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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十一月,几近冬至日,朔风凛凛。
      上至京师下至四方均重此节。即便是最贫困的人家,一年之间辛苦劳累却难得温饱,到了冬至这一日,往往借债也要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官放关扑,庆祝往来。一如年节。
      又有书中云:“夫馄饨之形,有如鸡卵,颇似天地混沌之象,故于冬至日食之。”
      冬至日这一天北方人宰羊、吃饺子、吃馄饨,南方人吃汤圆、吃米团、长线面。江宁府和苏州府的人则在冬至时吃大葱蒸豆腐。而长安府附近的很多人则流行吃狗肉,喝狗肉汤。在江南水乡,相传共工氏有不才子,作恶多端。死于冬至这一天,死后变成疫鬼,继续残害百姓。但是,这个疫鬼最怕赤豆,于是,百姓就在冬至这一天煮吃赤豆饭,用以驱避疫鬼,防灾祛病。姑苏人云:“冬至如大年”。所以这一日他们要喝桂花酒,配卤牛肉、卤羊肉。
      “奂哥讲的我好饿。”彘奴擦了一把嘴角,说道:“可怜咱们一路风餐露宿,想吃顿可心的都难。”
      虫奴敲了他一下,“就知道吃。”而后对着奂生睁大眼睛,满怀崇拜地说道:“奂哥儿知道的可真多。”
      奂生淡然一笑,“咱们自小就在一处,你们还不知道我肚子里几滴墨水?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谈资,不冷场的闲话儿而已。”
      虫奴不遗余力地又说了一堆赞美奉承的话儿,想要逗他开颜,可是奂生已经不想再开口了。他掀开车帘看着车外。但见冬雨又至,悉悉索索的湿了天地。漫天的愁云,压在眼睛里,又湿又重。奂生把手捂子往怀里抱了抱,只觉得眼皮都被雨水打湿了,沉沉甸甸的欲往下滴水。
      前头来人传话,要给马全都披上雨蓑。整个马队靠着一个亭驿停了下来,家奴来回奔跑着给马披雨蓑,喂草料。虫奴随手拿了斗笠扣在头上,利落地跳下车去,就往队伍前面跑。彘奴跟在她后面喊:“跑慢点儿,别摔了。”
      虫奴不耐烦地回头答道:“知道……”。“了”字已经压在舌头底下了,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坐了下去。
      彘奴不忍心地闭上眼睛,再张开的时候,看见虫奴跌在一个浅浅的泥潭里,实打实坐了个屁股墩儿,溅的身上脸上手上都是泥巴,看上去颇为滑稽。彘奴不厚道地大笑起来。虫奴又羞又恼,气急败坏地从泥坑里爬起来,冲上来就要将手中的泥巴抹彘奴一脸。彘奴捉住她的两只胳膊,不让她得逞。气的虫奴大喊大叫,“奂哥儿快管管他,老是欺负我。”
      他们姐弟俩从来你挤兑我,我挤兑你,奂生早就习以为常他不轻不重地胡乱说了彘奴几句,转脸就看见虫奴得意地直蹦跶。他淡淡地笑了起来,“还不赶紧收拾干净了,这一身泥水让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虫奴眉头一松,心道他终于是笑了,真不枉自己抛开脸面又是摔又是闹。故作姿态不依不饶的嘟嘟囔囔了半天,到底不敢再纠缠来去,老老实实地跑到另一边的马车里去换衣衫了。
      奂生伸手戳了戳彘奴忍不住笑意的嘴角,“你往后少惹她。”
      彘奴调皮地挤挤眼,“这不是仗着有哥儿疼我吗?”
      话音才落,彘奴心里咯噔一下,暗暗给了自己一巴掌:完了,触了机关了。果然,见奂生扭过脸去,白皙的手指往那绘着九九消寒图的车壁上摸索着,“我昨日听他同人说,过了七九就该到日子了。”
      彘奴不知道他没头没脑地说的日子是什么日子,又不敢问。心里想总归他是不高兴了,暗暗琢磨着该说几句安慰的话,“奂哥儿……”才迟疑了一瞬,就看见一只白皙的手在眼前晃了晃。
      “不必再提。”奂生说。
      “我都明白。”
      乌云压顶,天色渐暗,想来雨雪将至。车夫将马车全都拉到路边树丛,聚在一起抱怨天气。奂生敲着车壁,几近无声地叹息着,“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生。水不得时,风浪不平;人不得时,利运不通。……”
      车窗外,一声叹息乍起,唬了奂生一跳。接着又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接道:“死生有命,……”奂生不期车外竟然有人,他诧异地将车帘掀开一点,从缝隙里看见一个灰髯清癯的陌生老者骑着驴立在他的车壁一侧,想来也是避雨的。老丈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车壁,一字一顿地说:“富贵在天啊。”
      奂生眼神黯了一下,隔着车窗回道:“足下说的正是。”他空有一副恨天高之心,却始终抵不过这为奴为婢下九流的命运。这可不就是命运不济,造化弄人吗?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最后一个‘求’字飘飘荡荡,竟有几丝惨淡的意味。
