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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动物形状的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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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黄昏的时候,林沛才发现这一整天,他除了盯着沈弋看,几乎什么也没做。这对林沛来讲是极其奢侈的。几乎是他在尚无法全然照顾自己的年龄,照顾弟弟就成了他生活的重心。由于家庭变故,林沛没能完成高中就被迫辍学了。洗车、送奶、钟点工、收银员。。。林沛打过很多很多工,却也从没让林燃落下一顿饭。记忆里的他永远在赶工的路上。他见过市郊的星辰遍野,也披过城中的茫茫月光。他踏过冬天的齐膝大雪,也顶过夏天的烈烈骄阳。他见过伊川太多的样子,却唯独没有机会好好看过伊川的黄昏。
于是林沛从卧室的落地窗走向阳台。走向漫天的云霞。不远处,教堂响起悠扬的钟声,散落都市的鸽群应召归去。没有群楼高耸的压迫,市郊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落寞的空旷。晚霞像是烧熟的果酒从穹顶倾倒而下,给都市裹上散发着浓烈香气的橘红色轮廓。色彩斑斓的灯光和橘红的晚霞纠缠在一起,让整座都市充满了迷醉而梦幻的光辉。
林沛静静的看着,直到群灯耀眼、晚霞暗淡。他打算转身回去,却发现沈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正站在身后两米的地方看着自己。他穿着件白色的珊瑚绒浴袍,带子松松夸夸的系在腰间,双手随意的插在两侧的口袋里。他站在漫天的云霞里,雪白的浴袍仿佛泛出橘红色的光晕。垂落的衣摆随着晚风微微晃动。这让他看起来好像一朵走失的云霞,在林沛眼前静静的浮动。
林沛看着他,第一次从正面看他。修长的四肢,纤细的手腕和脚踝。沈弋果然如同林沛所想的那样,拥有令绝大多数女孩子艳羡的模特骨架。晚霞的光辉让他的脸泛着轻微的暖橘色,反衬着清泉一般纯澈的眼眸。纤薄的嘴唇微微挑起来,带着一抹轻薄的笑意:“晚上好呀。林医生的哥哥。”
林沛一怔,这才想起沈弋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晚上好。叫我林沛就好。充沛的沛。”
“林沛。” 沈弋跟着重复了一句。沉吟了好几秒,冲林沛眨眨眼:“不会水火不容吗?”
林沛心下错愕,瞬间没反应过来沈弋的意思:“你是指?”
沈弋像是被林沛的表情逗乐了,向林沛走来的步子显得格外轻快:“你和你弟弟的名字啊。林燃。林沛。不会水火不容吗?”
“...” 林沛感到瞬间的无语,渐渐get到沈弋清奇的脑回路:“不会呀,当然不会。小燃他从小就很听话。我比他大7岁,很少会因为什么事情争执起来。”
林沛说着话的时候,沈弋已经走到他身边。他停下脚步,撑着铁艺栏杆站好。眼睛望着远处的都市,却像是什么也没看着,他轻轻的说:“我想也不会,我猜你是个好哥哥。”
他的脸上仍旧带着微微的笑意,但不知什么原因,林沛感到那笑容里还带着一些其他东西。那种很轻微的无奈和落寞,就像是在为一些事情感到难过。
林沛仿佛被一股电流击中,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沈弋也有个哥哥。
开口询问的冲动几乎涌上林沛的喉头。然而他一贯的迟疑,令他把已经到嘴边的话,生生吞了下去。
难过。。。
林沛再次确认了沈弋脸上那微妙的表情。他清醒的意识到那绝非一个愉悦的话题。甚至不是以他跟沈弋目前的关系可以谈论的。
他们才相识不过一天。沈弋看似开朗健谈,可除去浮于表面的事情,其它的他一概不说。
他们也相处了将近一天。可林沛对于沈弋的了解,甚至没有超出他的名字。
像是察觉到林沛有些脱线,沈弋突然开口: “你看,天快黑了。”
“…”
林沛回了回神,把视线重新放回远方,半晌才回应道:“是啊。天快黑了呢。”
远处,夕阳已彻底向下沉去,漫天的余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聚拢,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形成绚烂的光带,燃烧着白天最后的喧嚣与温度。白昼即将终结,黑夜很快接手这繁庸尘世,带来漫长的寂静与虚无。
晚风一点点冷下去,林沛感到自己的胸腔空荡荡的凉,就像是被遗忘在冷藏库很久的敞口瓶。天色已经彻底黯淡下去,林沛不再能看清沈弋脸上的表情,他却从耳边频繁的衣料摩挲声中听出:他们不约而同的想要回房间去了。
就在林沛打算提议进屋的时候,他猛然发现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藏在不远处的密林里。
—— 一粒火星孤单的悬浮空中,发出忽明忽暗的光。在浓稠的夜色中,那光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却又生生不息。
林沛很快认出来:那是一颗香烟在黑暗中点燃的样子。可天色这么晚了,是谁在那里抽烟呢?
一股似曾相识的烟味仿佛瞬间涌入林沛的鼻息,一个纯黑的身影紧接着薄雾般浮现在他眼前,渐渐充斥了所有视线。
是那个守门人吗?自从早晨领过路之后,林沛一整天也没有见过那个人。准确来讲,林沛一整天没有见过除沈弋之外的任何人。这实在是有违常理,按照林沛的理解:像这样规模的庄园,光是日常的维护管理需要的人手就不下十数。可今天一整天,林沛没有碰到除去那个男子之外的任何工作人员。他甚至没有听到过任何人为的声音。自始至终,整座庄园都笼罩在一种牢不可破的静谧里,就像是一座无人踏足的墓地。
林沛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缓缓升上来。早上那股不安骤然在他心底复活,从胸口悄悄溜走,在空荡的夜空渐渐膨胀,鬼魅一般笼罩在静谧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不能这样胡思乱想啊。。。林沛不由自嘲的摇了摇头。
这也许是很正常的。没有客人的话,也不需要特意安排什么工作人员吧?
