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世间有一句歌谣——“青岑可浪,杨华可岑。”
      区区八个字,说尽了这世间最鼎盛的两个家族。
      “青岑可浪”,岑既“陈”,说的是世族陈家,权势富贵宛如波浪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杨华可岑”,讲的就是杨家儿郎芝兰玉树,代代才人辈出犹如层峦叠嶂。
      其余几家同这两家相差甚远,不可相提并论。
      我朝上到皇子的废立,下到各地官员的任免,都在世家的掌控之中。
      世家之间同气连枝,又暗地较劲。
      其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理还乱的恩怨非外人所能理解。
      平日里相安无事,氏族之间你来我往,相携陌上斗斗风雅,为世人津津乐道。
      可是一旦其中一家突然出了变故,世家之间借机倾轧,往往会变成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拿这一次的陈文本杀妻案来说,若是按大理寺少卿刘炎刘叔詹寻常的经验判断,最多无非是失手杀妻,按我朝律上报执行也就是了。
      可是一涉及到世家,事情就难办了。
      肃政台中丞陈文隽,是陈文本的堂兄,避嫌不能参与此案。
      刑部在杨家的掌控之下,陈、杨两家不和由来已久,这一次也被力排在外。
      故而,这一案件的审理由大理寺一力承担。
      临行前,陈家、杨家都托人稍了话。
      陈家人‘义正言辞’的告诉刘叔詹要“秉公执法”,杨家却暧昧不清的说要“酌情处理”。
      偏偏饶州齐家又不是无关轻重的斗升小民。
      这公如何秉?
      法如何执?
      情又该如何斟酌?
      实在是让刘叔詹头疼不已。
      一连几日,他都咂摸着陈、杨两家分别捎来的话,暗暗的出冷汗。
      “恩师,我总觉得这一案,其中透着古怪。”他一边犹豫不决地落了一子,一边对陈瑜卿说道。
      陈瑜卿见他落子之处,不由面露喜色,速下一子堵住了刘叔詹的退路。
      “查出什么就报什么,至于其中的古怪……”
      他身材高大,方脸浓眉虬髯,又喜欢穿剑袖胡服,看起来不似文人,到似一个武将。
      这人是士子出身,没有什么世家根基,饱读诗书且为人颇公正,深的昭献帝的信任,且同陈齐两家均有私交。
      他捋了捋大胡子,胸有成竹的道:“若是不古怪,叫老头子我来做什么?”
      正在刘叔詹对陈瑜卿分析他在此案中产生的疑惑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报有人求见。
      “来人自称是陈公故人。”

      “来者何人?”奂生奇怪地问。
      家奴又禀道:“自称是公子的故人。”
      莫说奂生不过才到饶州,以他如今的身份,就算是放眼全国也找不出几个“故人”。
      会有谁来这偏僻之地探望他?
      “长什么样儿?”虫奴问。
      家奴想了想,那人的衣裳虽然瞧着料子不错,却是旧的,又有补丁在衣角处,于是道:“瞧着颇落魄。”
      “多半是欲浑水摸鱼,想得些好处的。”彘奴道:“打出去也就是了。”
      虫奴反驳道:“万一真是故人呢?若是真的打出去了,只怕寒了人心。哪怕是千里迢迢来打饥荒的,左右不过三、五两银子的事。”
      “一见即知,何必要费这个心劲儿?请进来就是了。”说罢,不容分说的叫人去请。

      来者穿文士大袍,却没有当下文士的不羁豪放之气。
      清瘦长髯,气质清冷,若晴雪拂面,柳岸河风。
      可是这张脸却颇熟悉。
      赫然是那日算命的灵阙居主人。
      一面之缘竟也算是个故人?
