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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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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本知奂生是言出必行之人,得了承诺,自然是不再纠缠。
他叫了彘奴进来将人洗干净了,又吩咐熬药,眼看着奂生喝了,才满意地离开房间去探望齐六娘子。
奂生强打着精神应付他,难得没有忤逆一分。
待陈文本一走,神经一松,那一口浊气猛的入心,径直晕了过去。
这一睡,当真是昏天暗地,噩梦连连。
梦里七七八八时而梦见徐敬宗对着他哭,口口声声说他玷污了祖宗,一会儿又是年幼的彘奴喊:‘没爹没娘住别人家’,一会又换成陈文本厌恶的嘴脸……。奂生不停的挣扎、呼喊,却始终不能摆脱。
再醒来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只觉得身上又湿又重,湿热难耐。
他挣扎着,发出不舒服的呻吟声。
虫奴摸了摸他的额头,喜极而泣道:“可算是退烧了。”
她从奂生的床上将湿透的被子抱了下来,换上干燥的新被。
奂生觉得身上一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张了几次口,终于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水。”
彘奴赶紧端过水来,奂生喝了一碗又要了一碗,一气灌下去这才觉得喉咙里舒润了,
虫奴又从脸盆里绞了帕子出来。
净面之后,奂生始觉得有几丝清醒。
他又一次从噩梦里活了过来,这一次虽然依旧没有逃过那人的手,却暂可保醋醋一时的平安。
虫奴见他面色憔悴,神色恍惚,眼睛移热,又要落下泪来。
她扭过身去,假意开怀地对奂生说:“哥儿快看看,想不到饶州也有这般漂亮的雪花。”
奂生眼睛往那窗外看了一眼,忍不住赞了一句,“好雪”。
他扶着彘奴的手臂起了身,笑道:“来,咱们出去看看着饶州的雪同长安的雪有何不同。”
虫奴才要阻止,却见彘奴对她连连摇头。
知道是唯恐忤了他的意,害他又要焦郁,只得默默地去找大毛衣裳,亲自伺候奂生梳洗穿戴好。
奂生见她眼睛又红又肿,知道这几日她必然又是时时哭个不停。
有心想要哄哄她,于是在铜镜前转了个身,“我这一身跳进雪里只怕就找不见了。”
又笑着对虫奴说道:“姊姊给我找那件大红色的来。”
彘奴笑道:“不过出去赏个雪,竟要这般大费周章?”
虫奴瞪了他一眼,“哥儿高兴,想穿戴什么还得听你的?”
奂生看他们吵嘴,嘴角呷着浅浅的笑意,瞧着面色也好了不少。
彘奴见状心下稍安,故意撇嘴道:“懒得理那个疯婆子。”
虫奴扑上去撕他的嘴,两下都想逗奂生开怀,故而都抛了男女大防之类的话了,扭做一团。
奂生捧腹笑着,却不多言。
默不作声的把自己打扮好了,迈出了房门。虫奴用支了彘奴一肘,彘奴赶紧追了出去。
园地以山林地为最胜,浏园便是这样依山傍水而建。
园中有高有凹,有曲有深,有平有坦,自成天然之趣。
只可惜,齐家发迹不过几十年,比不得世家百年的沉淀,纵然有鱼肠道人这样的名家设计,庭院里的布置依旧是俗雅掺杂,不伦不类。
只有回字廊边的那一面湖是奂生极爱的。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⑴⑴临江仙·寒柳纳兰性德(清)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奂生哼了一遍又一遍,脸上难得露出轻松的神情。
彘奴见他心情好,笑道:“今日雪好天青。哥儿可以就着雪景弹唱上一曲。”
奂生也兴致勃勃地道:“想来偷喝一杯,不被虫奴看到也无妨。”
彘奴最是不喜守规矩的人,一听这话立刻兴高采烈的“哎”了一声,撒腿就往回跑。
眼看彘奴一溜烟跑没了影儿,奂生才慢慢地扭过头来。
他弯下腰,从岸边拾起一块薄冰,迎光而看,晶莹剔透,放在手心里倏忽就化了。一片洁白的雪花从奂生眼前飘落,接着又一片雪花……。
身后突然被大力一推,奂生陡然扑进湖中,踩碎一层薄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随即寒水浸湿了全身,彻骨的冷。他大力的挣扎起来,头却被人狠狠地按在湖水中。
就在奂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头顶突然一松,身体陡然腾空,一阵天旋地转,紧接便被摔在了地上。
而后身子一轻,又被一双手从地上捞起来,面朝下放在一只膝盖上,一只胳膊压住了他的后背。
奂生徒劳地挣扎两下,有一只手在他背上重重地拍了几下。奂生干呕了两声,吐出一大滩湖水。
只吐的浑身无力,喉咙火辣辣的疼。
一直到实在是吐不出什么了,才被人翻了过来。
奂生虚弱地抬起眼睛,入眼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容止闲暇,眉眼俊美,身着一身素衣,根本不似凡俗中人。
搀扶着他的乃是一个皮肉如脂的少年,“你这人好生奇怪,世人皆贪生,你却一心寻死?”
