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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曾经沧海 坐在大桥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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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大桥边的石墩上看着这座渐渐被夜幕笼罩的城市,华灯霓虹交错,绚丽的夜景比白天的光景多了一份神秘以及放纵,傍晚的风带着一天的疲惫吹着人海涌向钢筋水泥铸就的囚牢,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情,而生活也在此时此刻演奏出更华丽的乐章,有人痛苦借酒浇愁,有人欢乐随乐起舞,有人悲痛放声哭喊,有人沉默恍若失去灵魂……人生百态,不尽相同。
夏沫静静地看着车辆穿梭在路灯下的阴影里,刺耳的汽笛声带着尘埃喧嚣起一片杂乱却又日复一日的生活,夏天傍晚的风是那么燥热却又轻柔,一丝一缕地把夏沫的思绪拉回到了2011年的那个初夏。
摩托车上,夏妈妈对夏沫说着:“这份工作是我好不容易帮你争取来的,以前要你好好学习你不听,现在没文化没学历只能做这种苦力的活,到了那儿你好好干,别给我丢脸,要知道我是请他们吃了好多顿饭才把你的工作落实的,工作中态度放谦卑一些,和同事处好关系,别总是吃不了苦一点儿小事就想辞职不干了,我就帮你这么一回,机会已经给你了,要是你还是不知道珍惜,那你就给我拿着行李滚出去讨饭吃,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夏沫没有吭声,静静地听着,心里的迷茫和恐惧以及淡淡的无奈淹没了他的听觉,只是机械性地从鼻腔里应着一个“嗯”,思绪却飘到了几个月前。
那时候的夏沫刚学完美容美发,他并不喜欢,可是夏沫的姨和夏妈妈都觉得这个是最赚钱的行业,于是商量一番以后也没有问夏沫到底喜不喜欢、想不想去就把他送去了培训班学习,在那儿,夏沫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同,在面对一些来免费享受剪头的叔叔们时,他会盯着他们的脸看,倘若那些叔叔里有长得很好看,又非常有男人味的,夏沫心里就像装了一个加速器一样血流加速,他会觉得紧张,会觉得害羞不敢面对人家,然而在面对漂亮的女孩子时却没有那种感觉,夏沫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他知道,他就是喜欢这种感觉,并且仿佛以后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从培训班学出来以后,夏沫并没有选择去找美容美发专业的工作,为此还跟家里吵了一架,夏妈妈大骂夏沫是个败家子,送他去学习花了那么多钱结果却到头来夏沫什么也不想做,而外公外婆则选择了当和事老,最后问夏沫:“你想做什么?”
至今夏沫都记得自己的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想也不喜欢,更不愿意去做美容美发。”
说完,夏沫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废物,因为那一年,他22岁了,依旧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学不好。
夏妈妈指着夏沫的鼻子骂:“要不是当初是你外公外婆执意要养你,今天的我潇洒快活得多,哪需要天天看到你这个废柴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碍事,你说你有什么用?人家阿俊读大学每年都能自己拿奖学金,学习不用他爸妈操心半点,你呢?我亲自辅导你课题结果你高考居然还是差几分才考上,自己选择去学计算机结果玩了三年回来,你就是个这么没用的蠢货!早知道你是这样,我还不如当初在离婚的时候要你爸那个杂碎把你带走,是生是死都跟我没一点关系!而且我根本就不需要担心在朋友面前丢面子,你看看整个小区里以前跟你同班的同学,没有谁比你差劲!你还有脸挑三拣四这不肯做那不想做?每次出去玩人家问我‘你儿子在哪儿上学啊?’我都不好意思说你连高中都没考上!你害我丢脸还丢得不够?我告诉你,你要是再这么不争气就给我滚出这个家,我眼不见心不烦,而且我也不用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夏丽芬的儿子就这么没出息!”
