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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法投递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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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沛一夜未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门突然旋开的声音。也许是手机响了。再或者什么也不发生。但不论什么,林沛都感到自己想要等下去。他必须,竭尽全力的保持这样毫无意义的等待。
他就那样直挺挺的坐了一夜。
直到天蒙蒙亮了,门锁扭动的声音才在空寂的房间响起来。
那声音仿佛敲开了林沛身上的冰壳,他弓着腰站起来,有些迟缓的向着门口张望。门从外面打开,暗红色的墙像是生出一个洞,只见那个纯黑的身影在洞里现身。洞口紧接着闭合。黑衣男子只身一人,向林沛走来。
他脸色很不好看,眼底堆压了大片黑青,显然是为了沈弋意外的出逃奔忙了一夜。可尽管是在那样的情形下,他身上的西装仍旧笔挺顺直,脚上的黑色尖头鞋刷的发亮,发丝没有一点儿凌乱。就像是最恪尽职守的机器人,他始终保持着那样严谨、完备的状态。
林沛彻底从冬眠中醒来,急切的上前:“找到了吗?”
男子踩着稳定的步伐,稳稳的停在林沛面前两米的位置,才说:“少爷找到了,林先生无需担心。”
林沛感到诧异。他叫沈弋“少爷”。
不是什么表达血缘关系的称呼,或者名字昵称之类,而是标准的下人对家主的称呼:“少爷”。
莫非男子只是个普通的,高级管家么?林沛不解。但比起纠结这个,他更迫切的想知道沈弋人在哪里。他旧伤还没好,是不是又因跳楼不慎添了新伤。
“他人在哪?是不是需要。。。人过去照顾。” 林沛犹豫了一下,没有说我。他不认为,在这次事情之后,沈家会再让他照看沈弋。
男子淡淡道:“少爷另有去处。有人看护。不用麻烦林先生。”
什么叫另有去处?男子程序式的回答方式,让林沛说不出的窝火,但他又完全没有发作的理由。或者说,根本没有资格。豪门密事,本就是他没有资格涉及的。更别说他把人给看丢了。
站在清晨透过窗户射入的那缕阳光下,林沛明显感到自己的背塌陷下去。他从未这样沮丧。
“对不起。我没有看好你们少爷。”
“林先生不必自责。” 男子声调异常平静,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道歉的事情。他向林沛靠近两步,从西装内夹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递到林沛眼前:“感谢林先生对少爷的照顾和陪伴。这是沈家的一点儿心意。只是。。。” 男子顿了片刻,沉声道:“还望先生不要说出去。这里发生的一切。” 男子一字一顿的强调。
“你放心,我不会说。但这我不能拿。我并没有履行到职责。” 林沛摆摆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盯着男子的眼睛,想继续说两句客套话,却突然看见男子缓缓露出一丝笑意,那神情仿佛疲惫至极的自嘲:“我尚且没有背负责任,谈何向先生追责。”
他接着垂下眼睫,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
晨光中,他的脸孔白的有些病态,半垂的睫毛形成一道暗色的阴影,微不可查的颤动着。配合着他楚楚的衣冠,这样的反差,让人感到强烈的憔悴与无奈。
林沛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仿佛被刺了一下,刹那间脑海中浮现的,是那隐藏在密林深处的烟头的火光。
——是在那漫天的绚烂火光下,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刻意隐藏的,遥遥注视的目光。
“请先生收下吧。” 男子轻轻说,眼里已恢复一贯的冷淡:“代向林医生道谢。”
远方传来教堂夹杂着鸽鸣的钟声,林沛侧头看出去,只见鸽群正从天际翱翔而过,四散在渐渐苏醒的都市深处。
晨光已至,夜色与梦境一同褪去。
“谢谢。” 林沛没再抗拒,伸手接过那个信封。最后回望了整个空间一眼,缓慢的像是进行一场庄严的告别。
冬日里的不寻常的一天,像是诡谲的梦境从林沛的生命里一闪而过。那份沈弋未完成的信,如同记录着短暂缤纷光影的电影票根,被放置在书桌抽屉的底层,在尘封的记忆里渐渐暗淡。
那上面写着一个模糊的地址和一个清晰的名字:桐成路XX号401,韩笙收。
韩笙。林沛曾无数次默念这个名字。希冀着它是一缕带有魔力的丝线,可以穿过宿命的广袤时空,把他和沈弋之间断裂的片段重新缝合起来。
日升月落。他走遍了桐成路上的每一间401。然而,那里没有一间住着韩笙。甚至,没有一个认识韩笙的人。
寒来暑往。他陪着那些401换了一波又一波租客,易了一次又一次主人,却仍是没等到那个韩笙。
在又一个寒冷的冬夜,林沛手捧茶杯,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透过渺渺茶气,窗外的万家灯火渐渐朦胧的不可辨识。林沛知道韩笙就藏身在其中一盏灯火背后,可却不知道该怎样找到他。他想也许他可以像小说里那样,试着找到伊川市所有的韩笙,再挨个排除;他想也许他应该贴出张寻人启事,发动群众的力量去找这个韩笙;他想也许他可以偷看一下信的内容,获取多一些的信息。他想也许他可以挣扎,却终是无力挣扎。
终于,林沛感到一种无力抵抗的绝望。
林沛把这一切归结于缘分。人跟人本来就是被某种难以解释的联系牵引着。那就像是藏在暗中的手,猜不透的风。虽然直到很久以后,林沛仍旧时常回想:如果当时他再坚持一下,去桐生路而非桐成路找一找,那么故事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