里顿时一软。他将手指塞进孩子紧握的小拳头里,用拇指摸索着孩子细嫩的小手指,进来时候的那一身戾气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
陈文本原有几个妾生的子女,其中年纪最大的已经七、八岁了,却从未被他正眼瞧过。更遑论是带在身边照看了。
这孩子却不同。
他守在产房外等着他出生,被稳婆抱出来放在他怀里。彼时不过是红色的一小团,眼见着他一日一日粉嫩白皙起来。齐六娘子尚在的时候,时不时抱着孩子指着陈文本,教他叫‘阿耶’。一家三口也是其乐融融。
陈文本突然对死去的齐六娘生了几丝的留恋。
若是她还活着,想必此时已经被陈文本送回了西安。
他自带奂生在湖州逍遥。有齐六娘子并这孩子在,齐家将是他权宦生涯中最稳固的助力。待他大势成就之日,大权在握之时,若是不出所料,日后承他的家业的必定是这叫承望的孩子。只可恨,徒生枝节。扰乱了他的布置。
齐六娘子意外身亡,不仅使齐陈两家生了罅隙,还让婴儿失恃。一想到这软糯的小娃娃日后在独自面对深宅大院里的严霜寒风,陈文本心头猛地一紧。一股舐犊之情油然而生。处理完眼下这一桩,首要之事便是给这小娃娃寻一个靠山,一个能稳站齐家后院,庇护他儿子的长大的女人……。
该找谁呢?
看着陈文本从齐家出来就阴沉着脸,张川只道他是在齐家受了冷遇,所以心情不好。可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也不得不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道:“五郎,张十八郎那边差人送信来了,说一切都安排好了,单等五郎入山了。”
陈文本从思索里回过神来,抬起头来,面沉如水,“刘伯存可有音信?”
“刘先生只探听那师徒二人之间似有罅隙,其中细枝末节,无处可查。”
陈文本按住了太阳穴。事有节枝乃是意料之中,偏生这个节枝的人却是他始料未及。谁又能想到,找了师父做古今大戏,却请了徒弟做看客。这其中的弯绕,知情人还不是一眼看尽?只恨如今骑虎难下……
他一脸的焦躁,张川在一旁不敢做声。隔了不知多久,陈文本忽然直起身来。“你去准备,三日后请孟敬、陈瑾浏园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