埋着头,夏沫不再多说一句话,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他也知道自己从小就是一个父母都不要的孩子,他更知道,如果不是外公外婆一直把自己当做宝贝呵护着,他夏沫就活不到今天。只是,夏沫心里的自卑谁都无法体会到,那种长期在夏妈妈的呵斥声中养成的卑微感让夏沫从童年时代开始就一直封闭着自己,他不敢去交朋友,不敢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不敢回答老师点名提到的问题,更不敢对别人说不,因为夏沫始终都自卑的认为自己是最差的那个,他没有任何的长处,没有任何的优点,没有任何值得别人称赞的地方。
害怕、恐惧、无助、怯懦、卑渺构成了夏沫枯燥的童年,而如果不是王嘉洛的出现,也许今天的夏沫会成为一个根本不愿意走出房间面对这个世界的人,因为那时候的夏沫已经完全的深度抑郁了,在那个90年代,外公外婆看不出夏沫的心理状态,而只有王嘉洛看到了,他慢慢接触着夏沫,给与他鼓励、勇气、坚强的信念,陪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了心灵的深渊,而哪怕是这样的情况,在今天,夏沫依然还存在着很深的自卑感,这一切的一切都源自于夏妈妈的语言暴力教育,在童年的记忆力,夏沫除了与王嘉洛的那一块记忆依旧深刻,别的东西都已经在强烈的心理暗示中消失殆尽,他不记得自己小学以前的绝大部分事了,只记得如何跟王嘉洛的相识,以及孩童时代里那一段痛苦不堪的往事。
外婆听不下去了,拉着夏妈妈到一边说:“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现在他只是没有想好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你这样逼着他也是没有任何用的,作为母亲你何苦说那么重的话去伤害一个孩子的心,你把他赶出去了,他住哪儿?没收入没工作的,你想饿死他?”
“饿死活该,这种没点本事还怕苦怕累的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还不如趁早死了干净。”夏妈妈的话再一次刺痛着夏沫的心,他的眼里开始泛起一层氤氲的水雾,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哭,一旦他哭了,恐怕到时候会有更加难听的话会从夏妈妈的嘴里说出来,那时候,夏沫怕自己会真的忍不住夺门而逃,离开这个他丝毫没觉得有温暖的家。
外婆气得用扇子拍了夏妈妈的手臂一下,看着夏妈妈那一脸愤怒的模样,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虽然夏沫的外婆忍了忍还是没有说,但是外公却是再也忍不住了,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身来大声对夏妈妈说:“当初确实是我和你妈要把夏沫带在身边的,这二十多年,你也没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抚养、教育、做人、启蒙……都是我和你妈在教育这孩子,我们都觉得他很优秀,只要他不是学吸毒、学抽烟、学赌博,他能安安心心踏踏实实找一份工作自己养活自己,他就是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他就是一个优秀的孩子,你有什么资格骂他?从16岁开始你对他做的那些事你心里自己有数,我也说一句狠话,就没见过像你这样做妈妈的,我跟你妈妈都是退休教师,我们教了一辈子的学生,从来没有哪个学生像你一样这么对自己的孩子,你要是问心无愧,那你大可以把夏沫赶出门去,我们已经养了他二十多年了,也不在乎继续当他的顶梁柱给他撑起一片天,这孩子本来就已经受了那么多的苦,你还这么对他你良心就不会痛?再怎样他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想没想过他是什么感受?”
“感受?”
夏妈妈一脸怨愤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嗤笑一声说:“我看到这么个没用的东西我就心烦,你说我什么感受?他要是争气一点我至于这么骂他?要怪就怪他没这个让别人认可的本事!”
说完,夏妈妈走到夏沫的面前戳着他低下去的脑袋咬牙切齿地说:“你就是坨烂泥巴,永远都只能靠着你外公外婆活下去,要是哪天他们两个死了,你就跟着他们一起下棺材埋进一个坑里吧!”
夏沫眼底里酝酿的水雾此刻再也无法锁住,一颗颗掉落之间就把地面湿成了一片小水潭,映照着他扭曲在一起的五官,有着无尽的痛苦与卑微,他的声音压在喉咙里,犹如抽风的风车,听着的瞬间就让人觉得心碎难平。
夏妈妈看到地面上湿成一片的泪水,从鼻腔里哼出一道不屑的音色,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沫不断抽搐着的肩膀,毫不留情地开口:“你这个废物除了哭,永远都不知道振作起来证明给别人看,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把你丢给刘正国,现在我看到你这张脸就想起他那个豹子鬼,你就是他活生生的翻版!我恨你,更恨他!”
