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塔》阿初

2、2. 丽薇－范查Livii Fencher

　　这是真实的吗？
　　丽薇－范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曾疯狂的想知道究竟是谁用这个名字重生了？是我吗？
　　死而复生，这就好像已经扔掉的垃圾又被重新包装好摆在货架上，每个人都认为是正常的真实的美好的，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在那层脆弱的表皮下面是如何的腐败变质蛆虫横生。
　　新生的婴儿纯净得宛若白纸，他们的灵魂应该一如他们的眼睛，清澈，明亮，毫无杂质，没有任何欲望，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悲苦乐。
　　我，因为不是这具婴儿身体原来的主人，因为没有喝忘川的水，我的灵魂里带有太多的记忆，所以，我的眼睛并不纯粹透彻，‘新’的生命反而成为了囚禁我灵魂的监牢，很多时候，我仿佛是站在一片空寂的战场上，嘶叫着，自己面对着自己，自己杀伐着自己，不是为了求得输赢，只是为了坚持片刻，片刻，我似乎还是那个叫做妮可－斯图亚特的女人。
　　那么，妮可－斯图亚特，她的一生呢？我曾经所设想的死亡呢？到底结束了什么呢？到底失去了什么？我明明还存在，我拥有全部妮可－斯图亚特的记忆和情感！可是一切在这具身体里只能显得苍白无力。
　　我还可以选择生死吗？反抗和挣扎是否徒劳？
　　我需要说服自己，我需要妥协，可是理智在这个时候却没有丝毫助益，情感更犹如深渊。
　　闭上眼睛，无数个画面汇聚成湍流向我涌来。
　　仿佛总是在盛夏的夜晚，我和他能够稍微停下来度假的时间。
　　八月初的爱尔兰城堡，我们躺在一大片怒放的白檀花丛中，有令人晕眩的檀香、月光柔和的夜空和如幽灵般显现的白色孔雀。
　　维斯城八月中旬暴雨的时令，我们整夜乘着狭长的凤尾船在星罗密布的城市水道里游曳，雨夹着闪电狂暴的倾砸下来，隔断了一切，在凤尾船厚实的乌棚下面，一盏小巧的碳炉上面满满一盅布鲁芒咖啡已经沸腾，香气四溢。
　　八月末，斯班尼城中举办的复古式狂欢节，在空气仍然灼热的傍晚，每个广场上都点起了巨大的篝火，我们坐在紧临广场的小楼阳台上，喝着冰镇过的秘垆葡萄酒，看着下面街道上数以千计红着眼睛盲目冲撞的公牛群，和尖叫着举着矛近乎疯狂的追逐着牛群的人群，不断有身上插满长矛的公牛倒下，不断有被牛角顶翻的人被踩踏，鲜血的味道在热烈的气氛中悄无声息的散开消失。
　　我闭上眼睛，一幕一幕，那些记忆好像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们相爱，像不可思议的神话，在那样的时代，人们崇拜着机械，像机械一般精确的生活。
　　所以，这是对我的惩罚吧，因为妮可－斯图亚特隐瞒了自己的病情，因为妮可－斯图亚特选择了接受死亡，那个人一定是知道的，在那个时候他说出口的约定和誓言必定会变成我的煎熬。
　　他说你会醒来。
　　他说我会等你醒来。
　　相信吗？
　　也许我是在做梦，我梦见了自己在一个不同的世界里醒来，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具身体。
　　微笑凝固在唇边。
　　我知道自己不会有其他选择，这一次的生命是对我的惩罚。
　　很疲倦很疲倦，婴儿的身体根本无法承载成人的灵魂，两者之间需要不断磨合，而过度思虑太消耗体力了，因此，降生的第一年，除了睡眠，大部分时间里我的身体常常会出现类似感染发炎高烧等不稳定的症状。
　　在意识清醒的间隙，我开始一点一点接触我周围的环境和人，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太多的惊讶、尴尬和无奈，比如属于婴儿的仰视视角，比如甚至无法自行翻动的柔软肢体，比如尿布，比如哺乳，比如洗澡，比如一个由尚未发育完全的喉咙所发出的奶气的毫无意义的声音，比如父母，应该是父母吧，至少对这具身体而言。
　　前世我的父母皆为世家子弟，婚姻乃家族利益的依凭，两个人完成子嗣义务后早早分居，各自过着自由而放任的单身生活。我从小身边跟随的是保姆、侍女、管家、大群家庭教师、辅助机器人和保镖，所谓的父亲和母亲除了血缘关系，他们便只是一年一度家族聚会上的‘角色’，从来不会令到我痛苦，从来无法真正伤害到我。
　　我记得我的第一任保姆，因为在我生病时抱了抱我，当天晚上，管家就将她遣离了。他们说，拥抱是种软弱的表现。我不知道那是否正确，只是再安排到我身边的都是些冷冰冰的人，没有别的类型。到后来，比较起人类，我更习惯于辅助机器人的陪伴。
　　前世的母亲会笑，在人前，非常优雅，但笑意从未进入她的眼睛，不管什么时候，她的衣裙上面没有一道褶子，头发和装容整整整齐齐，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是隔开适度的距离，看起来很温和，而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却是怎么也掩饰不去的高傲和疏离。
　　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母亲都是那个样子的。
　　教导我的人说，家，父母，家族，是我们生存的根，但维系这些的并非亲情，而是共同的利益，一旦各自间的利益出现冲突，那么即使血管里流淌着相同的血液也无法避免阴谋、背叛、暗杀和争夺。
　　我很快就明白了，亲情可能是最极端的一种感情，要么生来就有，自然而然，理所当然的付出，理所当然的接受，要么生来就无，再努力渴求也得不到，再努力付出也是徒劳。
　　这一世的父母是……不同的，或者说是我所不熟悉的，我们住在同一幢房子里，常常见面，他们甚至会拥抱我。
　　范查是一个承袭男爵阶位的小贵族，在皇宫中担任驻守北门的侍卫长，萝丝是商人家的女儿。
　　范查，在我的眼中，他太年轻了，只有十五岁，按照前世的标准，他甚至还未成年，但他却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在他沉静的眼睛里有着超乎年龄的沉淀。
　　我和他们，彼此之间，是完全陌生的，不是吗？
　　当时的婴儿，他们真正的孩子，确实是死了。

作者有话说

　　稍微修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