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尽不知年》玉成

13、第 13 章

　　“什么？”
　　孟温礼掏了掏耳朵，“我没聋。”
　　“你说的可是曾居大明宫含德殿里的那位？”陈瑜卿压低了声音问道。
　　孟温礼往塌上随意的一躺，手臂支着头，另一只手指敲着杯子口，“非也，老朽说的乃是曾居大明宫椒房殿里的那位。”
　　“那不就是一个人嘛。”
　　“非也。”孟温礼正色道：“住在含德殿里的不过是无品的宫妃‘仙娘’，住在椒房殿里的乃是先皇后陈氏。”他一字一顿的说道：“‘仙娘’的孩儿不足为惧，先皇的遗腹子却是大患。”
　　陈瑜卿默了半晌，“这一次，你可是有了确凿的证据？”
　　“尚无佐证。”孟温礼两手一摊，显出一丝颓败的神情，“这些年我遍寻天下，遇见几十位相似的少年人，偏都不是。”
　　“这个吗……”念及奂生，孟温礼犹豫了片刻又道：“宁可错杀，不可错过。此患不除，天下必然大乱。”语气轻描淡写又暗藏杀机。
　　陈瑜卿同孟温礼并非是寻常意义上的好友，更是盟友。这二人，一个随和，假痴不癫，心中有大丘壑。一个谨慎，深谋远略，一肚子大志向。彼时各为其主，很是斗争了一阵子。然，先帝无道，孟温礼挂印之后便暗中协助皇子李屿。从龙之初，陈、孟二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可谓是李屿的左膀右臂，为昭献临位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二人志同道合，一路携手相扶走过来。只一件事，二人意见相左。那便是在先皇后陈氏的去留问题上。按理，自然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之意。
　　孟温礼强硬惯了，说一不二，昭献帝都要让他三分。他定了的事，无人敢反驳。
　　可是，陈瑜卿就不一样了。
　　他被杨老太君带着一众小儿辈堵在家里，哭的心烦意乱。这个孩子扯着袖子叫，“伯父留我姑姑性命”。那个孩子抱着大腿哭，“叔父留我姨娘性命”。还有一个软糯的小娃娃，三、四岁大小，穿了一身大红底子绣莲抱百子图的小袄子，被奶娘抱在怀里。并不晓得为什么兄姐都在哭，只是被吓到了。瞪着大眼睛，委委屈屈地撇着嘴巴，口里喃喃地，一味要“娘亲”。心疼的陈瑜卿心里直抽抽。杨老太君把那个孩子一把塞进陈瑜卿怀里，“乖孙是你娘亲的好乖乖，可惜祖母的乖囡却活不了了。”
　　陈瑜卿一生无子女，因此格外的喜爱孩子。这小娃娃香软的一团，进了他怀里就抱着他的脖子，脸蛋儿贴在他的脸上，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胡子。陈瑜卿手发软，背发僵，推不开放不下。大掌忍不住就在孩子的脸蛋儿上擦了一下。那孩子干脆贴在他手掌上，奶声奶气地央求，“要乖乖。”小孩子不明所以，不知道她祖母口中的“乖囡”是谁，想来能让祖母哭成那样的必然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只管要来。这小脸蛋儿比那玉碗里的冰酪还要滑腻，贴在手心里，凉凉的嫩嫩的，陈瑜卿就似被猛药一剂攻心，从脖子到脚底都软了。嘴一吐露，就答应了要留陈皇后的性命。
　　杨老太君带着一众孙儿，在陈府门口声势浩荡地拜了又拜才离去。只留下陈瑜卿一人站在门口暗自叫苦。
　　陈皇后未嫁之时曾在大明宫中做灵仙大长公主的陪伴，同彼时还是皇子的先帝李瑨并昭献帝李玙乃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陈瑜卿瞒着孟温礼私自安排陈皇后同昭献帝见面，本想让昭献帝看在昔日情分上饶她性命。却不想，勾起了昭献帝李对陈皇后的旧情。对外依旧“处死了陈皇后”，暗中将人困在了含德殿中。于是，前朝事了，世间再无陈皇后，后宫之中多了一个无名无品的宠妃仙娘。
　　孟温礼因此对陈瑜卿发了好大一同火，害的陈瑜卿好长一段时间看见孟温礼都缩着头。明里暗里陪了多少笑脸，说了多少好话，才算是缓和了关系。
　　就在陈孟二人均以为此事了了的时候，宫中突然传来消息，说仙娘“仙去”了。一个无品无名的宫妃罢了，死了也就死了，大不了也就是丧葬规格上议论一下。入宫的路上，陈瑜卿还劝孟温礼，“一个死人罢了，又曾经是那个身份。就算皇上要让她入皇陵，只要不是太不伦，你也姑且忍耐一下。规矩都是人定的，何必惹的大家都不愉快。”
　　一入宫却见昭献皇帝一人，衣衫凌乱的独坐在含德殿门口。地上陈尸十几具，鲜血模糊。他身边边狼藉遍地，周围空无一人。陈、孟二人各自暗叫了一声“不好”。然而，事实比他们认为的还要糟糕。
　　陈皇后其实也是个有心的。她委身昭献帝，并非贪图这世间繁华，而是因为，彼时她怀着先帝李瑨的遗腹子。
　　“朕敬她爱她……”昭献皇帝又恨又气又哀又痛，声音嘶哑，“她却欺瞒于朕。”
　　昭献帝一指地上那十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这些人都该死。”
　　“这些狗奴才帮着她骗朕，说她身体虚弱，不能房事。朕便当真信了。一直礼遇有加。却不想，她一直偷偷养着那个孽种。”
　　陈瑜卿没有被昭献帝问罪，却被孟温礼好一通埋怨。同僚好久都不敢站二人身边，唯恐被孟温礼一身的寒意冻住。然而，埋怨也好，责怪也罢，事已至此，只有亡羊补牢，将余孽寻出来，才能永绝后患。
