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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颜乱(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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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宫里罕见的冷清,没有往常喧闹的丝竹戏乐声,也没有奴隶们四处紧张奔走的响动。
倒是能睡个好觉。
嘶,要是天气能再暖和点就好了。
宋葙搓搓手,吸着冷气缩进温暖的被窝里,帝辛见状,连忙递上一个汤婆子,顺手把人揽进怀里。
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家爱妃抱着汤婆子缩成一个球的模样,他戏谑道:“爱妃怎的这般怕冷。”
宋葙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道看在你给我汤婆子的份上不朝你发脾气:“快入秋了,夜里本就寒凉。”
帝辛沉默半晌,莫名问了句:“爱妃不问,今夜宫里何故如此冷清吗?”
宋葙总算缓过口气来,把脸从他怀里移开,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些两人的距离:“问什么?”
“孤说爱妃为何不问宫内——”一语未毕,就被她粗暴打断:“有什么好问的。”
宋葙一骨碌爬起来,神情认真地看着他,偏偏方才睡乱了头发,此刻披着满头乱发却一本正经的模样,倒令人发笑。
帝辛尴尬地咳嗽两声,压下涌上喉头的笑意,也随她起身盘腿坐着。
“这件事没有谁不知道的。”宋葙接过他默默递过来的汤婆子,“妾也一样。”
“不就是,逆贼要打到朝歌城来了么。”
帝辛垂下眼睑,探了探她手的温度,拉过被褥盖在她头上。
“你不怕?”
幽暗的烛火下,女子不施粉黛的面容上绽开了一抹迷人的笑意。
她微微歪了头,轻飘飘地说:“谁怕,妾都是不怕的。”
帝辛垂着头笑了一声。
随即将那被褥从她头上扯下,重新躺了下来。
“天晚了,休息吧。”
他背过身子,身后是她饱含遗憾的声音:“大王今夜不玩游戏吗……妾玉签都准备好了……”
“真是的……行吧下次再玩。”随着女子小声的嘟囔声和被褥发出的沙沙声,他身侧多了一个温暖源,而后这丝暖意又离他越来越远。
帝辛闭上眼,掩去眼底的复杂之色。
不怕……不怕……
你自然是不怕的。
……
正式入秋后,天凉得很快,宋葙也裹上了初来这里时穿上的靛青大衣。
不禁有些遗憾,这衣服的颜色这么浅,实在不合她的胃口。
“娘娘您看,这是为您做好的凤袍样式,可还喜欢?”
宋葙闲闲歪在塌上,有一颗没一颗地咬着些汁水丰厚的葡萄,好不快活。
闻言朝捧着衣裳的阿郸招招手:“摊开给我瞧瞧。”
阿郸照做,她随意打量了下,倒没什么过于惊艳之处。
正逢姬发造反,想也知道,前些日子那些个绣娘能有多少心思做她这个妖妃的凤袍。
其实她是不介意穿姜氏的旧袍子的,可这事跟帝辛一提,居然罕见地被骂了。
帝辛原话是这样子的:
“爱妃是孤毕生挚爱,怎可穿那丑恶老妇的旧衣裳!此事休得再提,孤这么大的国家,想找一二绣娘做凤袍还是绰绰有余的!”
还真是给他找(绑)来了一二(十数名)绣娘。
“无妨,只要颜色是鲜艳的赤色就成。”宋葙吐出一颗葡萄籽,含糊不清地说。
阿郸拿着衣裳刚要退下去,她出声阻止道:“阿郸,你过来。”
见小姑娘一脸迷茫地望着自己,宋葙噗嗤一声笑了。
“傻姑娘,乱军要打进来啦,你不走吗?”
阿郸怔了怔,没有答话。
宋葙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将一颗葡萄放进她的手中,抓过她的手指,一点一点让她虚握起拳头。
阿郸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边的云将将黑了,她匆忙躲进厨房的屋檐下,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出神。
“去吧,阿郸,回周国去吧。”世人眼中的“妖妃”此刻正慈祥地笑着。
“娘娘……何时知晓的?”她愣愣地问。
宋葙失笑,摇了摇头,望向窗外落了一半的梧桐树,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掺了些苦恼。
于是她又固执地问了一遍。
“我何时知晓的不重要。”宋葙轻叹一声,最后伸手拍了拍阿郸的发顶,一如这一年以来,她温柔可亲的模样:“回去罢,那里不是有你最重要的人么?”
阿郸痴痴地看着她带笑的面容,只觉得它已经不能用美艳来形容了,倘若非要她说的话,大抵是在发光吧。
怎么,会有人这样好呢。
这样的人,这样温柔的人,怎么可以是妖妃呢,怎么可以……给那个荒唐的君王陪葬呢……
“那娘娘您呢!”宋葙错愕地看着她,她知道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但依旧大声地问:“娘娘爱上殷受了吗?娘娘难道心甘情愿地要为他陪葬吗!”