      彘奴腹议着,不屑地撇了撇嘴巴。
      “小哥儿别来无恙。”
      孟温礼捋须而笑,又一指自己身上,“小哥儿的馈赠,老朽让家人略微改了改,很是合适。”
      奂生这才发现,孟温礼身上这件文士大袍,看衣料确实是当初他赠与的哪一件。
      他脸上一热,“让足下见笑了。”
      孟温礼摇头,“寻常之处可见人心。小哥儿是心地良善之人。”
      彼时奂生便觉得孟温礼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更是笃定了自己当初的判断。
      他请孟温礼在上首坐了,亲自奉上茶水,侍立在下手。
      孟温礼满意地笑道:“彼时你我萍水相逢,未来的及告知彼此身份。老朽亦是今日才知道小哥儿竟然是陈府的家人。”
      奂生神情微变,“仆身份微贱,不值足下费心。”
      孟温礼打断了他,坚定地说道:“不必贱称。有道是:初贫君子,天然骨格生成。心若不欺,必有扬眉之日。”
      又问:“老朽已经知道小哥儿的身份了,那么,小哥儿可知老朽是谁?”
      孟温礼端一副坐镇雅俗的气势,非一般丈人所能有。
      奂生暗揣道:这老人必然是来历不凡,只是要他凭空猜测,十之八、九是不准的。
      若是猜错了,想来对眼前这位也是不敬。只道:“愚驽钝,不敢妄自猜测。”
      孟温礼也不为难他,打开天窗,自报家门道:“小哥儿可知老朽上两句话的出处?”
      “乃是帝师孟公敬的一篇《破窑赋》⑴中的两句。”(⑴吕蒙正哒,我这里胡诌到孟温礼身上了。)
      孟温礼颔首,“此赋恰是老朽所做。”
      奂生一双眼睛瞪的铜铃一样看着孟温礼。
      他曾听闻这位帝师在今上登基之前就辞官云游去了,又有传闻说他已经出世入仙。
      想不到,竟然会让他在这僻远之地遇见了。
      传言,若能得这孟师略点评一两句,则名声大噪;所得这孟师指点一、二,当即便可平步青云。
      可见这孟师在世人心中的地位。
      而他在机缘巧合之下竟能得这位孟师的当面开导,又得其登门求见,这是何德何能,几世修来的福气!?
      奂生觉得满腔热血都在呼啸,当即跪伏在地,行了一个大礼。
      彘奴在一旁气的脸色通红,他一把扯起奂生,拉到自己身后,“你这老丈,当初鬼鬼祟祟算命看相,如今又说自己是帝师。莫不是想要骗些钱财?”
      他双手抱臂站在孟温礼跟前,仰颌道:“莫要以为我们好欺侮。”
      孟温礼捋须笑而不语,缓缓对奂生道:“世人皆知孟敬从微贱中出,却不知老朽亦有英雄癖。受人恩惠,则如同荷担于肩,总是轻松不得。”
      彘奴惑而大惊。虫奴看了看孟温礼身上的旧衣,心道:这孟师大费周折的来访,莫不是要脱衣还来不成?
      孟温礼见众人神情,大笑了一阵,对奂生道:“你赠我衣衫御寒,我本欲为你占卜解惑,然小哥儿生的太好,老朽所学有限,竟是无能无力。”
      他看着奂生的脸道:“老朽归去后,夜不能寐,总觉得平白无故占了小哥儿的便宜。”
      奂生羞愧道:“孟师说笑了。本是一件旧衣,能得足下不弃。实在是,奂生的福气。”
      孟温礼摇头道:“老朽受之有愧啊。”
      他一摊手,“老朽今日来,别无他事,就是想问问小哥儿……”
      他近乎蛊惑地道:“最近有没有什么事需要老朽略尽绵力的?”