夏沫压抑着的哭泣再也无法堵塞,双手插入头发狠狠地揪起发根,他整个人已经全部跪倒在了地上。
“啊!”
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声从喉咙中绽放,夏沫的泪水就像决堤的水库那般,那种绝望而又悲凉的声音让夏沫的外公外婆再也无法忍受,外婆搂着夏沫的头靠在自己怀里,眼泪水也是扑簌而下,看着夏妈妈仍然一脸冷笑的模样,心里的悲痛竟是让老人觉得无法呼吸:“他是你儿子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有这种儿子是我一生的耻辱!”
再一次丢下一句刺痛人心的话,夏妈妈换上鞋关门离去,外公看着夏沫那种撕心裂肺的模样,张了张嘴,却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现在所有的劝诫和安慰对于夏沫来说都是没有任何作用的,他需要的是一种发泄,以此来舒缓内心最深处的痛苦。
……
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夏妈妈的背影,夏沫的心里有恨、有怨、有惧、有无奈。
车子停在一个油库的大门口,右手边是警卫室,里面坐着一位剪了平头的男孩,他身穿绿军装,只是没有挂肩章,五官的轮廓在军装的衬托下非常有男人味,夏沫看过去的时候他正好也抬起了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夏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把头低了下去,眸子里恢复到无悲无喜的模样。
“来访请登记。”
警卫走出来对夏妈妈说,眼睛却看向夏沫。
那个男孩子的声音很好听,这是夏沫的第一感觉,他站在警卫室的门口,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默不作声,却是再也没有抬头去看一眼那个警卫员,虽然夏沫觉得他挺帅气的,可是他也很清楚,自己这个奇怪的念头恐怕被人知道了会被当成怪物,而夏妈妈则是跟那个警卫员进了警卫室登记。
“经理办公室在前面这栋楼的二楼,207号房间。”片刻后,警卫员和夏妈妈走了出来,同时嘴里说道。
夏沫闻言抬了抬眼睑,随后忍住了想再次抬头看一下那个警卫员的冲动,跟着夏妈妈往经理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韩毅看着夏沫和夏妈妈的背影,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直觉告诉他那个男孩子有着很多的故事,而看他始终一言不发以及那埋头走路的模样,恐怕他心里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只是这个男孩子为什么让自己有一种很想抱住他、呵护他的感觉?难道自己的性取向有问题?
带着这个疑惑,韩毅转身进了警卫室,甩甩头抛掉这一丝奇怪的念头,然后继续看着桌子上的报纸来打发上班无聊的时间。
推开207的门,夏沫有那么一瞬间的发楞,在椅子上坐着的那个男人实在是像极了夏沫的亲生父亲,而他在看到夏沫的时候也笑了起来,对夏妈妈说:“这就是你儿子?看起来蛮清秀的,就是不知道油库这种苦累活他能不能适应。”
夏妈妈看了一眼夏沫,然后笑了起来,音调也变得不再像对夏沫说话时那般凶狠:“欧阳经理尽管训他就是,这孩子就是吃不了苦,从小被我父母娇生惯养的,正好现在让他好好体验一下生活,别永远都是那副没用的样。”
听着夏妈妈的话,夏沫的心里狠狠地抽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欧阳经理看到夏沫那个样子笑了笑,然后说:“都坐吧,别站着,每个孩子都是一块好料子,我相信他可以的。”
优雅地在沙发上坐下,夏妈妈的嘴里说的话却又一次刺到了夏沫的心坎里:“他呀,要是改得了那还真是烧香拜佛了,就希望欧阳经理好好替我管教管教一下他,别总是让我父母那么大年纪了还要替他操心,都已经成年了还一点出息都没有,说出去都丢人。”
欧阳经理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转移了话题:“这边是提供住宿和伙食的,他要不要搬到宿舍来住?毕竟从你说的地址来看,每天上班会很远。”
夏妈妈瞥了夏沫一眼,见夏沫埋着头没有说话一直在拨弄着自己的手指,于是眉毛一挑很不耐烦的说:“问你话呢?聋了?”
