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红颜乱（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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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
络苏迎着外边洒进来的日光，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你看起来并不惊讶。”宋葙掩上门，把手里的竹篮随意搁在地上，垂着眼拍掉指尖上沾染的灰尘，淡淡地说。
络苏眯着眼，微微笑了开来。
她被剥掉了华贵的衣裳，褪去了亮丽的首饰，只着一身粗布裙，满头青丝散散披在脑后；像一个寻常妇人般端坐在塌上，素颜洁面，再没了从前那许多威严贵气。
“都说成王败寇，”络苏缓缓睁开眼睛，“何处不是如此。”
“自我入宫的那一天起，就料到了如今这般光景。”
宋葙不置可否，在她不解的目光中，从一旁的篮子中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套漂亮雅致的茶具。
“今晨听说了一位故人西去的消息，”宋葙率先跪坐在案几一面，神情淡然地斟着茶水：“心有不忿，便想来瞧瞧你。”
络苏抿了抿唇，也不动作，面上是……宋葙以为不会在她脸上看到的……悲伤？
“我一直以为，你就是那种赢得快意也输得甘心的女人。”宋葙惊奇地打量着她脸上快要藏匿不住的难过，忍不住说道。
络苏堪堪扯出一个苦笑，摇了摇头，起身坐在案几的另一侧，盯着那小巧玲珑的茶杯出神。
宋葙识趣地没开口，只自顾自地喝着茶，虽然商朝物质很贫瘠，但宫里边顶级的东西还是能勉强入口的。
在她已经以为这次探访故人之行，注定是她一个人的品茶会的时候，络苏突然开口：
“故去的，可是废后姜氏？”
宋葙喝茶的动作一顿，还是把茶杯送到了唇边，毫不在意地答：“正是。”
络苏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是宋葙看过去，怎么都觉着，她的眼眶有些红。
络苏突兀地抓了茶杯，像灌酒似的，仰头灌下一大口茶水，但自她眼角处滑下、跌进茶杯里的一串泪珠子却没逃过宋葙的眼睛。
“不曾想你对她有这样深的感情。”
络苏重重一搁杯子，也不做作，丝毫没有淑女气概地抹了抹眼睛，向宋葙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感情？我同姜氏？”她嗤笑一声，而后，像是什么封印被打破了般，她真的就不再端着那些风度与矜持了。
宋葙看着她毫无形象地斜倚在塌边，目光望着冷宫破败的屋顶，仿佛在对她说，又仿佛是在对某个再也听不见的人说。
“我同姜氏，能有什么感情。”她捋着袖子，捂住了那双不加修饰，却依然光彩照人的美眸。
倘若不是身处破败寒凉的冷宫，这大抵是一副美人慵懒休憩的美丽画卷罢。
“我只是羡慕她，羡慕她和舞子能始终不忘初心。”
“哈哈……可真正不忘初心的她们，原来比我这种奸佞小人还更早没有好下场……”
“苏妲己，你说，这世道有多令人难过。”
宋葙闲适地品着茶，耐心地听她絮叨了许多，只在她最后问她一句话后，才着手收拾案几上摆满的各类茶具。
络苏也不催促她，兀自靠着。
“要我说，你自个儿就是个傻的。”络苏身子一僵，忙放下袖子起身看她，却见她一个眼神都没有瞥过来，只自顾自收拾着茶具。
“想也知道，任何一个奸佞小人都不会去怀念旧时对手。”宋葙最后将玉质茶杯收进竹篮子里，目光在光滑的杯身停滞了一下，转而看向神情呆滞的络苏。
虽说最后还是没能向姜氏问出那个问题的答案，但自己也算做了些好事，不知那人能不能看在这个的份上，消减一些对她的憎恨？
这么一想，宋葙不禁觉着自己的心情好上了一大截。
“我走了，”她笑了笑，“你保重罢。”
络苏沉默地看着她提起篮子离开，关门的时候依旧是一脸嫌弃，直到女子鲜艳的裙摆消失在眼前，细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冷宫终于重归寂静。
络苏神色颓然，无力地从塌边滑到地上，盯着黑黢黢的屋子直出神，也不知在看什么。
“傻的……傻的……可不是么。”
“苏妲己，你可别……学我啊。”
宋葙悄然无声地行走在阴暗的小道上，再经过一个路口就将将到了不起眼的宫道了，谁知一个转角，差点撞上一个低着头看不清面目的人。
那人不知发什么疯，一个照面，就想扯着她朝与她目的地截然相反的方向走。
宋葙气极，和那人拉拉扯扯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拔下脑后发髻上的白玉钗，朝那人的眼睛刺去。
本以为碍事的东西会捂着眼睛滚一边儿去，谁知她无往不利的“武技”这次居然失效了。
“猴子，猴子，快——怎么办——”她难得有些失态地在脑海里呼叫自家不靠谱的“系统”，却没有得到一丝回应。
