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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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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陈文本呆在饶州大狱时,牢房独设,墙上有两个巴掌大的气孔,午间尚可见零星的阳光。被褥干净,饮食虽然素净却还也算干净,甚至还有一个老奴伺候他的饮食起居。可是,陈文本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自小锦衣玉食惯了,只觉得一切皆苦。
况且齐家虽然不敢明着为难陈文本,暗地里的折腾可是一样都没少。陈文本夜夜被哀嚎声,敲打声,故弄玄虚的“鬼叫”声惊地睡不着,这些时日下来人清瘦了一大圈。
他捏着从长安传来的密信,信上说:他的堂兄陈文隽纳了河南尹王潜王次仲的女儿为侧室。
细数历代驸马能纳妾的寥寥无几,遑论是堂而皇之地纳了侧室?
这可是前无仅有的头一份。
陈家内部惊惶自不必说,一时连皇家都惊动了。
太后特差身边宫人去给那陈王氏训话,连皇帝都亲自过问了河南尹。
一时人皆以为陈文隽必倒。
可是隔了七日不到,长公主夜宴,陈王氏赫然伺候左右。
一时朝野上下议论之声又起,同僚或酸或羡,大多赞陈文隽是个“齐福”之人
陈文本没心情管他堂兄的家事,而是在意这沸沸扬扬的家事背后千丝万缕的牵连。
我朝先祖起势于河南郡,为提高河南郡的地位,其长官不称“太守”而称“尹”,掌管洛阳附近的二十一县。选拔上亦苛之刻之,家世出身文采武功品德容止……方方面面皆要求出众。
可以说,河南郡并河南尹都是一个特殊的象征性的存在。
这一任的河南尹的甄选尤其艰难,家世好的文采武功差强人意,才华出众的偏品行有瑕,……选来选去才选中了琅琊王家的嫡次子王次仲。
琅琊王家是仅次于陈杨俩家的百年世家,王次仲俨然是王家这一代的中兴人物,自小便有“兰亭柳”之称,乃是个容止有魏晋遗风,学问上独树一帜的奇才。
王次仲有一个妹妹,容貌出众,颇通诗文,父母爱之若珍宝。
这王小妹自恃极高,寻常子弟入不得她眼,仗着父兄的宠爱,熬到二十岁还在家做老姑娘。
王次仲远赴河南,举家送行。
王小妹于人群中同青年郎君一见倾心。
碍着人多并未来得及彼此告知姓名,回头托人一打听,才知道那人乃是陈家七子,人称“小诗仙”的陈怀忠。
陈家本已经替陈怀忠物色好了人选,只差提亲一环,偏陈怀忠坦言自己看中了王家的女儿。
杨老太君对王小妹的容貌才情亦十分的满意,又得知竟是河南尹的嫡亲妹子,上下一衡量,竟也不嫌弃王家没落,遂做了儿女亲家。
陈文隽的侧室是王次仲的女儿,王次仲是王家嫡次子,是陈文本的七叔陈怀忠的连襟……。
思及这里,陈文本一阵心烦。
这么说来,不仅陈怀忠就连王家也站到了陈文举的身后。
若是算上杨老太君并前便偏颇陈文隽的那些人,陈家大半是陈文隽的囊中之物了。
“严九师还说了什么?”陈文本将信折好,放在烛火上燃了。
他人虽然瘦了,但是一双招子里精光四射。
饶刘伯存、张道符跟随他多年,对上这样凌厉地眼神,也不仅心跳如鼓,“长公主请老太君吃了家宴,祖孙三代笑声不断,很是畅怀。还听闻公主又怀了身子,陈王氏也有孕了。”
陈文本不动声色地在胡床上坐下,“父亲哪里可有消息?”
刘伯存思虑了一下,道:“阿郎自五郎远赴湖州之后,深巷杜门不出,只将几个孙儿辈的孩子都接到了身边,终日含饴弄孙为乐。平素里往来寥寥,只陈太常时不时来指点几位小郎君写字。”
陈怀化到底还是笼络了陈瑜卿。
陈文本心下稍安,又问道:“眼前的事可查到了什么?”
刘伯存跟张道符面面相觑。
陈文本怒斥道:“竟是一无所获?”
刘伯存道:“越是这般干净便越是蹊跷。”他眉头紧锁,“齐家上下毫无破绽。众人口中一致,竟是天衣无缝一般。”
陈文本往胡床上一靠,面上终于露出了焦躁的神色,想他陈五非那手上干净的人,自问从来不信鬼神之说,这一次凭白蒙冤,“难不成真是因果报应?”