抬起头,夏沫眼神里的那一抹沉郁很好地掩藏了下去,看了一眼夏妈妈,又看了一眼欧阳经理,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气氛在突然之间又陷入一种比较尴尬地场面,欧阳经理看夏沫的那副模样,有些话也没有再说下去,他看得出来,在他这个外人面前夏妈妈依然不会给夏沫留什么颜面,而夏沫的内心已经足够自闭了,他的卑微只要不是瞎子都能一眼就看出来,而继续说什么只会让夏妈妈把一些矛盾点统统说出来,到时候夏沫只会更加难堪。
坐了一会儿,欧阳经理对夏妈妈说:“我带这孩子去厂区逛逛,熟悉熟悉环境,你可以在这儿等一等,我带他看一圈就回来,如果决定留在这儿,那今晚就明天把被子什么的日用品都带过来,那样就能直接住宿舍了,这里比较偏郊外,出去买日用品太麻烦,没有公交,只有看有没有顺路的摩托车才可以去镇上,自己带好过出去买。”
微笑着礼貌点点头,夏妈妈没有再说话,而欧阳经理则是拍了拍夏沫的肩膀,随后说着:“来,小伙子,我们走吧。”
那一天的太阳很大,夏沫记得非常的清楚,走在热气升腾的水泥路上,夏沫都不得不用手来遮挡刺目的阳光,欧阳经理走在前面,他一边走一边在介绍着他们路过的厂区的作用和工作岗位,夏沫就这样跟在后面静静听着,不吭声,也不回答。
当走到厂区的实验室时,欧阳意转过身看着静静站在他背后不远处的夏沫说:“其实你妈妈是为了你好,只是她的方式用得不对。”
低下头,夏沫没有任何的回答,他的眸子里就仿佛是一潭死水,并不曾因为欧阳的话而产生什么涟漪。
眼看着夏沫还是这样一言不发的样子,欧阳意走过去又拍了拍夏沫的肩膀说:“如果你知道别人不喜欢你,那你就更加不能消沉下去,因为如果你连你自己都不喜欢自己,那么别人也肯定不会喜欢你,把心里的那个门打开,走出来,把你活得让你自己都喜欢你,只有这样,你才不会一直都觉得你很自卑。”
……
就在夏沫发呆的时候,一杯奶茶递了过来,抬头的瞬间便是王嘉洛那张熟悉的笑脸,带着抚平一切创伤的魔力,让刚刚就沉浸在思绪里的夏沫心里泛起了一丝甘。
“在想什么?”
把石墩轻轻擦了擦灰尘,王嘉洛一屁股坐在夏沫的身边问。
撕开吸管的塑料纸,把吸管插进奶茶杯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夏沫的眼里瞬间亮起一抹晶莹的色彩,眼角弯成的月牙状告诉着王嘉洛他对这杯奶茶是非常满意的:“手工拉茶,椰果、布丁、龟苓膏,五分甜?”
“对,都是你爱吃的。”抬手摸了摸夏沫的头发,王嘉洛笑得很宠溺。
看着王嘉洛这种亲昵的动作,夏沫笑的弧度也是越发迷人:“你去哪儿找到的这个?”
把手里的奶茶放在一边,王嘉洛舒展了一下身子伸了个懒腰,抬头望着天边被夕阳蕴染成彩色的云霞缓缓说:“骑车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家奶茶店,我看到他们是自己手工在拉茶,就留意了一下,你说你想自己坐坐,我正好也无聊得很,就去买了一杯。”
听着这仿佛毫不在意的话,夏沫隐约间对那家奶茶店似乎有个印象,距离这儿有三四条街,走过去起码要半个多小时,却没想到王嘉洛居然跑过去特地买了过来。
转头看着夏沫盯着奶茶发呆,王嘉洛又问了一句:“想什么?”
