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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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奂生自那日跟孟温礼出去又回来之后,一改往日里茶饭不思的情形,脸上也有了笑容。虫奴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做饭都更有力气了。
“那老丈瞧着不俗,怕不是个神仙吧?”虫奴一边往奂生的碗里舔汤,一边笑盈盈地说:“竟似一口仙气儿把我们哥儿心里的愁苦都吹散了。”
奂生抿下一口汤,鲜咸适宜,清淡润口。热度适中,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舒泰。满意地又喝了一口,才笑道:“是个能救苦救难的观音。”待半碗汤一饮而尽,奂生长舒一口气,又道:“我这愿望大概是真的上达天听了,所以才降这样的人来助我。”
彘奴将奂生吃空的碗收起来,撇着嘴,酸溜溜地道:“依我看,那老头儿怕不是迷魂鬼儿变的。哥儿跟他出去一趟回来,竟是连直白话儿都不肯对咱们说了。”
虫奴嗔怪地敲了彘奴一下,“越发长本事了,竟然挤兑起哥儿来了?”
奂生却不以为忤,竟然当真将来龙去脉都讲了。唬的虫奴一愣一愣的,连说好人有好报。
云开雨霁,艳阳当空。花谢水流红,鸟语虫鸣。当真是一派大好的时光。
奂生精神松泛,虫奴就跟着舒心。她一舒心,本来那活泼跳跃的性子就迸发了出来,一个劲地撺掇着奂生出去逛逛。奂生犹犹豫豫地。他入饶州城几个月了,净日里就在院中呆着,连城门什么样都未曾见过,确是有心想要出去看看逛逛。可是,此时齐家的人对他们视若囚犯,奂生往那门口持刀伫立的护院身上看了一眼,想要出去……可不是去触霉头的吗?
彘奴低声欢叫道:“今日乃是轩辕日,齐家全家出门祓禊(fu二声xi四声)。前头伺候的都有赏钱拿,门口的这两位想来也不想守着咱们这个清冷的小院子白吹风。咱们给他俩点银钱,只出去逛一两个时辰,想来可行。”
大好的天光早就将奂生的心思催活了,他用略迟疑又期待的目光看着彘奴,又去询问虫奴。虫奴雀跃地从腰带里往外掏钱袋子,“听说饶州城外有洗浊河,曾是仙人浴身飞升之处。咱们也去洗洗,去去这几日的晦气。”
说走就走。
那两个守卫将金豆子握在手心里,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就走开了。异常的顺利。
虫奴一近市集就眼冒绿光,一个劲的往那些卖针线首饰胭脂水粉的摊子前钻,显然忘记了她之前说要去水边去晦气的话。奂生怜她这些时日为了自己操心劳力,难得有机会出来放松,便只叫彘奴跟在她后面,免得她一个女娃被人欺负了。自己则顺着人流,慢慢地往水边而去。
