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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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便走到了浏园后门。奂生逃一样从他的胳膊底下钻出来，大口呼吸了两下。清凉的夜风吸进肺里，却灼的五脏六腑火辣辣的发烧，心里就如同岩浆一样翻滚沸腾着。他垂了头，将自己滚烫的脸隐藏在散乱的发丝里。
裴之年笑道：“你当真要这般回去？”
奂生胡乱地点了点头，垂头施礼告别。裴之年扯住他的袖子，笑道：“转过去。”
奂生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煮红了一样的脸，只是照做，内心茫然，不知所谓。两只素白的手从颈后伸过来，指尖擦过他颈上的肌肤，抚上他散落的头发。似有一丝燥热从头倏忽传到脚底，灼烧着他身体的所有部分，只留下头上那一点点知觉。奂生倒吸了一口气，忍不住闭紧牙关，咬住下唇，生怕那一颗滚烫的剧烈的心会从口中跳出来。
裴之年在他身后笑道：“小哥儿这脊梁当真是正。”
奂生根本听不清身后的人又说了什么。他“嗯嗯”“啊啊”地胡乱应了两句，随后又是一阵羞恼，脑中一片空白，方寸大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是一刹那，许是一万年。裴之年后撤了一步，笑道：“我这手艺尚可行？”
奂生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往自己头上摸，这才发现，发髻竟然已经被挽好了。
“总不好叫你披头散发进去，”裴之年道：“临时差人买的，算是谢你陪我逛这一日的礼。”
奂生想说，我要谢先生救命之恩，还想说谢先生陪我或者说谢先生带我游老街观……可是他盯着自己的脚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甚至不敢抬头，怕眼神泄露了自己此刻的心情。
裴之年看着奂生木木然施礼，而后告别，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自笑道：“这白面小人儿怎么这般又呆又蠢……。”
一个声音嬉笑地应道：“这岂不是刚好中了师父的意。”
“恐难成大事啊……”裴之年下意识地回答完，才回过神来，斥道：“叫你办事，如何还未去？”
空青笑嘻嘻地一跳好远，一边走一边故作委屈地撇着嘴，“师尊好生不讲道理，不是你叫我去买簪子的吗？”
奂生逃亡一般回了小院子，老远就看见虫奴彘奴正焦急的守在门口。虫奴用袖子捂着脸，看样子又哭了。彘奴手足无措地在她身边转圈。奂生驻了脚步，平复了一下呼吸，又正了正衣冠。这才缓步往那小院门口走去。彘奴先是瞧见了奂生，连忙拍了拍虫奴的肩膀。虫奴一见他，也顾不得满脸的泪痕，疾奔过来，带着哭腔道：“我的哥儿哎，可算是回来了。”
彘奴则一把拉住奂生就往外走。
“坏了事了。”
奂生被彘奴推进避弄里，见醋醋正在等他。二人混在伺候茶水的家奴里，躲在屏风后面往堂内看……
第一眼就看见陈文本跪在齐骓夫妻的面前，看背影消瘦了不少。齐骓携夫人坐在主人位置，身后站着齐骓的几个儿子。除了常年驻城外大营练兵的齐家三公子，其余四位倒是均在。另几位宾客在座，恰奂生都认识。其中一位乃是太常寺卿陈瑾陈瑜卿。陈瑜卿的左手边坐着大理寺少卿刘炎刘叔詹。他没穿官服，而是穿了一件棕色滚边菊花蝙蝠纹的氅衣，看着胖了不少。陈瑜卿右手的角落里，赫然坐着清癯灰髯的孟温礼。
奂生、醋醋来的晚了，恰听见陈文本说：“这位水仙，性情古怪，不可遽言。六娘与本言：须得去马步行，若拜上官一般，垂啼述冤。他必然大怒。须得忍他诟骂、屈辱锤击、拖曳秽唾。令他感动同情，则六娘必还矣。”
醋醋召唤来一个矮瘦的苍头，低声询问了几句，复才小声对奂生耳语道：“郎子说醉春山中有一位世外高人，能让六娘子复活。”
二人惊愕。看齐家人的意思，虽然半信半疑，却是已经同意陈文本去醉春山请仙人了。
醋醋又问。矮瘦苍头道：“这个奴也没听着，小娘子不若问问五郎。”
矮瘦苍头口中的五郎，不是陈五郎文本，乃是齐家五郎，名云举。年才及弱冠，为人平庸谨慎。读书不行，武功寻常，素日里打马遛狗听戏玩票儿逛勾栏，偶做一些闲杂事罢了。这一次父兄议事，他惯来没什么发言权，不过站在一旁充个脸面。正是无聊的时候，醋醋一招手，他就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陈文本杀害齐六娘子的嫌疑最大，可是毕竟没有确凿证据。自大理寺少卿刘叔詹来了之后，齐家便不得不将陈文本从饶州大牢放出来。
齐家长男齐鹏举忙着替齐骓打理家族中的事务；齐家二郎齐翼举、三郎齐待举都在校场练兵；齐家四郎齐平举忙着帮大理寺少卿刘叔詹搜罗陈文本杀妻的证据。因此放陈文本出狱这个不受待见的差事自然就落到了闲散的齐家五郎身上。
此时已值早春，陌上积雪消融，梅花“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街道上飘散着爆竹爆炸后辛辣的味道，以及孩子欢快的笑声。
陈文本素来瞧不上这五舅兄的碌碌无为，暗道他配不上“云举”二字。齐云举也瞧不上陈文本的两面三刀。本就话不投机半句多，继齐六娘子的事情之后，二人更是没什么说话的由头。
