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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越往水边人越多。处处张灯结彩,水上布满五色河灯,画船雕龙描云。
      又有杂耍异人在河边树大旗杆数十根,杆上绑了彩锻,挂了锦花。
      每根旗杆上都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孩童,男穿红女穿绿,在杆顶做或倒立或跳跃或舞或卧,如履平地一般。
      中间一根最高的旗杆却毫无修饰,只在杆顶挂了一只巨大的灯笼,红艳艳明晃晃。
      一个瘦小的老人褒衣博带立于杆顶,举手向天做飞升状。
      “传闻有一个叫游华正的人在此处飞仙而去,故而每年这洗浊河边都会做这飞升之戏。”
      那旗杆本是有由几个大汉在下以肩力支撑。
      此时风起,旗杆便在风中摇摇晃晃。
      奂生眼睛紧紧盯着那杆顶的老人,随着那旗杆左右摇摆,心忽上忽下,胆战心惊。
      裴之年见状笑道:“你且瞧那边。”
      奂生扭脸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远的半山处,云雾缭绕,有飞檐隐藏在云里树间。
      山路上人头攒动,织成一条流动的人带。
      “那可是个好去处。”裴之年一边说一边拉着奂生往那里去。
      二人走了不过十几步,便有短打扮的汉子过来询问。
      奂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站在裴之年身后一脸茫然。
      裴之年从腰带里掏出了几个铜板塞进其中一个人手里,而后扭头招呼奂生。
      奂生不知所以,迟疑了一下,被他一把扯住胳膊,带到一处竹轿前。
      说是轿,其实不过是把绑了两根竹竿的胡床,也没有轿顶。
      奂生带着金链,正琢磨着要如何迈进去,裴之年站在他身后笑道:“得罪了。”
      说话间,一手揽住他的腰,一臂横穿他的膝下,将他抬抱起来,稳稳地放在了轿子里。
      奂生脸红的似火烧一样,裴之年却不以为意的同抬轿的汉子闲聊了起来。
      见他如此从容,奂生亦觉得似乎是自己想多了,这人只是随意帮了自己一把,反而是自己有些矫情。
      抬轿的两个汉子短小精悍,在人群里一边吆喝一边灵活的穿梭,行动间脸边似有风拂。
      裴之年见奂生紧抓着轿体,一副紧张的样子,笑道:“这些都是‘猿人’。”
      又解释道:“他们是饶州当地的土人,生的矮小却四肢灵活,擅长攀援攀爬。从前一直住在南边的山里,捕猴为食。齐骓做了刺史之后,将这些土人从山里迁到了山下,他们便做起了载人入山的生意。”
      又讲了几件关于这些土人的能人趣事,逗的奂生哈哈大笑,也无暇紧张。再回过神来,竟然已经到了半山腰了。
      这里的人显然比在山下看到的还要多,密密麻麻,看的奂生心里发怵。
      裴之年笑道:“这是老街观,乃是一处求福求子的地方。想来不会有女娘脸皮那么厚,来此拉你。”
      果然,这里人虽然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有,多半是二三人携手而来。
      奂生当即心下松泛,便开始东张西望。只觉得眼睛不够使。
      看着处处都好,处处都有玄机。
      每一个殿门都似乎该进,一时竟然不知道先去拜那个神仙。
      裴之年笑而拉住他,示意他随自己来。
      穿殿过廊,单捡那僻静无人的地方走。
      一边往远处遥遥地指,一边介绍:那一处是什么地儿,那一处供奉有什么神仙。
      “天启年中,有波斯人进献了《西溪丛语》一卷。”
      “有传法穆护,曾向先帝奏请建袄教。敕令长安崇华坊建里袄寺。”
      奂生道:“这我知道。”
      “号大秦寺,又名波斯寺。香火凋敝,并不繁盛。”
      裴之年笑道:“彼时,先帝敕波斯经文宗教,皆出自大秦国,传习而来,久行中国。”
      “不知你可曾听闻,这世上有一位‘寒石仙人’”
      奂生连忙点头。
      “这寒石仙人彼时便是一位穆护。”
      奂生诧异,这寒石仙人不是位得道的神仙吗?何时成了那袄教的穆护了?
      裴之年微微一笑,却似不愿意深说,顾左右而言他道:“你看哪里。”
      奂生垫着脚尖望了又望,不过一片树林。
      裴之年笑道:“那里供奉了‘长生猪’一头,膘肥体健,与人亲善。奂生若是感兴趣,在下便带你去瞧瞧。”
      奂生连连摆手。
      裴之年又道:“御史胡牧亭言:其村里有人畜猪一头,见邻叟则嗔目狂吼,奔突欲咬,见他人则否。”
      奂生问道:“此莫不是那佛经中所谓的夙愿?”