走在饶州城繁华的街道上,看着熙熙攘攘衣着当地特色服饰的人群,恍若隔世。他脚上有金链,故而走的不快。才走了没多远,便发现身前身后不断地有人看他。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更有年轻的女娘凑上前来,眼神热切、神情羞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奂生见他们只是围观,彼此窃窃私语却并无恶意。猜想大概因为自己是个衣冠异样的外乡人之缘故。加之面薄心善,见有人上前来搭话,便和言以对。见他如此,围观的人渐渐地胆大起来。慢慢地,他身边竟然围了一群人,姑娘居多。这个问:“小哥儿,你几岁了?”那个问:“小哥你姓什么,叫什么?”……。又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只手,争先恐后地从人群里伸过来,捏着花举到他鼻子底下。奂生哪里见过这般的阵仗,推脱不掉,躲闪不开,慌乱地将袖子一甩,胡乱卷过来几朵抱在怀里,一面连声说:“谢谢谢谢,够了够了。”
旁边的人反而不依不饶起来。一个细长眼睛的女娘不满地道:“你既收了我的花,为何还要收她们的?”说着伸手就往奂生手里抢。奂生一个不注意,被她将一把花都抢走,而后手里又被塞进来一朵。旁边的女娘不依了。上来夺了那花扔在地上,又将自己头上的花塞进奂生手里。一时抢来夺去,撕来扯去,乱作一团。可怜那些娇艳艳的花儿,转瞬只剩几滴红泥。
这边喧闹,便有看热闹的人。身边的人越聚越多,有爱慕他容貌俊俏的女娘,有看热闹的路人,也有嫉妒他夺了女娘们的眼球又欺辱奂生身形纤细单薄的小子,更有一些伺机占便宜偷东西的无赖痞子们故意生事,趁机使劲的推搡奂生。他被挤在人群里,发丝乱了,衣袖扯破了。又不知道哪个人,不知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意为之,狠劲踩了他一脚。奂生脚踝上带着金链子,行动不便,一吃疼,下意识地往回收脚,不想身子不稳,便要朝一旁栽倒。更有大胆之徒,趁着人多手杂,将他半抱在怀里,隔着衣裳摸他的胸口,然后语气失望地低声嚷:“果然是个男人。”
奂生惊慌失措地只憋出又羞又恼的一头热汗。他后悔叫彘奴他们先走了,一时又后悔出来。腰间臀间不知道被人摸了多少去,不知道罪魁祸首究竟是谁,也顾不上了,只一味的想要挤出人群去。
“跟着我。”一个人在他身边说道。
声音清澈甘冽宛如清泉流入耳中,奂生扭过脖子,正对上一张傩人面具。黑黑红红线条蜿蜒,很是骇人。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才要惊叫,不期撞进一双漆黑澄明的眼睛里。眼睛的主人弯了弯眼睛,将面具掀开一点,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容止闲暇,眉眼俊美,身着一身素衣,不似凡俗中人。
“小哥儿可还记得在下?”
惊异,惊喜瞬间充满了奂生的胸腔,“恩公!”
素衣人笑着点了点头,将奂生往自己身边圈了圈,“随我来。”说着,用宽大的衣袖将奂生的劈头盖脸一罩,一臂圈住他的肩膀,另一臂大力分开人群。奂生头脸被罩了个严实,只能瞧见脚下一点光亮。他踉踉跄跄磕磕绊绊地被素衣人圈着往前走,只见无数的脚在他脚下交杂相错,不断的向两边分开。不多时,耳边传来低沉的斥责声,女人尖锐的惊呼声,男人高声的咒骂声夹杂着重物倒地的声音、器皿相撞的声音、牲畜受惊的嘶鸣声……。奂生不安起来,下意识地扭了几下。素衣人在他头上低沉地笑起来,“你还真有本事,那些女娘分明是不舍得你走。”
笑声透过胸膛传到奂生的背上,带着奇异地安抚人心的力量。他想起塞来塞去的花,心头一惧,不由地往素衣人怀里缩了缩,“我都这般狼狈了,她们竟还是不肯让我走吗?”