重要的不是有没有人,而是那个守门人为什么会在那里?
林沛微微皱眉,努力在脑海中翻找着与那个守门人有关的信息,试图确认他黑灯瞎火藏在那里抽烟的合理性。种种细节在他脑中飞逝而过,镶嵌着黑曜石的精致袖口、稍纵即逝的烟草味,以及男子脸上那种淡漠傲然的表情。。。
林沛脑中电光一闪。
那根本不是林燃口中的守门人。
他毫不怀疑大户人家的下人也可以穿高定,但下人永远是下人,绝不会有那样不卑不亢、居高临下的表情。那是主人才有的底气和尊严。
这样一来,就都说的通了。为了避人耳目,沈弋被特意安排在空休期的私宅接受治疗,黑衣男子作为主人只身打点一切。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大致是这个意思。林沛在心中暗想。
那么,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沈弋跟他会是什么关系呢?
沈弋就站林沛身边。他们靠的那样近。林沛有些魔怔的盯着沈弋的侧脸。黑暗让那里的轮廓看起来深邃而立体,仿佛一座肃穆的纯黑塑像。他那样一动不动的遥望着远方,浑身散发出一种寒冰般的冷淡,让林沛感到一种陌生至极而又似曾相识的疏离感。。。
嗖 ——
突有异响从远处传来。不等林沛做出反应,一朵金色的烟花紧接着在头顶劈开。
“快看!” 静默的沈弋突然叫了一声,伸手指向头顶的烟花:“动物形状的烟火!”
林沛根本来不及回应什么,就听到密集的爆炸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微笑的小狗,抱着胡萝卜的兔子,吃草的马,呆呆站着的长颈鹿。。。无边夜空仿佛热闹的舞台,越来越多色彩斑斓的动物在上面留下诡谲多变的形状。冬天的夜空总是格外的高,这让那些绽放的烟火看起来非常近,仿佛正在眼前。斑斓的火光把沈弋的脸映的很亮,因为兴奋,他线条优美的侧脸泛出红宝石一般的光: “这种烟火很罕见的。我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
林沛从没有见过这样奇特的烟火,可他的心思仍旧停留在密林深处的男子身上。那颗幽暗火星对于林沛的吸引力甚至胜过了头顶绚烂的天光。
“真是美极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 林沛有些敷衍夸赞,目光不由自主的向刚才的位置望去。
那颗火星仍在那里。在漫天火光的映衬下,显得那么孤单而黯淡。
“是啊。想出这个的真的是个天才。” 沈弋仰望着头顶正在奔跑的小马,整个人几乎要站到栏杆上去了。他一边比划一边兴奋的跳脚,口气中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稚气:“你看它还会动呢!”
“真是神奇。” 林沛应和。趁着漫天火光,他把身子探出阳台,想看清那颗香烟背后的脸。可还不等他仔细看,那点光亮却突然不见了。周围的树枝紧跟着摇晃几下,仿佛一张巨口在那里悄然张开,把藏着的人猛地吞进了无边黑暗。
他是走了么?不看完烟火吗?还是只是为了确定烟火开始的时间,而呆在那里呢?
不知为什么,林沛突然感到有些奇怪的情绪从心底蒸腾上来,类似于一种淡淡的落寞,就好像在为藏在树林里的人惋惜着什么。
有什么可惋惜的呢?林沛抬起头,目光略过那些转瞬即逝的烟火,并不知道自己在惋惜什么。
越来越多的烟花跃入空中,在面前骤然爆出绚丽夺目的光朵。他们被火光簇拥着,以绝佳的视角观赏着天空如梦似幻的表演。沈弋仿佛变回一个充满稚气的孩子,充满热忱的对着林沛复述他所看到的一切。
“我最喜欢的是那种蜷缩着的小猫。”
“那个微笑的小狗也很好看。”
“还有那个兔子。”
。。。
轰隆隆的炮弹声很响,几乎完全盖住沈弋兴奋的呼喊。他脸涨得通红,仍旧不停的竭力表达着。那样专注那样投入,完全不在意林沛有没有回应,甚或到底在不在听着。
林沛也不再回应了,只是不动声色的看着在火光中手舞足蹈的沈弋,看着整片绚丽的夜空尽数倒影在他漆黑的瞳仁深处。
有那么一瞬间,林沛出现了一种幻觉,他仿佛看到沈弋回到了小的时候。他是那样瘦小而秀美,小小的手紧紧抓住栏杆,努力的仰头张望着,圆圆的眼仁里流动着宝石般美丽夺目的光彩。
林沛轻轻闭起眼睛。他感受到温柔的光正从那具小小的身躯上溢出来。旺盛的、蓬勃的□□。林沛突然想起很久之前他听到的一句话:每个孩子都是一颗闪耀的星星,散发着与众不同的光芒。
那么他是怎样的孩子呢?乖巧听话的?还是淘气顽皮的?
他爱哭吗?还是一直都是天真的笑着的?
。。。
在漫天的火光中,林沛渐渐体会到与沈弋同等程度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