      这个时候找到刘叔詹下榻之处的人,多半是冲着陈文本杀妻一案而来。应该是知道陈、刘关系匪浅,想来不是世家也应该是朝中的人。
      “不见。”刘叔詹脑子里一团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的弯弯绕绕,此时最是心烦意乱的时候,自然是不想见任何人。
      陈瑜卿落子,杀掉刘叔詹一大片棋子。笑嘻嘻地抬手阻拦道:“慢着。”
      “你且将他引来。”

      陈瑜卿乍见来人,先是大惊,而后大笑起来,“我还道是何方神圣,原是你这老龟露头了啊。”
      孟温礼兀自闲适滴在塌上坐下,“这不是探望故人来了吗。”
      陈瑜卿没占到便宜,反而大笑几声,也不在意。
      他一屁股在孟温礼身边坐下,“来的刚好,”
      随手一指刘叔詹对孟温礼道:“这是我的得意门生,你给看看资质。”
      刘叔詹立刻恭恭敬敬的执弟子礼而拜,“刘炎拜见孟师。”
      刘叔詹年近不惑,为官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持重练达的本事。
      乍见这位久负盛名的帝师,虽然身形端正,神情也还算平稳,只是若是细看,就会发现他激动的眼珠子都在颤。比第一次面圣时还要激动几分。
      孟温礼让他站在一边,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容不迫,有大家风范。”
      能得帝师赞了这两句,刘叔詹忍不住拜伏在地,激动地道:“得师谬赞,炎定不负重望。”
      陈瑜卿得意地大笑起来,“你这老龟来之前该不是在蜜糖罐子里滚过了吧?一身的臭气都闻不见了。”
      孟温礼笑道:“这些年远在江湖,心情舒畅,散了好些戾气。”
      陈瑜卿拍着孟温礼的后背,“不过十几年未见,老龟当真是修成龟仙了。了不得。来来来,跟我讲讲,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孟温礼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肩上巴拉开,“过来。我跟你说啊……”竟然将陈瑜卿拉到一旁的房间里去了。
      刘叔詹像个被罚站的学童一样站在原地,跟不敢跟,走不敢走,傻傻的站了半晌,流了一脑门子的汗。
      他对孟温礼敬仰已久,可惜他出仕的时候孟温礼便已经挂印归去,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帝师本人。
      世人有做《文昌亭公敬传》中言:先帝始登基,任文昌亭公敬为太傅、太子太傅兼国子监祭酒。
      孟公常陈诉古今治理国家的方法于先帝,说太平盛世可以到达。
      先帝采纳了他的言论。
      有反驳者发难说:“三代以后,人渐浇薄虚假,故而秦酷法横行,汉制混杂霸道,皆是欲治理而不能治理,岂能只顾理念方法而不考虑人的欲望?
      孟敬书生,若信其虚论,必乱国家。”
      文昌亭公反诘道:“五帝三皇,不易人而理。
      行帝道则帝,行王道则王,在其所教化而已。
      考之载籍,可得而知。昔皇帝与蚩尤对战,既胜之后,便致太平。
      九夷乱德,颛顼征之,既克之后,不失其理。桀为乱,汤伐之;纣无道,武王伐之:而俱致太平。
      若言人渐浇薄虚假,不返朴素,至今应为鬼魅,宁可得而教化耶?”⑶
      驳者无言。(⑶三皇五帝,不管是什么样的民众都可以教导。行得是帝王的道理则称帝,行的是王侯的道理则称王,在他所教化的内容而已。考察典籍,可以知道,昔日皇帝和蚩尤大掌,胜利了,便天下太平了。九夷乱了道德,颛顼征讨他,攻克之后,也没有失去自己的理,桀作乱,汤讨伐他;纣王无道,武王讨伐他;最后天下太平。若是说人渐渐都浅薄虚伪,不返朴素,到如今应该都是鬼魅了,哪里还能教化的过来?——这一段话乃是唐笔记小说中评论魏征的。我翻译的肯定有不对的地方,那个,大意如此,对付看。)
      先帝失御座前,曾御笔亲书:“若孟师在此,不使我有此举也。”
      这一段在今朝依旧是一段“匡赞”的佳话,又因孟温礼乃是寒门出身,故而很多寒门学子皆以孟师为榜样。
      同样是寒门出身的刘叔詹曾设想了无数种孟温礼的样子。
      待今日一见,确实是春风沂水般的人物。
      只是,避讳晚辈无妨了,窃窃私语也就罢了。
      搂脖子是什么姿势啊?
      咬耳朵是什么鬼啊?
      随着房间的门在面前‘嘎吱’一声关上,孟温礼的形象在刘叔詹心中一下子从高山仰止跌落到了一马平川之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