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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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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将近,红霞漫天。从老街观灵均楼向下眺望,可见山下袅袅炊烟,亦可见山下通明的灯火。那蜿蜒的江面上,红红绿绿,星星点点,就宛如缎带上点缀了宝石明珠一般。奂生活了十几年,从未这般居高临下过,亦从未见过这般璀璨的傍晚。他的脸颊不知道是被山风吹的还是被夕阳映照的,通红一片。睫毛颤抖,眼中似泛着水光。裴之年想了一下,深以为是地以为,极其像一汪死水突然就活了一般。
看着他一步一回头的样子,裴之年笑道:“你那两个家奴想必也等急了。”
这醉春山上一日的风光,终究是偷来的。在这一日之间,奂生无时无刻不希翼着,憧憬着,日后若是得了自由……便要如何如何。这些时日他终日里挂着一副充满希望,释怀的表象,可是心中依旧忐忑着不安着。一日没离开这境地,一日就不能踏实。‘一日为奴终身为奴’他在心中嚼着这一句话,自卑自恼自怨自艾齐齐涌上心头。瞬间洗刷了点滴的喜悦。他看着裴之年笑意盈盈地脸,心里倏忽沉了下去。即便裴先生待他礼遇有加,可是二人终究身份有别。传出去,人们不会认为裴之年救了李晏或者是晏有梅,只会说裴之年救了陈家家奴,亦或者是陈五郎的……奂生死死的咬住嘴里的细肉,不敢去想那个令他耻辱的称呼。这样身份的他有什么资格对裴先生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物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奂生硬生生将视线挪回来,整个人背对着光,脸隐藏在阴暗里,“是,先生。我们走吧。”声音中似带笑意,又令人莫名的发凉。
裴之年似是未觉一般,缓步跟在前面引路的小道士身后,边走边笑,“你若是喜欢,改日再找机会来便是。”
奂生苦笑了一声,无声的摇了摇头。那知道裴之年却兴致勃勃地介绍道:“待咱们下次再来,定要带你去后山的转转。”
“那后山有一处热泉,水流常年热气蒸腾,手碰不得。偏周遭并没被烫熟,反而一年四季郁郁葱葱。”
“这还不算奇的。奇的是,那热泉里竟有一种小鱼,比小指还要细上一些。”裴之年略带稚气地比划着,“不畏热水,活的那叫一个欢快。”
奂生的注意力彻底被他的描述吸引过去,忍不住追着他刨根问底。裴之年脚步迈的飞快,奂生不得不小跑着跟着。二人一个问一个答,不多时就走到了观门口。观门外已经有猿人抬着竹轿等在哪里,引路的小道士跟那为首的人耳语了几句,便转身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先生请上轿,小郎君请上轿”。
裴之年奂生二人坐上了竹轿,一路风声的下了醉春山。
二人才到醉春山下,便见一行人驾车在路口等候。为首的二位,一长一幼。年长的望之三十几岁,瘦脸长须,长衫白发。年幼的望之不过十二、三岁,稚气未脱。但是神情严肃,衣着打扮也颇奇异。见二人乘竹轿而来,那年长的率先来迎,裴之年对他摆了摆手,自己从竹轿上站了起来。转身看向奂生,笑着介绍道:“这是我的家人。”
他一指那年长的,道:“此人唤做王不留。可是个爱积善行德的好人。”说罢竟然兀自大笑起来。奂生并不知晓他笑什么,怔忡之间正对上王不留投来的目光,便施礼道:“王先生。”
王不留口中道:“小郎安好。”却并不回礼,只同裴之年低声耳语了几句。又将一个匣子交给了裴之年。裴之年将匣子攥在手里,却并不打开,而是笑着将奂生扯到自己身边,边走边指着坐在车边一动不动的那个孩童模样的人道:“驾车的这个叫五味,是个蛮邑人。耳聪目明偏是个哑巴,还是个听不懂官话的哑巴,你同他说什么都是徒然。咱们中原的礼节他也听不懂也教不懂,索性也不叫他学了。驾车的技术却是一流的。”见二人如此亲密,王不留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神情,裴之年微微侧头,用目光无声地警告他。王不留从善如流地对着奂生的背影弯下了腰。