      老丈皮皱鬓灰,声音苍老,然而眼神却意外的清明。他侧目过来,笑道:“听哥儿这一把嗓音,怕不过是个少年。凭白哪来的这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
      “注福注禄,命里已安排定。愚人年少,也不过是比寻常人瞧的早了一点儿多了一些儿。”
      老丈大笑,屈指轻轻敲了一下花梨木雕成的车壁,“哥儿坐这样的车,”又指了指那些在一旁顶着雨忙碌的家奴,“又能指使这些家奴,怕不是个生来就富贵的命。”言下之意,显然是指奂生在强说愁。
      奂生勉强一笑,“不过是金丝笼中的鸟儿,白玉缸子里的鱼,岂敢谈什么富贵?此身卑贱,只不愁吃喝,但求早托生而已。”
      那老丈年岁不小,胡子花白,经历颇多,又岂能听不明白?闻言笑道:“小哥儿尚且年轻,万不可生这般的念头。老朽虽然所识无多,却也知道:史高祖本名刘季,卖草鞋出身;后赵明帝本名匐勒,杂胡后人。皆是出身低微却终得富贵的人。”
      似是觉得自己所言不详不妥,信服度不足。老丈顿了一下又道:“远的不提。本朝有个孟敬,幼年失怙,少年失恃⑴。他曾作文如是说:‘我昔寓居洛阳,朝求僧餐,暮宿破窖,思衣不可遮其体,思食不可济其饥,上人憎,下人厌,人道我贱,非我不弃也。今居朝堂,官至极品,位置三公,身虽鞠躬于一人之下,而列职于千万人之上,有挞百僚之杖,有斩鄙吝之剑,思衣而有罗锦千箱,思食而有珍馐百味,出则壮士执鞭,入则佳人捧觞,上人宠,下人拥。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⑵”
      老丈半是感慨半是鼓励地说道:“窃以为,人生在世,富贵不可尽用,贫贱不可自欺。”
      奂生无父无母,自小跟随一个叫徐敬宗的老奴长大。徐敬宗识文断字,每每夜里给奂生讲的多半也是这样的故事。儿时也存过那鸿鹄之志,可是自入卖身为奴以来,所遇之人,所历之事,所听之言,纷纷杂杂桩桩件件字字句句一点一点压垮了他的心气儿。今日听这老丈一番话,虽然并不能解他忧虑,却无疑令他心中涌出一阵暖意。
      奂生从帘子缝隙里细细打量那老丈。只瞧他穿一件文士的大袍,虽然也干净却是粗布缝制,手肘地方破了又补上,应该是个落拓的读书人。我朝世家当道,门阀之间沆瀣一气,把持朝堂,很多平民出仕无门。一些饱读诗书却品行高洁之人厌恶这世道污秽,不肯入庙堂为官。奂生见他虽面有倦意,神情却很自得,又兼气度不凡。凭白生出了几丝艳羡之意,结交之心。他伸手摸了摸腰上,才要赠他些钱财,又想自己若是平白无故予人钱财,恐他会拒绝。又见他双手冻的通红,面上有皴,转念叫彘奴从车厢里拿出一件自己仅穿过一次的大氅出来。
      “得足下一席规劝,某受益匪浅。”老丈看见那车窗里伸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来,“冬雨淋漓,寒邪易侵体。足下若是不嫌弃,就将这旧衣拿去避避风寒吧。”
      奂生的东西无不精致,这氅衣恐怕值寻常中等人家一年的花销。那老丈一怔,到:“你我萍水相逢,老朽受之有愧啊。”
      彘奴插言笑道:“老丈收了就是。我们哥儿这氅衣平素里也不过压在那箱子底下。您若是收了,也不枉它被做成一回衣裳。”
      这是讽刺自己拿不要的东西送人吗?奂生面上一红,在底下狠狠地掐了彘奴一把。彘奴不以为意,扭头冲奂生做了一个鬼脸。老丈闻言大笑起来,将那大氅接过来,随意抖落了一下,便披在了身上。又道:“老朽姓孟,号灵阙居主人。不过是个江湖散客,身无长物。哥儿赠衣避寒之恩,恐无以回增。还请小哥儿告知姓名,不枉咱们相遇一场。”
      奂生脸上一白。他本有姓名却不能用,自小跟着徐敬宗以名为姓。自卖身为奴后,才改了现在的名字。对他来说,这几个名字哪个拿出来都扯的肉疼。彘奴见他脸色青白,神情凄苦。不满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对那灵阙居主人道:“你这老丈,衣衫收就收了,那来这许多啰嗦?”他瞪圆了眼睛,“我们哥儿做善事从不求回报。”
      奂生斜眼瞪了彘奴一眼,示意他莫要多言。彘奴委屈的撇嘴,“我还不都是为了哥儿……”奂生被他的眼神看的心思一软,象征性的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不可有下次。”
      奂生贴着车厢对灵阙居主人说:“灵阙先生莫要怪他,他原本是为了护我。实在是因为我,无父无母,说不清姓名。”
      灵阙居主人本存了几分愠气,面上不显而已。闻奂生这一番言后,神情复杂,略沉思了片刻之后才恢复如常。他捋着胡子“呵呵”一笑,“这雨不知何时能停,与其这样枯等,不如闲来打发时间。老朽闲来喜读《易》,几十年一心向道。这位小哥儿若是不弃,容老朽替你算上一卦。”他看着彘奴,“不要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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