学着王嘉洛的动作,夏沫看着那渐渐变成灰蓝色的天空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为什么总是觉得在即将面临一片黑暗的时候,人们才会怀念阳光是温暖并且明媚的?”
“因为人都是很贪婪的,拿在手里的东西反而未必会那么珍惜。”
王嘉洛笑着,眸子里的那片光影透着夏沫脸上的惆怅,他知道夏沫在想什么了,但是他却什么都不希望夏沫想下去,那几年夏沫没怎么说他的经历,只是王嘉洛知道,从那时候开始,夏沫才真正地意识到了自己喜欢男孩子这个事实,他虽然自己纠结过、迷茫过,最后依然选择了开始这条路,即便是现在受伤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夏沫会不停地问自己:到底这种爱情和男女的爱情有何不同。
“嘉洛,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放不下,明明就是很清楚被那些话、那些事伤害的足够彻底了,可惜还是对那个人念念不忘,我甚至觉得,这个名字会伴着我一生,就算以后我喜欢上了别人,他在我心里的位置依然是存在的。”
夏沫的声音悠远而又清晰,一字一句地诉说着,仿佛他是个旁观者,再也没有了心痛或者是无奈的情绪掺杂在声音里。
“因为,他是你第一个爱的人。”
听到这个话,夏沫直起身子看着王嘉洛的脸,笑若桃花:“是,很爱,很爱,哪怕他不爱我。”
叹息一声,王嘉洛的眸子黯淡了几分:“每个人都一样的,就算是我,也是这样的。刘欣就每次吃醋时说我,男人在心里永远都会记得自己的初恋,因为那个让自己明白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滋味的美好年纪纵然是最后形同陌路,也依然此生难忘。”
“想不到你居然会坦白这个事,让我有点惊讶。”夏沫又啜了一口奶茶,仰起头享受着风吹过耳边的感觉,想了想又问道:“嘉洛,你说,我要是能回到过去重新选择自己的情窦初开对象,今天会不会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王嘉洛奇怪地看了一眼夏沫,不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但是他却依然开口:“你自己决定的东西似乎就没什么人可以改变过,先不说那几年,就是去年,,你不是一样的嘛?”
说到这,王嘉洛似乎意识到有点不妥,然后就闭上了嘴。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夏沫接了一句,然后两个人就再次沉默不语,一起看着夜色一点点吞噬天空的最后一丝亮光,终于,这座城市完全变成了华灯霓虹的世界。
当王嘉洛几乎以为夏沫要继续这样不言不语的时候,夏沫突然之间的抽泣声让王嘉洛心里陡然一惊,抓住夏沫的肩膀看着他的脸,泪水在脸颊上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泽,带着一股咸咸的味道,夏沫眼底的那份悲伤完全暴露在王嘉洛的视线里,他不禁急了:“夏沫,你究竟是怎么了?”
“为什么同样是人,而我却偏偏要喜欢同性?”夏沫看着王嘉洛喃喃地问道。
“为什么都是爱情,有的人可以一直幸福下去,但是我,却深深地悔恨自己有眼无珠?”
夏沫的声音再一次扣住了王嘉洛的心弦,然而,他还没开口,却听得夏沫又自顾自地说:“为什么我找了那么多的办法,可是我还是不能忘记他?甚至直到今天,我去见他之前,我心里还想着的是:如果他还是喜欢着我呢?他只是害怕世人看他的眼光呢?他有逼不得已的苦衷呢?”