陈文本一路上愁眉不展，眼神忧郁的看着那些被大人牵在手里的孩子。齐五郎惯来善自乐，到也不觉得无聊，手指敲着车壁，琢磨着早先看过的书里的句子，从花街歌姬嘴里传出来的香艳曲调。又想着一会儿将陈文本送回去后他交了差事，而后要去探望自己正害喜的妾室，还要去哄一哄自己那终日里拈酸吃醋的正室。
两位五郎分坐马车的两端，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两下无言，气氛尴尬的很。
正在齐五郎沉浸在男人如此艰难的感慨中的时候，突然被陈文本拉住手臂，“五郎快瞧。那女子仪容行动，为什么看着好像是我娘子？”
齐五郎一边探过头去，一边随口道：“六娘尸身已经下葬……，陈五你瞧……哎，还真像呢。”
陈文本一直盯着那女人的背影，命老奴驾车追上去。却眼看着那女人进了一户人家的门，斜斜的掩上了门扇。
齐五郎不以为然的道：“陈五你看错了，不过相似而已。”遂命老奴驱车往回走。
陈文本却一直盯着那虚掩的门，若有所思。就在车子马上就要走出巷口的时候，那门扉从内打开了，女人从门内疾步而出，含泪唤道：“五郎何以忍心不顾妾？”
齐五郎惊恐的委顿在车上，不能动弹。这这，……白日见鬼了？！
陈文本也不敢相信，他下马仔细看了半天，确是齐六娘子无疑。这已经死了几个月的人能大白天出现在城中？这事太荒谬了。惊恐问道：“如何会在此？”
原来，齐六娘子曾几次梦见一个金甲执钺的神将，说此处是他久居之所，她那孕身腌臜了他的宅子。若是不搬走，就取她性命。按她今日的说法，是被那梁朝将军从梦中杀害的。
齐六娘子大哭道：“妾虽然愚蠢浅陋，所幸能为君奉巾栉，言辞、情理均无过失。妾心心念念欲同君白首不相离，可如今却被那陈将军所杀。”
“妾自查命籍，尚有一十八年的寿命。妾今日见君，实在是有一个可以自救的法子，还请郎君千万要救妾啊。”
悲恨之情，言之不尽。
陈文本亦哽咽道：“夫妻之情，事均一体。失我妻，无异于鶼鶼翼坠，比目鱼半无。文本单然此身，何去何从？即便歧路，亦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不过，生死异路，幽晦难以预料罢了。我愿竭尽全部身家，望娘子告之该如何能救你出苦海。”
齐六娘子抹干了眼泪，缓缓地道：“出饶州城外十里的醉春山中，有一处草堂。草堂中有一位水仙，……”
死人绝对不能复活，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街上向陈文本求救。街上出现的那个女人一定是假的。奂生心想：留下齐家这个盟友不过是其一，定然还有旁的不可告人的目的，否则陈文本不会摆这一出荒唐局。那么，陈家到底要做什么呢？既然，齐家如此重要。那么，陈本文就不敢犯一丝一毫破坏陈齐联姻的错误。他不能杀齐六娘子，暂时没有杀她的理由。齐六娘子死了，陈文本进了大牢。依照目前的任何情形来看，对陈家没有好处。对齐家来说呢，死了一个女儿，失去了一个得力的女婿，也没有一丝好处。
那么，齐六娘子死了对那些人有好处呢？
齐六娘子死了，陈文本成了最大的嫌疑人。陈齐生隙，联姻被破坏。是不是说明有人不想看着齐、陈两家结盟？那么这个既得利益者的范围就广了，上到天家，下到世族，都有可能。最怕就是天家示意世族。可是，破坏齐家陈家的结盟有好多种办法，为何是杀了齐六娘子？其中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缘故。
奂生看了一眼隐在角落里的孟温礼，只见孟温礼从茶盏后抬起眼睛，对着奂生露出一个信心满满的笑容。奂生垂下眼睛，将自己往暗处躲了躲。现在，一切都只是猜测，只能静待什么人出场了。
齐家虽然将信将疑，然而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到底还是首肯陈文本带人入醉春山寻仙救人。
一直沉默不言的孟温礼轻轻地放下茶盏。茶盏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满屋子的人都似乎刚刚回了神一样，毕恭毕敬的洗耳恭听教诲一般。
孟温礼感慨道：“行志情深，实在感天动地。”他稍稍往陈瑜卿的方向侧了侧身子，“瑜卿，你说是也不是？”
刘叔詹闻言，端起杯子遮住了自己的视线。心道：他这个师父偏结交了这么个一副心肠子八十八个弯的“知己”。真不知是不幸啊是不幸啊还是不幸啊。
陈瑜卿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孟温礼连唤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不置可否。
孟温礼蹙眉，“是也不是？”
帝师同太常卿说话，其余位卑人轻，俱不敢出声。陈瑜卿一抬头，发现一屋子目光都聚焦在自己礼身上，他微微皱了皱眉头，轻轻咳了一声，回道：“是也。”
孟温礼笑道：“既然如此，你我何不略尽绵薄之力？”
陈瑜卿自知躲不过，只得点了点头。
孟温礼抚掌，“好，择日我二人陪着行志一同入山。”
齐老夫人连说几句，“那感情好。”根本没有意见。齐骓略微沉思了片刻，也同意了。齐家其他子弟无非是附和几声，一时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如何寻仙上，忽略了陈文本略带一丝焦虑一丝得意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