裴之年将奂生往五味的眼前一推,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五味闻言,歪着头打量了奂生一遍,对着他举起了大拇指。
奂生脸色微赧,低头施礼,唤他“五味小哥儿。”
随后裴之年自同那王不留交代什么,奂生便站在车前随意打量。这车子不过寻常,一般的殷实人家都置办的起。看那驾车的马儿矮粗精悍,也并非是宝马良驹。只是这王不留跟五味二仆,看着衣着气度都寻常,行动间或带了几丝的戾气,只叫他心里有一丝不舒服。
似是觉察到了奂生的注视,王不留收了脸上的孤高之气,看上去竟然不过是个寻常的知书之人。对上奂生探究的目光,竟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奂生脸上一红,对自己才刚的猜测生了几丝愧疚。也不敢同他直视,略俯身施礼,而后便将目光移开。却正对上五味凝视的眼神,奂生只当自己对着二人的猜忌被发现了,脸儿涨的通红,头垂的更低。五味往他身边凑了凑,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奂生听的茫茫然,只好去看裴之年。却见那边王不留在对裴之年耳语,而裴之年神情颜色似有所思的样子。
五味似是知道他听不懂,也不多说,对他友善的笑了笑,又一指那车。竟然是要他先上车吗?他对五味摆了摆手,一指裴之年,示意他服侍裴之年。五味怔了片刻,而后对着裴之年大喊了两声。裴之年扭过头来,大笑道:“等急了吗?咱们这就走。”奂生这才知道,五味通过手势猜懂了他的意思。
五味先搀扶着裴之年上了车,又来扶奂生。他看起来瘦弱,力气却极大。奂生只觉得腰间像被扣了一个铁环一样,身子陡然腾了起来,而后被稳稳地放在了车上。他回头对五味笑笑,也举起了大拇指。五味神情一怔,随后裂开嘴巴,笑容里竟然带了几分孩童的纯真。
待二人坐定,王不留见众人已经准备完毕,对五味点了点头。那厢五味轻声吆喝了一声,驾车的马车轻轻打了一个响鼻,迈开蹄子一路轻快的小跑,很快就到了饶州城内。
车子再入饶州城,就似从仙境回到了凡间一般。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那些卖东西的买东西的,吆喝的还价的,彼此打招呼的互相骂架的……声声杂烩在一起,只叫人的耳眼一下子就给填满了。可是心却越发的空旷起来。
“先生,我自己回去就好。”奂生内心挣扎着,小声道。
裴之年侧过头,月光混着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面孔的线条,看起来比这轩辕日的百里街灯还要温暖。
“你确定?”
奂生看着路边三五成群的女娘,心里打了哆嗦。嚅嗫着,“尚可。”
裴之年大笑,“我看未可。”他一指奂生的发顶,“你的花没了。”
奂生慌乱的摸头发,果然发髻空空。而后脸上又一红,他发丝凌乱,是真的仪容不整。
裴之年笑道:“你便这样回去?”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四下扫了一圈,“你看她们。”
果然见几个女娘朝这里东张西望,奂生当即慌了阵脚,下意识地朝裴之年身后躲了躲。裴之年目的达到,心里却十分不满:这般好骗,可叫他如何是好?一时戏弄之心又起,手臂一张,将人半圈在腋下。
一股陌生的气息夹杂着灼热的体温兜头盖脸而来,奂生被裹在其中,莫名的安心又万般的不安。他下意识的朝外挣了挣,力量小的几可忽略。
裴之年低声笑道:“姑且委屈你在此避避。”
声音淳厚,近在耳畔,透过体温传来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奂生的耳朵上。一股气血从耳垂漫步全身,奂生整个人就似中了迷药一般恍恍惚惚。他勉强挺了挺腰背,却更像是往这人怀里钻。心头一慌,人又委顿下来却又似全心依赖这身体一般。左右都不是,心里慌乱如同杂草丛生,脸烫的像一只煮熟的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