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塔》阿初

12、11. 午夜雨

　　Midnight Rain

　　前世的妮可－斯图亚特是个无神论者，在那个后工业的时代，比起信仰神，人们更相信机器。
　　圣堂位于安罗神殿的东侧，是一幢独立的古堡式的建筑，四周围绕着高耸的石墙。
　　马车经过一道拱门后停下，熙德拉着我的手下车，空气有些冷，我扶着车门抬头，不远处的台阶上，一位中年穿着黑袍①的修女正面无表情的看过来。
　　我低下头，唇边隐没一丝笑意，很奇怪的感觉，记忆里，自己曾经在网络上看过这个地方的照片，一个在前世已经变成博物馆的地方。
　　等我们走上台阶，那位修女也不说话，只是径自转身走向那两扇黑色的厚重的分别雕刻着圣子和圣女祈祷图正缓缓向两边滑开的大门，我犹豫了片刻，便牵着熙德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那是一个有些阴暗幽森的半圆形大厅，地面上，泛着冷光的大理石拼出一朵巨大的百合花，十几米高的半圆穹顶上十二道悬索垂直吊坠着一具栩栩如生的六翼天使圣像，熙德张着嘴，直愣愣的盯着看。
　　大厅正后方是一条双层回廊，抬头向上望，前后密集的纤细拱顶和无数半没入墙壁的支撑拱顶的圆柱填满了整条回廊，却一点也不显得拥挤，相反，这些经过精确计算的几何线条更增添了回廊的深广和韵律感。
　　回廊的顶端连接着一个可容纳五百人左右的礼拜堂，修女带着我们直接穿过礼拜堂，走进礼拜堂讲台后面的准备室。在那里，一个身穿蓝袍的修女接待了我们，她看起来很和蔼，介绍自己是凯瑟琳中级修女。我和熙德将我们手上的家族纹章戒指退下，交给圣堂纪录备案并代为保管，然后各领取了一本圣经、两套粗亚麻内衣和黑色的修女／修士长袍（因为我们是贵族，所以一来就直接成为初级修女／修士）。
　　在讲解了一个多小时‘圣堂生活行为准则’这类东西后，我们由原先带我们进来的那位黑袍修女带去寝室休息，凯瑟琳介绍她为夏洛特初级修女。
　　退出回廊，回到半圆形大厅，大厅的左侧是楼梯的入口，整幢圣堂共五层，楼梯完全是封闭式的。
　　我的寝室在低级修女所在的第五层，熙德的寝室在低级修士所在第四层。当熙德被送进四楼他的寝室，而夏洛特初级修女准备带我离开的时候，熙德突然发了疯似的冲过来用身体撞开夏洛特，他的双手死死的抱紧我的腰，怎么也不肯放开，夏洛特有些不耐烦的瞪着熙德，但无论如何，她一时确无法分开我们，其实也因为熙德实在太小了，她不愿分心照顾，最后便只得先将熙德也带去了五楼我的寝室。

　　这里为每一个人提供的早餐、午餐和晚餐都是些很‘纯洁’的食物，两块面包和一杯清水。用餐的地点在一楼大厅右侧，里面放着几张长条的桌子和椅子。我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圣堂接受的贵族遗骨并不多，大约五十几个，大部分是女孩，据说有些贵族家庭有时候也会将家中‘多余’的女儿送入圣堂以保持家族的财产完整。
　　今天是我们到这里的第一天，所以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午餐后跟夏洛特初级修女熟悉了一遍整个圣堂和以后每天要重复的流程。
　　每个楼层都有盥洗室，用完晚餐，我带着熙德去盥洗室梳洗，简单用冷水清洗过身体后，我们换上了单薄的粗亚麻内衣和黑色的长袍。

　　午夜，下起了雨，我半起身，倚着床头望向窗外。
　　漆黑的天空下面此刻似乎一无所有了，只有雨在孤寂中冰冷的倾泻，我的下巴正好磕在窗台上，冰凉，又有些奇异的舒适。
　　雨能够清洗着什么吗？或者在销蚀着什么？
　　可那永远不会是我，无论是净化还是污染，因为这个我自诞生的那一天，这个世界上的雨或任何其他东西就已经注定了再不可能接触到我的灵魂。
　　突然想起来一个一千多年后的诗人②的诗，那个人很年轻，他参加了一场卫国战争，战场上，年轻人看到了赤裸裸的死亡和人性中的丑陋，这一切都冲击着他的灵魂，令他感到迷失，在一个清醒的午夜，在无数生者和死者中间，年轻人缩在战壕中静静听着雨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死去，也许下一刻，也许明天，就像那些昨天还在他身边的战友，突然，他的心里升起一个希望，他希望他所爱的人中，没有一个人在今夜死去，或仍然清醒着躺在那里孤独的听着雨声。
　　目光一转，我看了一会儿身边熟睡中的熙德，再转回头，看着映在玻璃窗户上的我似笑非笑的脸，战争，战争，明明这座城市不久将化为战场，我却进入了这里，一个属于神的中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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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天主教修女／修士分五个等级，准备级修女／修士着灰袍，初级着黑袍，中级着蓝袍，高级着红袍，圣级着白袍
　　②：参照诗人Edward Thom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