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他又跑路》沐雨经霜

9、第九章

　　“呦，这不是我们天赋异禀的小师弟么？”

　　羲和峰头，灵田边，路过的一人一边指着树下不远处正在练剑的少年，一边毫不顾忌地大声与身旁的同伴说道。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已经是远超同龄人的高大修长。他脊背挺直，整个人仿佛一柄剑一般，气势冲天。当他转过头，露出一张平静却足够俊美的面容，就算整个人都沉默到冷淡，却也一点都没有削弱他的存在感。反而不如说，即使身处于人群之中，身处于天骄之列，他也一定是最显眼的那个。

　　呸！想到这里，赵霖就忍不住啐了一口。他心下轻蔑，却见着元安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又自顾自地练起剑来，竟然一点都不为所动，心下更是恼怒。

　　“两年前就练气入体，到现在连个练气一层都没有达到…啧啧，小师弟啊，不如让师兄来教一教你如何？”他说着，手上随即掐出一个法诀，三五个火球浮在他身侧，飞快地向元安发射过去。

　　虽然修为低下，元安没有一点胆怯。他收回手中的长剑，微微侧身，随后脚步一转，便轻松地躲过了那并不能算多么快的火球。

　　“你还敢躲！”赵霖眼神一利，也不再猫捉耗子似得戏耍。更大，更快，更多的火球如同流星，在赵霖的控制下围在元安的周围，势要给他一个教训不可。

　　练气一层都未曾达到，元安与赵霖的修为差距何止天堑！赵霖这十分的力道全部倾泻于他身上，元安就是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大师兄，要不要……”修士的目力极好，羲和峰大弟子赖榕身边，一个浅衣少年询问道。

　　赖榕伸出手摸上自己的胸口，眼神已是有些幽深。想到两年前那次被元安带累，一口精血喷出来以后，就再也没有一丝进展的修为，赖榕的心情越发不好，口气也更加冷淡：“五师弟不过与元安师弟玩笑一下，我作为大师兄，什么小事儿都伸手管一管，师弟们也会烦得慌吧。”

　　也能看出他心情不好，那询问的弟子不敢再多言，连忙又掰扯出其他的事情，便将与元安有关的话题掠了过去。

　　随后的声音渐渐消隐，元安眼神微闪，随后又恢复了平静。

　　他谁都没告诉过，自从那日引气入体后，他虽然再也找不到当时的感觉，怎么也不得当初的法门，但是随后的五感却越发敏锐起来，目力、耳力都要比从前好上太多。修士的五感大多会随着修为的高深一起进步，元安曾经翻阅过书籍，以他这个耳力与目力，应当与练气十层的修士比肩了。虽然现在，他还是一个半脚踏入修炼门，然后完全不得其解的半吊子。

　　赵霖并不敢要了他的性命，虽然以练气一层尚且不到的修为对上火力全开的练气四层无异于螳臂当车，元安却也没有放弃，而是尽力周旋，迎难而上。

　　待到赵霖心满意足地离开，元安慢慢从草地上爬起来。他身上的衣袍已经被烧了个乌漆嘛黑、破旧不堪，身上被火球擦伤的伤痕也是火烧火燎的。他以手中的长剑支撑着地面，目光幽深地看了一眼那嚣张得意的赵霖离开的身影。

　　待他回到自己的茅草屋中，屋内那破旧的小木桌上不出意外地立着一个小玉瓶。

　　元安目光微缓，就听得身旁那个细细小小，辨别不出男女老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既然一剑在手，凭你的本事，为何还能处于这般境地？”

　　伸手轻轻抚上腰间的御龙剑，元安忍不住四处望了望，也不知道对着虚空中哪个位置，牵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他道：“君之所送，不敢有损。”

　　赫连鈺忍不住撇撇嘴，隐去了身形的他正大光明地站在元安旁边，忍不住伸出手飞快地戳了一下他嘴角露出笑容时，显露的一个小小的酒窝。

　　微凉的触感，像冬日初雪的第一朵雪花落到他嘴角边。虽然飞快地就撤离了，元安却还是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作怪的手指，同时也忍不住加深了笑容。他知道这人喜欢他嘴角边那个颇为幼稚的酒窝，也曾伸出手想要抓住与他捉迷藏了两年的“前辈”，不过那人总比他反应更快，让他总是这般徒劳无功。

　　“剑本就是武器，你放在身侧却连杀敌之时都不愿意使用，对你对他都是一种侮辱。若你再这样下去，哼！”

　　最后一个哼字，却听得元安直想要发笑。纵然连男女老幼都辨别不出来，纵然这些年多亏了这人“藏头露尾”却一直陪在他身侧才让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一点的颓势，始终坚持着自己原则，坚持着自己的道路…但是从他这般说话做事，元安真是猜不透他这位“友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察觉到身旁有人窥视跟踪的时候，元安其实是很愤怒的。

　　是贼心不死的赵三奇？！还是对他处处看不顺眼的赵霖？他甚至想到了归一峰主金玉真人。

　　他不知道金玉真人在第一关试炼时那所谓的游戏究竟意欲何为？若是想要收他为徒，那所谓的“游戏”不过是对他的考验，但是在他差点被赵三奇喂下销灵丹之时，那般千钧一发的时刻！为何却不是他而是骆峰主出现，并且救了自己？他那天看得分明，不知去了哪里的金玉真人是从宗主主殿赶来，却并非玄灵镜的试炼秘境而出。

　　连为他找个理由，都无法找到。

　　入了羲和峰，元安一开始过得倒是不错。那生死擂台赛之后，他莫名其妙地练气入体，一下子便得到了峰主的看重。赵霖也没有如今这般嚣张，大师兄赖榕也维持着面上的和善与亲近。那是一段对于元安来说非常惬意的时光，虽然最后被证明不过是虚幻的假象。