原以为宋葙会发怒,谁知她只是用一种看小孩似的宽容目光看着她。
“娘娘,”她咬着唇,纠结地掰着手指:“不如来奴家里吧……奴的母亲很好……”
“去罢,阿郸。”宋葙宽容地看着她,“我同她一样,都是无牵无挂之人了。”
“谢谢你,望你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阿郸张开手心,葡萄被捏久,皮都有些皱,歪歪扭扭的,显得不好看了。
她抽出底下的细小竹片,仔细辨别着上边的字迹。
“灶台。”
挪开锅炉,灶台上赫然是一块不起眼的牌子。她用袖子擦了擦,擦出一小片亮色。
娘娘用料极好的出宫令牌……阿郸抓着牌子的手紧了紧,却又马上松开。
走吧……走吧……
阿郸背着小小的包袱,穿过一条条空荡荡的宫道,路过一座座冷清的宫室,最后终于踏出了再也无人把守的宫门。
殷受王,当真是众叛亲离啊。
走到朝歌城城门时,她忍不住回过头。
哪怕是站在此处,也依旧能看见那座风光的宫殿,风光贵气,高不可攀。
可矗立在那儿的,究竟是殷受的财宝,还是千千万万人父兄的枯骨呢?
大概往后,还会再增一具红颜枯骨吧。
“这位姑娘,天色暗了,再不走城门就要关了。”
她在城门戍卫的声音中醒过神来,转头抱歉地朝那小兄弟笑了笑,拽拽斗笠,迎着寒凉的秋雨,踏上了漫漫的回乡路。
公元前某年,帝辛的兄长微子启率领一批东南夷人组成的十七万大军,把周王姬发的诸侯联军拒于朝歌以外四十里的牧野。
可还没等帝辛高兴两日,前方又传军报过来,说是这些夷人忽然一夜之间哗变,溃不成军,周人不费吹灰之力,长驱直入,三日之内,就要兵临朝歌城下了。
他也没封锁消息,这信报大肆传了开来,一夜之间,宫里的人更少了,少到自打阿郸走后,宋葙居然要自己为自己梳妆的程度。
“爱妃真好看。”她瞥了一眼镜中看着她发花痴的帝辛,也没理,自顾自地勾勒出一道凌厉的现代女王眉。
商代的脂粉质量真差。她撇撇嘴,搁下眉黛,转而拿起胭脂,随意抹了抹,也没抱什么希望,结果一看,倒也差强人意。
在她最后上唇脂的时候,帝辛突然开口了:“爱妃好像什么都会一点。”
她抿了抿唇,把唇脂自然晕开,左右观摩着镜子里的成果:“妾可不是什么都只会一点。”感觉不错,她搭着他自觉伸来的大手起身,同他一起走出内室。
帝辛拿起华丽的凤袍在她身上比划着,半晌听她慢悠悠地憋出一句:“妾可是样样精通。”
他失笑,将衣裳放在她怀里:“行行行,爱妃样样精通,快换上吧,立后大典要迟了。”
宋葙不满地瞅了他一眼,转身又进了内室。
帝辛沉默地看着那一抹倩影,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有苏氏妲己,贤良淑慧,恪守本分;入宫以来,深得孤心,乃他人所不能相比,”空荡荡的大殿上,盛装女子偏走出了一副万人之上的傲气,她昂着头,噙一抹微笑,像是志得意满似的,自远处一步步走向他。
他看着她,明艳的她,俏皮的她,冷漠的她,神秘的她……
眼前这个身披凤袍,头戴冠冕,满身珠玉缓缓朝他走来的女人,她好像有很多种模样。
但个个都让他爱不释手。
自己已经老了,这是他无论怎么否认,都没有办法改写的事实;老到思维逐渐固化,老到脾气愈加不好,老到……
有些事情,他已经不再有心气力去追究。
他温柔地注视着她,君后二人的身影逐渐重合在一起,这在外人看来,大抵是极和谐的画面。
——可惜没有外人了。
他仿佛听见了宫人们四处逃窜的身影,宫墙外骚动的人群,四处蔓延的战场硝烟,和那个高高坐在战马上,俯视着他的男人。
那人是谁?
啊,是他啊。
如果当初把他们父子两一起杀了就好了。
可就算是那样,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么?
“大王,大王?”帝辛回过神,迎上宠妃关切的目光:“孤无事。”
宋葙放心地收回在他眼前晃动的柔荑,明媚地笑了。
“无事就好。”
“今立为王后,伴孤左右,朝夕不改——”
“长长久久。”
嘀嗒,嘀嗒,嘀嗒。
胥余坐在柴房阴暗的角落里,静静聆听着屋檐上水滴落下的声音。
“啪嗒。”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意料之外的人。
宋葙一脸嫌弃地甩了甩鞋面上的水,心道我刚换的新鞋就这么被糟蹋了,却听里边那人幽幽道:“王后娘娘,某这里,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她挑了挑眉,走上前饶有兴趣地与他对视着:“此话何解?”