　　相关宫人被昭献帝一怒之下打死了大半，查了两天才知晓带走皇子的宫人姓徐，名方庆。乃是先帝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宫监，自小入宫，无父无母无亲眷。唯一的养子是昭献帝身边的内侍总管徐昙之。偏这个徐昙之深得李屿信任，三司又被陈、杨俩家把守，投鼠忌器也好，徇私枉法也罢，只装模作样地询问了几天，便被昭献帝以‘朕离不得昙之’为由，将人招走了。
　　然而事关国祚稳定，不能不了了之。孟温礼连夜入宫同昭献帝深谈一夜，隔日便“病”了，一月后以病“乞骸骨”，昭献帝连下了三道挽留的旨意。无奈，孟师去意已决，只得允他挂印归去。
　　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是在替陈瑜卿背黑锅，只少数两三个人知道，孟温礼其实是去民间寻那“程婴”去了。陈瑜卿对孩子心肠太软，尤其是婴孩，所以这个事情只有孟温礼去做。一晃十几年过了，再思及当初，陈瑜卿似有千言，最终却叹息一声道：“何必要如此厚此薄彼。”他似回忆一般，“先帝待你，可是不薄。”
　　孟温礼一摆手，显然是习惯了陈瑜卿时不时的情感迸发。“先帝固然尊师，却并不重我道。”他一拍陈瑜卿的肩膀，“你我学富五车，总要赁于帝王家，所图不过是一个好价钱罢了。”他礼复又勾住陈瑜卿的脖子，在他肩头重重一拍，“这件事办成了，也不枉我这些年遍踏山水的辛劳。”
　　陈瑜卿深吸了一口气，心道：既然斩了草，总不能留着那根被春风吹又生。
　　二人携手出了房门，各自云淡风轻一般模样。孟温礼对自己身边那个叫宋清的随侍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他便引来一个头戴冪篱的人。看那身形打扮，应该是个少年人。
　　“行了，你这弟子我也见过了。来。”孟温礼朝那人一招手，“也让你见见我带来的人。”说罢，吩咐他去了冪篱。
　　刘叔詹闻言好奇的抬眼看去，这一眼就似被定住了魂神了一般。半晌，他才砸了砸嘴，暗暗道了一声‘祸害’。
　　陈瑜卿一见奂生就“哇哇”怪叫，“这，这，这……”好容貌啊。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奂生，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孟温礼对他惋惜的眼神视而不见，只冷眼看着陈瑜卿拉着奂生问东问西，刨根问底。他好整以暇地坐下来，只手撑地，另一只胳膊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老陈啊，我赞了你那弟子两句，你替我这个小友帮个小忙如何？”孟温礼道。
　　孟温礼精明的眼珠子一转过来，刘叔詹心里就“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陈瑜卿虽也姓陈，却跟那个显赫的钟鸣鼎食之家毫无干系。他同孟温礼一样是寒门出身，凭科举出仕。做人直内方外，做事秉公任直。今上虽然厌恶他说话过于不留情面，却也不得不承认我朝离不开他这样的直臣。杀不得骂不过贬不舍，几次三番气不平，索性把他弄到太常寺去掌礼乐、郊庙、社稷之事。他为人粗中有细，又不拘泥古礼仪法，奏秉直接，很少掉书袋，反而令今上十分的满意。
　　深的陛下的信任，这恰是陈家请他来当和事老的原因之一。
　　令一个原因，其实羞于挂齿。这个陈瑜卿有一个极其奇怪的小喜好——喜爱漂亮的孩子。年纪大了以后尤甚。这从太常寺中一众俊美端正的属下，足可窥见一斑。——此便是陈家请他来的原因其二。陈文本生拉硬扯的勉强叫陈瑜卿一声“族叔”，又是个俊朗的晚辈，颇得陈瑜卿的眼缘。陈家指望着陈瑜卿看在陈文本的颜值上，好好的照拂他一番。
　　知道他这个癖好的人很少，不巧，他的老友孟温礼恰也是其中的一个。
　　果然，陈瑜卿大笑着，一叠声地道：“好好好。”刘叔詹拿袖子挡住了眼睛，无声的叹了一口气。人家师父都替弟子的前程拉石铺路，他这个师父倒好，处处给他挖坑下绊子。他哭丧着脸想：难道是因为自己长得难看？
　　听完了孟温礼让他帮的“小忙”，刘叔詹故作冷静地用袖子擦了擦汗，“承蒙孟师抬爱……”尽量持重地道：“炎定当尽心尽力。”
　　陈瑜卿对刘叔詹的托辞很不满意，吹胡子瞪眼吼道：“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刘叔詹苦笑道：“师父，这可是裹挟逃奴……。”他身居大理寺，知法犯法，若是不幸被揭发，罪加一等的。
　　孟温礼一指奂生，和言对刘叔詹道：“叔詹不必为难。你只消判杀人者是这人，而后秘密将他带回长安就可以。”他捋了捋胡须，“其余事宜，老朽一力承担，绝对不会牵扯旁人半点儿。”
　　若是说着娈童嫉妒主母，进而杀人也是可行。犯人既然不是陈文本，那么什么‘秉公执法’，‘酌情处理’都不用理睬。况且孟师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若是再推脱，似乎太驳他的脸面。思及这里，刘叔詹认命地应了下来。抬头之余，恰看见自己那个‘沉迷美色’之中的老师，只觉得一口浊气梗在喉中，上不去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