　　三个月过去…小半年过去…那些并不如他一般出尽风头的弟子都已经练气入体，甚至顺利进入练气一层，而他却还是临门半脚，离着练气一层总还差着这么一点。

　　于是，慈爱的师父态度渐渐淡了，艳羡的师兄们渐渐开始嘲讽嚣张了，亲近的大师兄也冷漠了下来每日即使迎头碰上，也再没有了往日的嘘寒问暖。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可能是大衍宗的名气太大，名声太好，又因为这里给了颠沛流离急欲报仇的他一个栖身之所、救命稻草，元安曾经非常喜欢这里。

　　有多喜欢，就有多失望。

　　元安自己也知晓，那一段时间的他心态确实有问题。他明明是个性格坚定的人，自从颠沛流离之后，什么苦没有吃过，什么白眼没有受过？但那一段时间，每每当赵霖、赵三奇前来挑衅的时候，他却从心里升出一种控制不住的暴虐与愤恨。

　　勾心斗角、冷酷无情！就连大衍宗也是如此！

　　忍受着这样的蚂蚱在眼前蹦来蹦去，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宰了他们！

　　只要你想……随心所欲，顺从你的本心吧元安……你不是想要报仇么？现在就连这些小人都让你焦头烂额，无可奈何，还谈什么修仙大道，谈什么报仇雪恨？

　　这样的念头像一头黑色的野兽，日日夜夜在他心中翻滚咆哮，恨不得张开锋利的尖爪，将元安用尽全力维持的原则与底线撕成碎片。

　　“发什么呆呢！把你身上那股子黑气收收，不过说了一句要把御龙剑收回去，你就恁大的脾气？可把我熏得！”随着脑袋上的一呼噜，元安也从回忆中清醒了过来。

　　“莫要拿我玩笑了，本来就是你赠予我的，就算你收回去，我也不会有脾气的。”也不敢对你耍脾气啊我这暴脾气的友人。元安无奈地笑了笑，只有他自己能够察觉到的灰蒙色的灵气化作一缕细烟，眨眼间便顺从地回到了他的丹田所在。

　　想着之前神秘的友人问他的话还没有回答，元安又解释道：“你教于我的九极七杀诀，我第一层已经小成，正巧赶上了赵霖的挑衅，索性我就拿来试验一下。我还记得你曾说过，这九极七杀暗含极数，非要到越是危险的处境，越是危机的时刻，越能体会它的奥妙所在。故而才撇下了御龙剑，以自身实力全力对上。经此一役，我想之后赵霖再与我挑衅，我便不会这样落败了。”

　　练气一层不到的本事对上练气四层，竟然有脸说自己不会再落败？！若是换成其他任何人，都必然要狠狠地嘲笑他的自大。赫连鈺也觉得挺可笑的，倒不是因为元安的自大，而是——

　　“与那二流的练气四层的一场比试，算什么生死危机？那火球也不过是看着猛一些，实际上内里虚得很。哪怕不用这御龙剑，你在第三招的时候往右快走半步，同时掐诀而出最简单的息水诀，那最右边的火球又虚又小，虽然如你这般练气一层都未达到的半吊子迎面冲上去会受一点伤，但是一旦你与赵霖近身，他那火球术便向你施展不出来。到时候将他按在地上砸死都是他活该。”在赫连鈺看来，凡是未达到练气六层以上，这般低阶的修士有时候弱得还不如一个凡人。

　　他从来不觉得修士就如何高人一等，也不觉得修士之间的对决就一定要你用剑戳我一下，我拿火球水球砸你一脸，非得大家都用高大上的修仙法术来比拼…他对于战斗有一种的天生的敏锐触感，倾向于用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去获取最大可能的胜利。他自己就是自己的神，哪怕杀敌一万，自损八千，他也能保证自己是站在最后，活得最久，实力最强的那个！

　　他便是有这般的信心，狂傲到连这天地天道赏赐的福祉馈赠都不屑一顾，全数留给了自己的本命灵剑。

　　元安也不恼怒，事实上哪怕还有人愿意这样批评你，耐心地将你的错误指出来，那都是需要珍惜的存在，那都是关心你的证明。元安心怀感激，并不觉得他嚣张且嘴毒，反而觉得颇为可爱。如果是他的话，无论怎样的脾性，都有这样骄傲嚣张的资本吧？

　　他这样想着，突然记起，两年前他仿佛也曾暗暗在心里，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某个人——

　　金玉真人。

　　若是在平时，他必定不会去打探多问。但是今日，也许是气氛太好，也许是他少得可怜的好奇心全数涌现上来。他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说起来你我也熟识了这么久，你传我九极七杀诀，全心全意教我、指导我修行功法，又不愿意我尊称你为前辈，只得以友人相称。那么，站在友人的角度，可否稍稍与我透露一些……你究竟，是何人？”

　　赫连鈺笑了起来，他看着元安，满脸的惊奇，便说道：“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向我问这个问题呢。毕竟你的好奇心，比你师父的良心还少得可怜呢。”

　　一句话讽刺了两个人，这很赫连鈺。

　　元安无奈，却也没有否认他的话。紧接着，赫连鈺话锋一转，“一直都是你自顾自地称呼我为友人好吗？我可没承认过哦。”

　　元安一怔，又听得他说道：“不愿意被你称呼前辈，因为我想收你为徒啊小笨蛋。我可都是老人家了小鬼，从今天开始，要记得尊老爱幼哦。”

　　他说着，瞅了一眼木着一张脸的元安，忽然肚子里冒出坏水，仗着他看不见自己，又伸出手大力地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只把元安戳得歪了歪身子，这才恶作剧成功地露出大笑。

　　元安：……呵呵，尊老？我看是爱幼还差不多→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