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塔》阿初

3、3. 父亲Father

　　陌生吗？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历史博物馆中。
　　厚达一米以粗切割原石垒起的高墙，每一扇都经过精确计算的长条窄格子窗，没有立柱，没有石膏花饰，天花板边角复杂多层次的几何图案石雕刚劲又不失优美，可以说这里房间和家具的样式大多接近罗兰后期①以前的风格。
　　妇女的连衣裙没有箍衬，直领窄袖，男士的正装为一种类似现代浴袍的束腰长袍。
　　语言应该属于古英伦语系，还未经历简化过程，时态、称谓、属性、宾格等应用和变化比现代英伦语系更为复杂繁琐。
　　这一世，我出生于公历3018年，距离我的前世约两千七百多年，这具身体一岁半的时候，我终于可以确定我所在的这个国家是阿开亚王国，一个在后世地图上已经消失的国家。
　　公历前后5000年，近万年的历史长河中，一个立国不足二百年的小国，其兴盛与消亡实在太渺小了。我对阿开亚这个国家的历史了解的不多，只是大约记得几件重要的历史事件，这个国家可能成立于一百多年前，前身是英伦帝国在南陆②上的一处海外殖民地。后第七任总督西蒙－波切利自立为王，立阿开亚行省为阿开亚王国。
　　两千七百多年，那是多少时间，多长的距离？
　　嘴角漫开一丝苦笑，我静静的坐在窗台上，抬头望着窗外光洁的月亮，儿童略显肥嫩的小手紧紧贴在心脏的位置，前世，我用猛药摧毁了自己的心脏，这一颗却是新的，很健康，在我三岁的身体里有力的跳动着。
　　隐隐约约似乎听到什么，我歪着头想了想，是范查回来了，这几天宫里为筹备王后的生日，很多商人进出王宫，他作为守备王宫北门的侍卫长总是要留守到深夜。
　　隔壁房间传出一阵微弱的响动声，我知道萝丝还没有睡。
　　上楼的声音，隔壁的门打开，他们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范查退出房间，将门轻轻的关上。
　　因为萝丝最近又怀孕了，所以他们按照医生的吩咐分房睡。
　　我低着头，盯着地板上我和窗户的影子，那是一种荒谬的感觉，尖厉的疯狂旋转着的喧嚣与平静异乎寻常的融合，都在那一团黑色的影子里，伺伏着，窥视着，喘息着。
　　跳下窗台，赤着脚走出房间。
　　书房在走廊的末端，门没有关紧，一丝光顺着门缝泻露出来。
　　推开门，范查正坐在那张临时的床榻上，刚刚洗过澡，穿着单衣，头发湿漉漉的披散着。
　　看到他脸上一闪现而过的惊讶变成了温柔的笑意，我却迟疑了，直愣愣的站在门口。
　　应该说什么？
　　下午的时候我知道了这个国家王后的名字，就是这位王后或谋划或参与的三次篡位使得这个国家从内部彻底的腐坏崩溃。
　　应该怎么解释？
　　现在王后所生的第六王子五岁，再过两年，这位王子七岁的那一年，老国王病逝，与此同时，王后联合一位将军发动了第一次篡位。
　　我张开口，试图告诉他这个国家不行了，如果他不想跟这个国家一同灭亡，就尽快带着萝丝远远的离开，但我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范查起身，上前几步，蹲在我的面前，将我抱起，有些粗糙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我的脸颊，蓝色的眼睛里倾注着担忧。
　　“怎么了？做恶梦了吗？”
　　我怎么了？我也想知道。
　　“丽薇？”
　　我下意识的摇头，我什么也不能说，不能解释，范查，他不应该是例外。而且即使我说了，他会相信吗？即使他相信，他有力量阻止或挽回什么吗？最好的结果应该是他带着萝丝逃亡，可是这样一来，他们的命运就会改变，而这却是我无法接受的，命运是注定的，我不能因为他们而使两千多年后的未来产生丝毫偏差。
　　“……”
　　耳边范查温和低沉的声音还在安抚我，我垂下眼帘，避开他目光中流露出来的关心，这个人，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他是我这具身体的父亲，他无偿的关爱我，此刻，他的手正在捂暖我有些发冷的身体，可是无论他怎么做，我的心却暖不过来。
　　“你在担心什么？”范查突然抬起我的脸，并没有用力，只是让我的眼睛面对他，他的脸还尚显稚嫩青涩，眼睛下面因为疲倦而有了阴影，但浅蓝色的眼睛仍然明亮，笔直坚定的目光仿佛可以看透我直达灵魂。
　　我没有回答，双手笔直的垂于两侧，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一丝裂纹。
　　范查，我的父亲，我很抱歉，因为我啊，不是一个善良的人，我的灵魂里背负着可怕的罪孽。我不会被宽恕吧，将来，当那因为我此刻的自私和残忍而决定冷眼旁观的命运向你露出獠牙的那一天，当最糟糕的猜测变成事实的那一天，请记住，不要宽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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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建筑史上将公历2300－2700年期间出现并盛行的建筑式样称为“罗兰”，以纪念艺术大师罗兰－巴特勒，他的作品以凝重、浑厚、深广、对称著称
　　②：南陆位于世界横向中轴以南，是南半球唯一的陆地，因而被称为‘南陆’，其位置类似于地球上的非洲板块，但陆地面积仅为非洲大陆的二十分之一。因为相较于其他大陆，南陆的面积太‘小’了，所以其他大陆的人有时候也戏称南陆为‘南岛’

作者有话说

　　稍微修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