越是这么说,夏沫的泪水就流得越是泛滥,王嘉洛看着夏沫,他从来都不知道夏沫的内心里竟然隐藏着这么多的想法,他觉得夏沫想得太幼稚,对于一个人太过于轻信,在一些事情上太过于带着童话色彩的幻想,但是他却从来都不曾明白,其实夏沫的心里明白很多事,但是他就是太执着、太放不下、太会给别人找理由来让自己再一次受伤,他的目的很单纯,他仅仅只是想有一份不离不弃的爱情,仅此而已。
但是他得不到,一直以来他最希望得到的东西反而在最后却伤他最深,以至于他明知道很多东西是骗人的,却一次次拿出别的理由来欺骗自己,直到最后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告诉他再也不可能了,他才深深地明白,原来所有的东西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善良的夏沫不会怪任何人,但是他却怪自己,失去的痛苦、对自我的否定、想而不得的无奈……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把他逼到了要崩溃的边缘。
可是夏沫找不到人去诉说,因为他没什么朋友,他也同样不能把那些话跟亲人说,他的妈妈只会以讽刺的口气来进一步摧残夏沫的内心,纵然夏妈妈是希望夏沫能够早点走出心理阴影振作起来好好生活下去,可是每次一开口,她说的话总是那么伤人,以至于夏沫和夏妈妈之间的亲子关系变得特别复杂,他们几乎是没有什么沟通,而在这段亲子关系中,他们的心灵变得越来越远,夏沫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得到夏妈妈的一句称赞或者是鼓励,所以哪怕他内心再怎么脆弱或难过,他总是会选择自己来承受,他深深的明白,没有人可以诉说的痛苦。
“你可以对我说的。”王嘉洛叹息着。
抬起头看着王嘉洛的双眸,带着让人心疼、怜惜的色彩,夏沫却笑了,笑声被风撕碎在夜空里,苍凉又心碎:“嘉洛,我怎么还能跟你回得到从前?我们不再是小时候那么无忧无虑的孩子了,当生活、工作、亲人抚育那些压力一个个压在你肩膀上的时候,你又有什么时间陪我这个一无所成的人浪费青春?”
“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真的,什么都不用说,我其实什么都知道,我懂,但是我也是一个人啊!有血有肉的人,受了伤我会痛,受了委屈我也会想哭,从小到大为什么每个人都告诉我:‘你是男孩子,男孩子不可以随便就掉眼泪’,你知道这个话是多么可笑吗?眼泪不是弱者的专属,眼泪是心里流血但是却还要坚强的证明!可是我不想要坚强,这该死的坚强让我一直以来都要在别人面前伪装得好像什么都OK一样,其实只有我自己才明白,我真正希望的不是谁夸我:‘这个男孩子有骨气,受了这么多的伤都不吭一声’,这些东西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是我!”
王嘉洛浑身一颤,看着夏沫眼底里的那一丝绝望,他自己的泪水也忍不住顺着眼角滑下脸颊。
“我不是我啊!嘉洛,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夏沫,我都知道。”
“我为什么要做别人眼里的我,为什么!就因为我卑微吗?就因为我没什么本事吗?就因为我注定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啊?!……我不要,我不想!这样的我真的让我自己都觉得讨厌!”
王嘉洛紧紧地抱着夏沫,他的心很疼很疼,他明白,十多年了,夏沫从来没有这样子过,韩毅的事情对于夏沫而言只是一个导火索,它勾起了夏沫内心的叛逆和长期自卑带来的爆发情绪,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发生,夏沫也会因为别的事情把这种情绪爆发出来的。
轻轻拍打着夏沫的背脊,王嘉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想让夏沫尽情地哭出来,只要他哭出来,说出来,心里压抑着的东西就不会把他折磨得几乎快崩溃掉,夏沫从来能让自己发泄的方式只有哭泣和唱歌,所以他特别喜欢听伤心的情歌,只要在那一刻因为歌词勾动了夏沫的情绪,那么泪水就会把心底的情绪释放出来。
王嘉洛小时候还一直笑夏沫是一个爱哭鼻子的男孩子,但是今天他庆幸,夏沫能哭出来未尝不比别的发泄方式要强,起码在很多借酒浇愁愁更愁的例子里,夏沫能真正地调节好自己的情绪,他不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什么麻烦,他只需要一首歌、一个可以让他躲着哭的地方、一盒抽纸就足够。
……