胥余一脸无辜地朝她摊摊手,躺倒在茅草堆上,姿态好不悠闲:“此话无解。”
宋葙犹豫地瞅了瞅那堆脏兮兮的茅草,还是没有逞一时之气躺下来与义士“把酒言欢”。
于是只站在他旁边,无奈地听他絮叨些胡话。
“这个国家,终于要改朝换代咯,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有些小兴奋呢。”
巴拉巴拉一大堆,宋葙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没好气地踹上一脚:“行了,你这发牢骚给谁看呢,真当谁不知你箕子大人正经过似的。”
他终于露出一个苦笑,翻身背对着她,不再出声了。
宋葙又踹了一脚:“还不快滚?”
“滚哪儿去?”他闷声问道。
“有多远滚多远。”
“何意?”
胥余豁然转身,目光如炬地看着她,宋葙毫无压力顶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我说,我帮你滚出去。”
他锐利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好一会儿,又重新恢复了原先那般放荡不羁的模样。
“某无处可去。”
宋葙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一甩袖子就朝屋外走:“行呗,随你的便。”
“嗳别别别。”
她抱着手偏头看过去,只见胥余匆匆忙忙地站起身,望着她欲言又止。
“拍掉身上沾的茅草。”宋葙指挥道,见他听话照做,满意地点点头,丢了个物什到他怀里,转身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您不走吗?”
身后是这样的声音。
她背对着他耸耸肩,没有回答。
打开破旧的屋门,她不禁有些晃神,好像已经像这样,看望过很多次不一样的故人。
这个时代是真乱啊,有看不尽的故人,有听不完的故事,有数不清的遗憾,有记不住的面容。
连下几日的雨,终于有了停止的征兆,抬眼望去,天边放晴。
不过好在,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公元前某年,周人以摧枯拉朽之势,一路推进,终于兵临朝歌城下。
正如周王姬发说的那样。
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天命所归。
而帝辛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携宋葙一番奔波,逃往朝歌附近的鹿台。
“妲己。”帝辛站在高台上,任由她用粗壮的麻绳将自己的手缚在身后,只兀自望着朝歌城的方向——那里是连距离也隔绝不了的战场硝烟。
“你害怕吗?”
“不,我真的不怕。”
他好像并不在乎不再用尊称的她,自言自语道:“恍然间,我遇见你,带回你,居然也一年了。”
“是啊,一年了,我来到这个鬼地方居然有一年了。”
“妲己,”他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你恨孤吗?”
曾亲手逼迫你杀的那个壮士……孤其实知道的,那是你未嫁给孤之前在家乡的情郎……
恨吗?妲己,你恨孤吗?
“不恨。”宋葙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显然无法体会君王百般曲折的心路历程,她一边利落地在帝辛身后打上一个死结,一边随口答道:“我为什么要恨你?”
“要知道你对不起的,可从来不是我。”
军队的喊杀声,兵戎相接的金属碰撞声,百姓的沸腾声,朝歌的复活声逐渐逼近。
宋葙打量了下自己的成品,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我走了。”
她揣着那只猴子木雕,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火我已经点好了,至于这个木雕,就当我陪你玩了一年游戏的报酬吧。”
“永别了,荒唐的君王。”
越来越旺的火舌中,帝辛已渐苍老的面庞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微笑。
……
“感觉一夜之间,宫里一个人都没有了。”离宫前夜,他揽着她感慨道。
“是呢。”
“他们都不愿陪伴孤,孤知道,从小孤就是个没什么人喜欢的孩子。”
“妾也是。”
“络苏死了,姜氏也死了。”
“嗯。”
宋葙用力拔出深深扎进他肩膀里的玉签,却见他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天真。
“妲己,你会陪着我吗?”
她随手丢开玉签,翻身躺好,良久,在黑暗中幽幽道:
“当然。”
……
“其实早就明白的。”他近乎痴狂地望着她头也不回的潇洒背影,口中呢喃着:
“从头到尾,孤都是一个人啊。”
火光蔓延开来,焚烧了一切。
罪恶,仇恨,红颜枯骨,万家灵灯。
包括其中那位,可恨也可悲的君王。
火光燃尽后,周人收殓帝辛尸骨时,在其贴身处发现一黑色细长之物,不知为何物,只能凭借质感,大致判断为玉质品。
就像那人可恨而卑微的感情一般,再无人可知晓。
公元前1046年,帝辛被发现自焚于鹿台,王后妲己不知所踪,后传被杀。
商朝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