“嗯”素衣人笑着,模棱两可地道:“拦不住。”
说话间,耳边似有啸声回旋离去,又似风声簌簌作响。仿佛一瞬间,周遭忽然就安静了。奂生来不及细想,已经被人大力拥着来到一处。眼前清净,竟然是看见了干爽的石子地面了。他心头一喜,想来是出了重围,到了无人的地方。
头上的衣袖被掀开了。入眼是一处陌生的巷口。路两边是泥抹的褐色院墙。院墙内,几株大柳树枝丫蓬勃,郁郁葱葱。树下墙头睡着一只虎斑大花猫,皮光水滑,姿态懒散。树上停了几只不知名的鸟儿,瞪着漆黑的豆眼儿,好奇的看着树下的二人。
素衣人刚好站在迎光处,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犹如自身就会发光一般的温暖耀眼。
“你我还真是有缘。”素衣人弯下腰,眉眼笑意盈盈,手伸到奂生眼前,手里赫然拎着奂生丢掉的那一只鞋。
奂生面上一红,接过鞋子穿在脚上。而后,按捺下鼓胀地心情,略微理了理仪容,倒地就拜,“李晏拜见恩公。”
奂生本姓李,名晏。却从小被告知不可说出真姓名。其中缘由,颇惊险繁杂,惊心动魄。徐敬宗不过是个家奴,所知不详讲的亦不甚详细。奂生那时年纪尚小,听的懵懵懂懂,记得只言片语而已。只记得徐敬宗叮嘱他不可以真姓名告知外人,免得仇家找上门来,丢了性命。却又不许他改姓,反复叮嘱他不可忘了根本。令他将父母的名讳,自己的本来姓名每日睡前默背上三遍。
从此以名为姓,以字为大名,称“晏有梅”。
在徐敬宗的刻意教导下,李晏是个世家嫡子,母亲出身高贵,举手投足风神不凡;晏有梅却是商户之子,母舅乃是平民出身,做事谨小慎微。这种内在的矜贵跟外在的懦弱,交融混合,养成了如今奂生里外不一的性子。商户之子可以卖身为奴,可是世家嫡子的气度胸襟却不曾减。商户之子可以与人为豢,可是世家子的矜贵又不许他朝折辱低头。他终日里在“李晏”跟“晏有梅”之间徘徊较量,心力憔悴,却硬抗着不吭一声。就连身边的虫奴彘奴都不知晓。
可是面对这个人,这个救过自己性命的恩人,奂生心里却抱着几丝愧疚。这人救了自己性命,若是依旧隐瞒,只怕会玷污了恩人的一番义举。才刚又被素衣人护着出了那尴尬地儿,一时百感交集,心中热流涌动,不由的就说了自己的真姓名。
素衣人不躲不闪,受了他一拜,而后虚虚地一扶,“免礼。”他眼睛眨了一下,问道:“你姓李?”
“这可是当朝国姓。”
奂生心头猛地一颤,垂头拱手,掩盖着内心的不平静,恭谨地回道:“太祖出身闵阳李氏,晏乃是梓州李氏。虽然同姓李,却并非同宗。”
素衣人所有所思的的点了点头,神情似有恍惚之色。不经意间听见奂生问道:“还不知恩公尊姓大名。”于是回神笑道:“鄙姓裴,名永字之年。昭南人氏。”
若说这昭南,那可是个好地方。土丰水美,人杰地灵,乃是文人骚客偏爱之地。人称“谪仙降世”的前国师云澜道长就是昭南人。然昭南三面环山,一面邻水。同饶州交界处更是环高山密林,山路崎岖蜿蜒,多岔路分支,交叉隐秘于林中崖间,稍不留神就会使人迷失方向。山间奇石嶙峋,山上常见溶洞石罅,猛兽爬虫飞禽栖身其中。石间偶有沸水蒸腾,又有暗泉不定时散布瘴气雾霾,人若不查,吸入一星半点,轻则落下病症,重则丧了性命。还有山匪出没其中,借这天险做为屏障,拦路劫财害命。只有少数商贾之流,家大财粗,雇数百精壮,手持精钢刀棍,护送商队往来其间。一路铤而走险,所图不过是物以稀为贵,赚个暴利。又或者是当地土豪恶霸一流,同山中恶匪两下勾结。一边拦路抢劫,杀人越货。另一边暗中穿梭两地,将所劫持货物钱财换成山中必须的物资再运上山去资助恶匪。这些人常年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即便穿着寻常,混在人群中,也不难发现其身上的血腥、铜臭。
而这裴之年虽然身着素衣,却一身清贵之气,显然不是市侩商贾一流,又生的龙章凤姿、眉眼清明,同那贼头鼠目的山匪大相径庭。
那么,便不得不提往来昭饶两地的另有一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