张道符往陈文本耳边轻声说道:“张某倒是有一计,可解眼前之困境。”
说罢,低声将自己的设计讲了。陈文本闻言依旧无动于衷,半靠在墙壁上,合目垂首,陷入沉思。
刘伯存讥讽道:“五郎蒙冤,道符贤弟不去寻证觅据,抓那真凶,竟是只往这些旁门左道上下功夫?”
他斜觑了张道符一眼,“且不说你将我等幕僚置于何处,莫不是当五郎是那孟尝君不成?”
张道符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跳起来反唇相讥,若不是陈文本就在一旁,只怕会跳脚大骂。
他继续进言道:“有书云:凡天地之间,有鬼,非人死精神为之也,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
见陈文本不为所动,张道符顿了一下,又再接再厉地劝道:“然《礼记》又道:‘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谓之鬼。’‘庶人庶士无庙者,死曰鬼。’可见,这神仙鬼怪之说,不可不信。”
“你我不信,却也不能硬要旁人也不信?”
他狡黠笑道:“否则,五郎这几日里所受的惊吓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五郎说是也不是?”
陈文本张开眼睛,眼底血丝密布,“可靠?”
张道符神神秘秘地道:“这人说来,天下人都识的,偏又天下人都不识的。”
陈文本露出探究之色。
张道符得意地炫耀,“说来也是天助我也。几日前五郎蒙难。张某殚精竭虑,夜不能寐。”
他抓了一把自己下巴上稀疏的胡子,“这胡子都熬白了。”
陈文本垂下眼睑,掩饰自己心中的不耐烦。
好在这张道符并没有持续诉苦的意思,而是笑道:“恰逢花朝节期,张某便被家人拉着,去了一趟醉春山。”
张道符将如何入了山,如何夜不安寝,又如何路遇道人引荐了仙人一事的经过讲了一遍。
而后又道:“这仙人天下人都识的,偏又天下人都不识的。”
陈文本不耐听他啰里啰嗦,“究竟何人?”
张道符讪笑道:“五郎稍安勿躁。”
他往那醉春山的方向遥遥一拜,才又道:“这人说不是个神仙,却也跟那神仙无差。”
眼见陈文本就要爆发,才着急忙慌地道:“五郎定然是知道那毋我散人。”
陈文本倒吸了一口冷气,面上惊喜交叉,精彩纷呈。
“何意?”
张道符这次不卖关子了,直言道:“张某也极吃惊,那传闻中不近世的毋我散人,竟就住在醉春山上。”
张道符露出得意之色,“张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苦苦恳求之下,散人不忍五郎无辜蒙难,首肯替五郎开脱。”
“这法子,原本是张某同散人一同筹划的。有散人亲自坐镇,又有张某精心谋划,想来必定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
刘伯存偷偷给了张道符一个‘你是鸡你是狗你们全家都是畜生’的复杂眼神,不动神色地对着陈文本深深鞠躬道:“五郎明鉴。鬼神之说从来子虚乌有。此计实数荒谬。若是一时疏漏,被人发现其中端倪,或恐会败了五郎一世的声望。”
“刘某手下的鹞子都放出去了,寻到事情原委真相,不过假以时日之事。”
“假日时日?”
张道符气的哑了嗓子,讥讽道:“亏你想的出来。五郎千金之子,不慎蒙难入狱已是屈辱。待你那真相大白之时,五郎还要再受多少不白之冤?”
刘伯存脸红脖子粗地僵了半天,才梗着脖子道:“总比被人识破,被天下人嗤笑的好。”
“五郎你看他……”
陈文本从塌上站起来,从二人之间走过去,透过那气窗往外看。
“散人还说什么了?”
“散人什么都没说。”张道符谄媚道:“散人不理世事久已,这一次完全是被张某的诚心感动,才答应帮忙的。”
“一切人手安排,全听郎君的。”
陈文本心下稍安,“如此,那就一试也未为不可。”
刘伯存想要规劝,被陈文本用手势制止了。
“我心知这法子荒谬,然在当下却是不可为之而为的无奈之举。”
刘伯存闻言,亦陷入沉思。
陈文本入狱的时机并不好,陈家内部夺嫡之争严峻,若是陈文本被囚在这里一年半载,只怕这家主之位就再无希望了。
又朝堂之上,也是诡辩莫测。恰是在内忧外患之时,及早出去才是当务之急。
刘伯存妥协了,并自请领了寻人扮齐六娘的差使。其余一应事务,均由张道符负责。
于是才出现了那路遇齐六娘鬼魂的一幕,并才陈文本演的那一出夫妻情深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