      裴之年点头道:“那邻叟初怒,欲买而食其肉,后憬而自省曰:世无不可解之冤。于是将那猪买下来,送到这里为长生猪。”
      又讲那些神仙故事,供奉时候趣闻传奇……,细细道来,如数家珍一般。
      奂生听的津津有味,忍不住问道:“听先生这般一说,竟似在这里生活过一般。”
      裴之年大笑,反问:“若是要你住在这里,你愿意不愿意?”
      此时二人恰好行至一亭旁,亭乃翠竹搭建,竹亭接竹桥,桥有九曲。
      桥下流水潺潺,清可见底。
      水中游鱼在卵石间游弋。
      回首,可见来时路上风拂碧叶,群鸟交鸣而飞,群鹿携伴而行。
      空中竹香混着檀香,虽有人声木鱼声祷告声传来,袅袅依依,恍如隔世一般。
      奂生略带憧憬地道:“若当真能如此……。这于我,算不算是一种奢望?”
      裴之年眼睛轻轻眨了一下,神情似有所思,而后笑道:“其实不难。”
      他引着奂生往竹桥上走,“你且先留着这念头。”保不齐就实现了呢?

      醉春山高山临云,有斗绝巨险,却谷深景美。山上林木茂密,山中泉水叮咚,山上猿声鸟鸣高歌长短歇,乃是名副其实的醉春之色。
      有一首诗云:“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说的恰是此处。
      老街观坐落在醉春山腰,依山泉而建造。
      常年雾气缭绕,竹里通幽,松寮隐僻,送涛声而郁郁,起鹤舞而翩翩。很有几分道风仙气的感觉。
      “却又是为何起了这般俗气的名字?”奂生不解的问。
      裴之年笑道:“你且当面问问他。”
      奂生顺着他的手往前一看,分花拂竹之处可见一石楼隐匿其中。
      楼前用荆棘编的绿色篱笆围了一个院子。
      绕着绿篱墙辟出一条小径,小径之上铺满了落花。
      往上看去,院门上挂了一块竹板,上面龙飞凤舞两个大字——“闲了”。
      院内有石桌石凳石井。石井上立着竹制的八角井亭。井亭旁的衣架之上,挂满了湿哒哒的衣裳。
      闲了居旁边又另辟出一块地,依旧是用绿篱围了一个园子,里面种了些许蔬菜瓜果之类。奂生勉强能认出两种是他曾吃过的,其余的都不认识。
      二人才近绿篱,就见一只土黄小奶狗欢叫着从绿篱上的孔洞里钻了出来,摇着尾巴冲到裴之年脚边。
      裴之年蹲下身来,手指点着那小狗的鼻子,调笑道:“土元儿,你家主人可在?”
      一个干瘦的老丈闻声从一架不知名的瓜果藤蔓后探出头来。
      眯缝着眼睛打量了二人半晌,眼瞅着裴之年走的足够近了,才惊喜地道:“你怎么来了?”
      裴之年笑道:“来看看你这菜种的怎么样了。”
      老丈立刻乐颠颠地从园子里绕出来,拉着裴之年的手,将他扯到园子里,“你看看啊。这胡瓜,竟然被我种成了。”
      他颤巍巍地小心翼翼地从那藤蔓上摘了一根顶花带刺的瓜,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裴之年。
      裴之年也不含糊,接过来就放嘴里咬了一口。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他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意地叹谓,“嗯~!”
      老丈立刻像受了什么最高奖赏一样笑开了花儿,拉着裴之年往石桌旁走,“不作啊,你琢磨琢磨啊,把这胡瓜做出点花样儿来。”
      裴之年敷衍道:“好说好说”便说边往身后招了招手。老丈这才看见原来裴之年身后竟然还有一个人。
      他抻着脖子,探着头,张着嘴巴,一脸疑惑地望着来人。又去看裴之年,“你带谁来了?”
      而后又怒道:“莫不是那小贼?”
      裴之年不理他,只将奂生又往老丈眼前推了推,“这是奂生。”
      又对奂生道:“这是我师兄张詹。你且叫他……”
      他狭促地看了老丈一眼,道:“‘田翁’就好。”
      毋我散人张詹张行式是裴素山的首徒,跟随裴素山的年头最多,深得他的真传。
      然而,却是个寡淡厌世的性子,不喜出仕,终年浪迹山林湖海之中,与飞鸟走兽为伴。
      毕生只收了孟温礼那么一个弟子,偏又不和心意,气郁之下愈发的心凉淡世。
      这些年年岁日长,行动渐迟缓,眼睛又花,才听从裴之年的安排住在了这老街观里,做了一个挂名的观主。
      终日里不理世事,也不理人,只是种菜。
      观里观外的人大多都只当他是观里寄居的一个可怜又古怪的老丈而已。
      奂生对裴之年异常的信任,裴之年叫他唤什么,他便敛衽拱手,一鞠到底,“李晏见过田翁。”
      张毋我一直盯着奂生的脸,神情严肃。
      见他行礼,先是一愣,而后一愠。
      对裴之年低声道:“是这孩子?”