奂生打量着他的一身碧衣,暗暗揣测这来人的身份。
我朝尚红尚锦。
三品及三品以上官员极其亲眷可着紫。四品、五品着正红,六品、七品着银红,八品、九品着绿色。
民间亦是如此。
年长者高位者喜着红,七八岁以下的孩子,仆、奴、臧获着青、绿⑴。(⑴仆,卿大夫家的男杂役,男奴隶,奴,卿大夫家的女杂役,女奴隶。臧获,臧,指娶了女奴婢女后所生的子女;获,指嫁给男仆后生的子女。“臧获”的解释取自西汉扬雄的《方言》。)
这少年望之十五、六岁,早已经过了童龀⑵(⑵指七、八岁的孩子)之年,却着碧色,想来应该是个仆从。
奂生将目光又投到那主人身上,虚弱地道:“乃是有人推我入水。”
那二人飞快地互视了一眼,旁边的少年露出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左颊一个深深的酒窝时隐时现。
“若不是我师父恰好经过,真是可惜了你这一副好皮囊。”
原来不是主仆,是师徒。
又见那师父一身素衣,奂生想:可能是齐府请来的客卿一类,未得功名,尚无品阶,故而只能着素衣,贱色。
正思量的时候,却见那碧衣小徒开始剥他的衣裳。
奂生始有些不知所措,待他将自己衣领扯下去了大半,才后知后觉地剧烈的挣扎起来。
他那胸前伤痕累累,每一处都是无法示人的屈辱。
然而他那点力气在那少年看来几可忽略,他一只手按住奂生翻滚的身体,一只手不停,“莫动。”
少年说道:“这一身湿冷衣衫不去,你会被冻死的。”
少年的手劲极大,几下就把奂生剥的精光。
皮肉白的泛青,伤痕累累。
刚才挣扎的时候流出来的血蹭了一身,红白青紫煞是刺眼。
碧衣少年一时怔在哪里,连连去看那素衣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素衣人在奂生身边蹲下身来,凤目扫过奂生的身上,不见喜怒。
他迅速地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令那碧衣少年将奂生包裹严实,又从怀里掏出一颗药。
奂生被冻的浑身都僵了,上下牙不停的打颤,嘴唇青紫,脸色苍白。碧衣少年扶住他的肩膀,将一颗药丸塞进他的嘴里。
“吃了,保你不会落下毛病。”碧衣少年说。
奂生觉得他的手极其热,被他捏住的地方就似被烫到一样,火烧火燎的感觉迅速蔓延进心里。
只烧的肚肠都难受。
他捂住腹部,皱起眉头。
碧衣少年笑道:“死都不怕,这点疼算个什么?”
说罢,用大力按住他手脚,只不许他动。
“奂哥儿!”一声声嘶力竭地呼喊骤然在身后响起。
奂生费力的越过眼前人,便看见一团人影飞扑过来,一把将碧衣少年掀开,将奂生抱在了怀里。
“你们是何人,要做什么?”虫奴带着哭腔问道。
碧衣少年被大力撞开,抚着胳膊,笑问:“这女娘又是何人?好生一股蛮力。”
“这是我的贴身婢女。”奂生虚弱地解释道。
他被那药催的腹中炙热难耐,又恐白害虫奴担心,避重就轻地对虫奴道:“我才落水。”
“原是这二位救了我。”
虫奴此时一心记挂在奂生身上,也顾不得礼数,“我就知道彘奴那货是个不可靠的,只知道怂恿着哥儿玩这个玩那个。”
她眼泪流了满面,抱着奂生道:“若是哥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带着他跟你一起去了。”
奂生耳中嗡嗡作响,渐渐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了。
漫天飞雪纷纷,掩重门,不由人不断魂。他的心突然空落落,寂寥似这凄凉的雪夜。
经历了生死之间剧烈的翻腾之后,突然冷了静了。
他用冰冷又颤抖的手替她把哭的模糊的脸擦干净,终于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奂生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做梦。
一会儿梦见被小时候跟着大伴儿学读书的时候;
一会又梦见,陈文本逼着他学的那些伺候人的伎俩。
他反抗,被吊在房梁上。“都注意点儿,这皮肉值钱的很,不能有一点儿伤。”陈文本说。
于是那些家奴就把一碗碗药从他嘴里灌进去,他被呛的直吐;
一会梦见自己被绑在一把胡床上,那个人面孔狰狞,俨然是陈文本的模样。
陈文本阴冷地笑着,说:“只要我活着,你就休想逃走。”;
一会儿又梦见一个男人的背影。“充衣纱毂禅衣,冠禅纚步摇冠”,既陌生又熟悉。
他冲那人伸出手去,“救我”。
那人脚步不停,奂生跌跌撞撞又锲而不舍地追着,“求你,救我。”
那人转过身来,“你跟的上,我就救你。”
容止闲暇,眉眼俊美,不似凡间人。
是他,是他,是他。奂生的心又烧了起来。他能救他,他得跟上那个人,他才能救他。
依稀感觉有人在翻动他,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喊:“你醒过来啊”。声音略有沙哑,可是奂生听的出来,那是醋醋。
是醋醋啊。
爱笑的醋醋,善良的醋醋,如同逆旅途中篝火一般温暖的醋醋。
奂生挣扎着想要回应她,可是浑身无力,根本动弹不了。
一时又开始做噩梦。
他梦见陈文本说:“你这个捂不熟的石头,煮总煮的熟吧?”
他被扔进了滚水之中,在滚烫的锅里翻滚挣扎。
一会儿又感觉有一双冰凉的手贴在他额头上,有人在轻柔的替他擦汗。他听见醋醋说:“别怕,别怕。”
他就知道,自己还活着。噩梦总是会被赶走的,奂生安心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