宋葙蹙紧了眉头，飞速分析着面前这人的目的：“你是谁，想要什么，如果是阿郸的同伴，那么劫持我也没有用，殷受……”话还没说完，那人就抬起头来，清俊的面容暴露在小道阴暗的日光下。
宋葙一怔，继而更加使劲地想要挣脱他禁锢着自己的手。
“神经病吧你！”她猛地甩开他的手，顺手把钗子丢在地上，感觉到最后他刻意松开的力度，她顿时更加的气急败坏了。
师延抿紧了唇，憋了半晌只憋出一句：“跟我走。”
宋葙只觉怒火中烧，但打又打不过他，为了杀这人拼上自己这条命也亏，一时间竟对他束手无策，这不禁使她更加恼火，眼底幽火又开始不甘寂寞地跳动起来：“我不管你在这里的事，麻烦你也别管我留不留行吗。”
师延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怪异得让宋葙浑身别扭。
“说定了我就走了。”她在心里骂着猴子的不靠谱，躲瘟神似的快步与他擦肩而过。
“湖苒……”身后传来那人幽幽的一声叹息，似悲伤，又似愧疚。
宋葙心想我有好多个名字，宋葙罗刹苏妲己，以后估计还更多，但唯一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叫过湖苒，还真不好意思。
师延久久地看着她脚步匆匆的背影，神情莫测。
“很快的。”
……
随着比干剖心、妲己为妃的荒唐事做下来之后，帝辛一日比一日昏庸。
不是说原先他就英明，只能说之前他太过荒唐的时候，还有王叔比干好言好语劝导着，不是必要的话还不至于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只是不知那日大宴上他是喝醉了，还是那苏妲己当真是妖物，居然听她三言两语下来，就处死了自家的重臣。
几个每日上朝都心惊胆颤的忠臣想起那天的变故，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宋葙此刻在他们面前的话，就会冷笑一声告诉他们，关老娘何事，你们也不擦干净自己的眼睛看看，殷受早就对比干心存不满了。
他那样刚愎自用的君王，哪里容得底下有个战功赫赫的臣子，时时刻刻叫他不要这样、不要那样。
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一日上朝，帝辛看着衣冠不整的胥余，莫名得就不喜起来。
“胥余，你成日里疯疯癫癫，平时倒也罢了，连上朝来见孤都是如此——”
帝辛越瞧越不顺眼，只觉得胥余周身潇洒风流的气韵碍眼极了，一时怒发冲冠，拍案而起，指着他骂道：“孤看你要么是真疯了，要么是瞧不起孤！”
胥余愣了愣，失笑：“大王说某疯了，就疯了罢。”
“来人，把胥余押下去！”
“他既疯了，就来当孤的奴隶！”
护卫在帝辛左右的兵士提着镣铐上前，面上也有些轻易捉摸不见的为难：“这……箕子大人，请吧……？”
胥余无奈地摇摇头，迎着大臣们各色的目光，主动将手伸向了那镣铐。
他潇洒的背影印在众人眼中，一时挥之不去。
“天要变了，我等……无能为力啊。”
顶替比干立在百官之首的中年男子久久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在心底暗暗地叹了口气。
是啊，我等……无能为力啊。
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王座上尚有余怒，又接连发落了好几个无辜大臣的帝辛，他无奈地想。
气过头了的帝辛突然想到一件事，终于重新乐呼起来。
“众爱卿，孤有意立妲己为后……”
……
姬发神情凝重地压下手里的竹简，半晌不语。
在他身侧立着的老人虽须发皆白，瞧上去却是精神矍铄的模样，此刻绷着脸询问道：“大王，朝歌城局势如何？”
姬发沉吟片刻，斟酌着说：“继前日王子比干被剖胸挖心之后，箕子装疯，被罚为奴，微子大抵是心灰意冷，出走隐居……您怎么看？”
老者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声：“殷商已是谗恶尽用，忠良远黜了。”
姬发起身离开案几，推开密室门，抬眼望去，今夜月明星稀，是个极好的天气。
“我欲以您为帅，率五万雄师，号令诸侯，直指朝歌。”
他负着手，嘴角勾起一抹轻描淡写的笑意。
温柔的月光下，青年的野心掩藏在这笑意之下，无人可窥见。
“堂堂之阵，正正之旗。”
姜尚恭谨地垂首而立，在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有这一位主宰。
未来的君王含着笑，一字一句道：
“天命所归。”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红颜乱（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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