进入油库的生活是很枯燥的,但是夏沫表现出来的东西让欧阳意都觉得诧异,虽然很多时候夏沫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就算宿舍住着四个人,他与他们都几乎是零沟通,可是在对待工作上,夏沫的学习能力和责任心还是赢得了欧阳意的称赞,只不过有一个哭笑不得的事情是,在那儿上班几乎快半个月了,夏沫那个班组的组长除了第一次见到夏沫时听到他说了一下自己的名字,之后夏沫几乎不再开口说话,以至于月末要排班的时候他看着夏沫想了半天,只能很尴尬地问了句:“那个谁,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夏沫看了一眼班组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开口:“夏沫。”
两个字,简单而又清晰,却再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了,班组的其他人看到夏沫这个样子也是笑笑没有说话,夏沫虽然不惹人厌,但是却显得极其不合群,他似乎已经到了一个完全把自己封闭的程度,每天就是上班做着自己的事,别人问他数据的时候开口回一下,其他的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岗位上坐着发呆,中午吃饭的时候别人都是打了饭菜坐在一桌吃,可是夏沫却自己一个人端着饭菜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这样的一个人自然不会让大家喜欢,好在夏沫的师傅从欧阳意那里知道了夏沫的一些事,经常会有事没事地去和夏沫聊聊天,或者在他不愿意开口说话的时候带着他去巡查厂房设备,然后借着说明那些设备检查注意事项的时候说几句玩笑话引得夏沫绷紧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虽然很快那抹弧度就会消失而去,可是那样是一个好的开始,起码证明夏沫不是全然无法与外界接触,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和别人沟通,又或者是说,他害怕别人沟通的过程里会给自己带来伤害,所以他选择了缄默。
而在这个上班无聊的时间里,夏沫学会了绣十字绣,尽管这个举动再一次给自己带来了无尽的谩骂,但是夏沫不在乎,他觉得只要是自己喜欢的,那就去做吧,毕竟不论是成也好还是失败也罢,在这个过程里他乐在其中,他喜欢那种一针一线用时光把一副作品慢慢打磨成功的成就感,与生俱来对于美的追求让夏沫更倾向于花时间打磨自己的性格,虽然这样一来他更加与外界接触的时间变少了,可是他就是固执地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因为他喜欢做这件事。
但是夏沫不知道的是,在他每次去吃饭、上班、巡查厂房的时候,总有那么一道目光在背后默默的看着他,韩毅很奇怪这个男孩子为什么那么喜欢孤独,在他所认识的人里,没有哪一个人像夏沫这样对于外界的事情基本可以做到丝毫都不在意的,他的同事有很多次在吃饭的时候都悄悄说夏沫就是个木头,而且很不知为人处世,韩毅不相信夏沫自己没有听到一点风声,因为他的师傅就坐在那里听着的,虽然他师傅没有发表任何的看法,但是韩毅也看得出来,他师傅对于夏沫的这个脾气也不是特别感冒。
很多次韩毅想找机会接近夏沫,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总是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的,难道他不需要跟别人说话吗?难道他不觉得闷得慌吗?但是每当他想挨近夏沫的时候,夏沫就总是默默地往后退一步,仿佛每一个人的接近对于夏沫而言就是一种很可怕的事情,会让他下意识的产生抗拒的心里,他不愿意别人随便碰触他,也不愿意别人挨近他一定的范围内,他就这样保持着与世隔绝的状态,一直持续着,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韩毅终于可以跟夏沫说上了一句话。
那是夏沫到公司以后的第五个月,在宿舍的阳台上,夏沫的舍友养了一盆芦荟,不过自从那盆芦荟搬到宿舍以后,夏沫的室友就没怎么去管过了,而夏沫又不忍心去看到芦荟因为没人浇水枯萎,所以有时候宿舍他们用电饭锅煮饭的时候夏沫会把洗米水留下来用来浇灌那盆被遗忘的植物,隐约间夏沫觉得他和它是同病相怜的,同样在一个偌大的世界里被别人遗忘在一个角落。
这天,韩毅吃完午饭以后上楼休息,看到夏沫在给芦荟浇水,于是笑着说了一句:“听说芦荟是美容的,你是不是因为用了芦荟所以脸才那么白嫩?”