      裴之年摸了摸鼻子,点了点头。
      奂生不知道这二人‘是不是’的到底在打什么机锋,又不敢问,只好小心翼翼地降低存在感。
      生怕这个喜怒不定的老头什么时候‘吃’了自己一般。
      那知道这二人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之后,这老丈看自己的眼神越发的奇怪起来。
      他想缩又无处缩,只好硬着头皮端坐着,如坐针毡一般难耐。
      张毋我弓着背,背着手在原地焦躁地踱了一圈,才在石凳上坐下,对奂生招了招手。
      奂生见他面带怒色,踟蹰着不敢靠前。
      裴之年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下,“莫怕。田翁不过要同你说说话。”
      奂生想起当初他同徐敬宗的相处的那些点滴,记忆一阵恍惚,小心翼翼地往张毋我身边挪了两步,神情颇有凄切之色。
      张毋我见他磨磨蹭蹭,不情不愿的样子,怒喝了一声,“老夫能吃了你不成?”
      奂生冷不丁被吓的一哆嗦,疾走了几步,站在张毋我两步远的地方。
      张毋我欠身,伸手一捞,将人捞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奂生不敢让他仰看自己,只好跪在他膝盖旁。
      张毋我看他小心谨慎犹如受惊的小动物一般的样子,面色倏的一缓,大掌在他肩头轻轻一按,“休怕。”
      奂生回道:“奴不知为何惹先生生气。”
      张毋我眉眼一竖,“何故贱称?”
      奂生被他一声怒喝吓的心颤,“奴……”见张毋我脸色黑紫,遂又改口道:“我乃是陈五郎的家奴,故……故……”故需贱称。
      张毋我并不知道陈五是何许人也,只心中依稀有个猜测,“可是陈郡的那个陈氏?”
      裴之年毫无形象地坐在石桌上啃那根胡瓜。衣衫的下摆系在腰间,露出两条长腿在桌下晃荡着。
      一只胳膊支在张毋我的肩膀上,一只胳膊摇着袖子扇风。见张毋我抬头问自己,只点了点头,嘴里却不肯闲着。
      张毋我将浑浊的老眼凑到少年脸上,细细地端详了半晌,叹了一口气,“是个生的极好的孩子。”
      他将奂生手一拉,“你说,自己叫李晏?”
      奂生紧张了起来。这些年,从来没有人探问过自己的出身来历。根据徐敬宗的交代,若是有人探问,必然是不能回答的。
      却一想,既然是恩公的师兄,想必也不会是大伴口中那些会害自己的坏人。于是点了点头,“正是。”
      “可知是那个李氏?”
      奂生只觉得这个田翁虽然眼神不好,却似能看透人心一般。
      可是大伴生前的交代,说习惯的话,却不敢轻易改口,只好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撒谎道:“梓州李氏。”
      张毋我沉默了半晌,又看裴之年。裴之年笑眯眯地看着他,意味不明地摇头。
      张毋我叹息了一口气,“父母可还健在?”奂生眼圈一红。
      张毋我立刻明白了,“若是父母健在,何人会舍得将孩儿与人为奴。”
      奂生道:“晏生来便无父母,乃是老奴抚养长大。老奴过世后,晏无力安葬,不得已卖身葬了他。”
      张毋我昏聩的眼内精光四射,他用余光瞥裴之年,见裴之年又点了点头。知道必然是查明白的,才敢将人带到自己跟前的。于是道:“忠奴可嘉。”又一按奂生的肩膀,“好主子难得。”
      又问道:“你那主子待你如何?”
      奂生哑然。
      裴之年将奂生往张毋我身边一推,“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张毋我先是一怔,还当真将眼睛凑到奂生脸上去看。眉眼生的好,脸蛋儿……细皮嫩肉,衣服……衣服摸着也挺滑溜。又贴上去看,衣上的花纹也不错。
      奂生虽然知道这田翁眼神不好,却也被他弄的面红耳赤。
      裴之年看不过去,将奂生往自己身边一扯,道了一声,“得罪了。”忽然就把奂生的衣衫从肩上拉了下来。又往张毋我身边一松,“师兄你看仔细了。”
      张毋我仔细一看,心头一紧,他惊愕地抬起脸来,“你这身上竟然没有一块好皮?”
      奂生最忌讳这一身的耻辱,被毫无预兆的现于人前,只羞辱地眼泪直流。偏又不肯哭出声来,只憋的浑身发抖,几乎抽噎过去。
      张毋我心疼地将他衣衫一裹,把这孩子往自己怀里抱了抱,却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喃喃地唤道:“好孩子,好孩子。”
      他将奂生拉起来,往屋子里去。“来来,田翁这里别的没有,新鲜吃食却很多。你有口福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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