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塔》阿初

1、1. 复生Reviviscence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任性的人。]

　　记忆里，那个人是这么说的，当我站在他的面前，固执地强迫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个人的眼睛里面一如我所预料的，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和波动，就像两汪幽暗的静潭，我仿佛被催眠了一般，失神地深深望进去。
　　张开嘴，准备好要说的话一时压抑在胸口，越来越沉重，自己究竟想要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什么呢？
　　我几乎要笑了，现在开始退缩会不会太迟？
　　我不是来乞求什么的，眼神黯下来，我什么也不会说，不想告诉他，这个现在就站在我面前的人，我，我们......
　　没有任何预兆，颓败的身体里出现了一道裂缝，我心里一惊，抓住他衣领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敛去其中的慌乱和崩溃，勉强的转身离开。
　　胸腔里，窒息一次一次发作，带我游离到边缘，怎么会这样？！
　　应该还有时间的，该死！
　　我知道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衰竭下去，我知道自己一边走眼泪一边滚落，我知道身后的人还一无所知。
　　我将要失去的不是生命，而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我想要的东西，那么这种锥心的感觉是因为遗憾吗？
　　我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任性的人啊，嘴角微微上翘，已分不清苦涩或嘲讽，手心里指甲刺破了皮肤，可是不够！还不够！
　　晕眩，整块整块从体内向外蕴染，我不是没有感到恐惧，我发疯地想要逃离这个房间，逃离他，但是我必须镇定，尽全力控制住颤抖的身体，避□□露出丝毫的异常，机械的迈动着双腿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当门在我身后关合的那刻，我仿佛听见了什么地方破碎的声音。

　　［滴、滴、滴.......］
　　意识恢复，我正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上方无影灯的光芒有些刺眼，耳边各种医疗仪器单调的电子合成声音不断响着。
　　［可以了，五分钟后开始手术。］
　　手术室的自动门开启，房间里的人迅速安静的撤离。
　　我听到了脚步声。
　　他。。。。。。要做什么！
　　［滴——］
　　我的心脏？！
　　很久以前，有人告诉我，一个人的心脏完全停止之后，还会有七秒钟清醒的意识，原来这是真的。
　　已经没有呼吸了，我的身体被这个人抱在怀里，他的双手牢牢地抓住我，一刻对待我无比温柔细致，一刻又像是要生生捏碎我似的。
　　我看着他，我的眼睛里全是泪水，我的脸上也全是泪水，但我的视线已经凝固，已经无力看清他的脸。
　　他用一种没有起伏的语气说着什么，这个人从来不肯流露一丝一毫的喜怒哀乐，即使是这种时刻。
　　我的身体越来越冷，像是被黑暗一点一点蚕食，脑海中，唯有他的声音不断放大，无比的贴近，毫无保留的向我传递过来，让我看透，他那包裹在诡异平淡下的声音深处的哀伤，和哀伤深处无尽的绝望。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想我是笑了。
　　我会后悔吗？
　　如果不是以这种方式，我要怎么办呢？
　　将我手中的检测结果拿给他看，上面写着医师的建议，即使治疗生命也只能延长一年，不管不顾的话最多三个月，然后请他陪在我身边，目睹我生命消失的全过程？
　　我会后悔吗？
　　没有珍惜，无论三个月或是一年？
　　我会后悔吗？
　　离开他，用那种会毁坏心脏的药只为了跑去轰轰烈烈地玩两周的战争游戏？
　　我会后悔吗？
　　在他的怀中死去。
　　怎么办呢？
　　我想紧紧地拥抱他，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但是我僵硬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只能静静地被他抱着。
　　来不及了，第七秒，我意识停留的最后一刻，嘴唇上他的吻，忏悔般的低语。

　　［……别担心，妮可，我的妮可，这只是暂时的，安心的睡吧，相信我，你会醒来，我会等你醒来……］

　　然后，然后就是死亡了吧。
　　是的，是死亡，我的意识在意识的世界里被动的奋力挣扎，无法放弃，无法停止，身体和灵魂仿佛是在反复不断的经历着一寸一寸撕裂、合拢、再撕裂的过程，我的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神经，每一个细胞，每一滴血液都向我叫嚣着化为了废墟，所有的景象都逼真到令我发疯，可是却诡异的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就好像完全脱离五感六识，在一片虚无中扭曲的失控。
　　当时，我以为自己就快要消失了。
　　消失？
　　可是在极度的失真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丝丝龟裂，瞬间，原本模糊的感觉恢复了清明，可以真切的分辨出充斥在身体四周的是温暖的水。
　　我有些茫然无措了，记忆里，我明明应该正在那个人的怀中，停止了心跳和呼吸，而现在，我的意识，感觉......难道不是......还在吗？
　　脑海中，一幅幅画面和细碎不全的声音从灵魂的深渊中蜿蜒升起，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又好像已经过去了亿万光年，那样绵绵不绝的，那样不确定的扰乱了一切，而心底，一种熟悉到令人颤栗的伤痛如荆棘般刺入收紧，再一点一点蔓延，一点一点侵蚀。
　　原来，我用尽了全部力气却终究没有能够斩断。
　　耳边肆无忌惮的笑声像一把烈火将眼睛后面的影像焚烧成灰烬。

　　“丽薇……”

　　范查，那一天，他不顾一切的冲进了产房，接过刚刚出生的婴儿，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死了，他将婴儿放在早就准备好的温水中细细清洗，温柔的按摩四肢和身体，用自己的嘴唇和舌头撬开婴儿的嘴，将氧气渡进来。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发疯了。
　　是的，我记得，前世最后一刻到来的时候，我的身下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意识像是被什么拉扯着急速的向下坠去，但是中途仅仅过了一秒钟不到的时间，一双大手就将我从那片黑色的未知中托起来，我好像溺水的人被从水中提起，急促的呼吸直呛进我的喉咙，我咳嗽得太厉害以至于痉挛起来。
　　被裹在一块柔软的丝绵里，我努力睁开眼睛，微微仰起脸，正小心翼翼抱着我的年青男子的脸在我的眼前慢慢放大，他宽阔肩膀上披散着淡淡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扫过我的脸颊，正望着我的眼睛蓝得近乎透明仿佛盛夏的天空，干净的没有一丝阴影。
　　那个时候，我其实是知道的，这不是在做梦。
　　一行泪水冰冷地划过我的脸庞，似乎无法阻止一般。
　　可是我不是醒来了吗？
　　那个人说你会醒来的，我确实醒来了，可是那个说会等我醒来的人呢？

　　‘Though Lovers Be Lost Love Shall Not:
　　And Death Shall Have No Dominion.’①
　　死亡也无法主宰，纵使爱人会死去，爱情还在吗？

　　“小东西，你是在哭吗？”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满满溢出惊讶的神情，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有些粗鲁地用手抹掉我脸上的眼泪。
　　不，我没有在哭，没有，我只是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你知道吗，小东西，我的丽薇，你的名字‘丽薇’是希望和幸福的意思，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好要给你这个名字，你是我的女儿，我会努力让你幸福！”
　　不，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我的名字应该是妮可－斯图亚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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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出自英国诗人狄兰－托马斯（Dylan Thomas）的诗歌“And Death Shall Have No Dominion”

作者有话说

　　这是简化版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