夏沫抬起头,看着这个突然间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孩子,心里愣神的时候有点恍惚,他对韩毅有点印象,却不记得是在哪里见过面。
看着夏沫呆呆地望着自己不回答,韩毅接着说:“你今年不会才十八岁吧,看起来年纪挺小的。”
夏沫摇了摇头,声音轻轻地,就像小奶猫那般:“不是,我二十二岁了。”
这是韩毅第一次听到夏沫说话,那一瞬间让他很想去捏一捏夏沫的脸,那种声音就像在心里挠起一阵阵酥麻的感觉,仿佛一道电流不经意就让人浑身颤栗,韩毅的眸子里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对夏沫点了点头说:“真看不出来,你居然已经二十多岁了,你要是不自己说,我还以为你在上高中,跟我弟一样。”
夏沫诧异地看了一眼韩毅,礼貌性地笑了笑,准备转身回寝室的时候,韩毅在他身后喂了一声,待到夏沫转头看着韩毅的时候,韩毅绽放出一个自认为很迷人的笑容:“我住你隔壁,有空常来玩。”
愣了很久,夏沫才轻声“嗯”了一句,随后便进了屋子把门关上,而室友们则看着夏沫有点不可思议,黄峰笑了一下打趣夏沫说:“你今天说的话是这几个月以来最多的一次,你和他认识?”
摇了摇头,夏沫没有说话,脑海里却闪过韩毅的笑容,莫名觉得心跳加速,他那个笑容意味着什么?他为什么主动跟我说话呢?我明明不认识他啊,但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见夏沫低着头不吭声,黄峰又问:“你就不想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疑惑地看着黄峰,夏沫很直接地说出了心里话:“我不认识他。”
翻了个白眼,黄峰不再自讨没趣,他觉得跟夏沫说话就是一件很碰钉子的事情,这小子完全不知道怎么顺着别人的话说下去,分分钟就是一个话题终结者。
宿舍里另一个叫陈清伟的男孩子看到黄峰实在没兴趣再说,又见夏沫还是在看着黄峰,于是明白夏沫心里其实是想知道的,只是自己不好意思开口去问,于是笑着说:“那个男孩子是我们这儿的警卫,我们这儿的警卫不同于外面的,会要求穿没有肩章的军装上班,他们多数是退伍兵,可能他也是看你一个人总是闷着不说话,想跟你说说话让你别那么孤独。”
听陈清伟这么一说,夏沫算是想起来了,他第一天来这里上班的时候,坐在警卫室里的那个男孩子就是刚才那个,只是这么久了,夏沫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没有怎么去关注过别人,以至于一时半会儿竟没有想起来,那会儿他俩还视线对在一起过,现在想来,恐怕这个男孩子也是对夏沫有些好奇吧。
摇了摇头笑笑,夏沫没有接过话题,抱着一本书坐在床上看了起来,陈清伟也不生气,几个月的相处他也算基本知道夏沫的性格,知道他不爱说话,也总是静静地自己一个人做着自己的事情,所以他穿好衣服以后就去上班了。
然而坐在床上看书的夏沫却怎么都不会想得到,命运和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这个主动跟他搭讪的男孩子在后来会跟他有那么深的缘分,而到最后,他们两个又会走到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每一个人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遇到了自己心动的爱情,那时候都是美好的,纵然在最美的年纪遭遇了最可怕的伤害,但是第一次爱的人就像一个刺青,深深刻画在了骨子里、记忆深处,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在某一句话、某一个场景触及心灵的刹那,就会自然而然地从被尘封的记忆里苏醒,也许会很痛,也许会很缅怀,也许会一笑而过,但是那段爱情却致死难忘。
多年以后当王嘉洛问夏沫:“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夏沫依然笑着回答:“记得,永远都不会忘,我甚至还记得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以及……他说过的情话和最后伤得我心如刀割的狠话。”
画影不描心中痕,只缘思忆入骨深;曾经相依今陌客,沧海不负笑何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