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红颜乱（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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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看着殿外被押进来的男人，宋葙念念有词道。
帝辛也不知是怎么理解她话的，轻笑一声，就松开了对她的禁锢。
“去吧，爱妃。”她若有所思地偏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他宠溺的目光。
“这就是孤送你的礼物。”
于是她也笑了，妩媚的眉眼间漾开些豁然开朗的快意，更添了许多鲜活之气；不同于原先娇俏惑人的潇洒不羁，一时让帝辛看得痴了。
“她喜不喜欢我不知道，我自然是喜欢的。”她笑着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语，起身向她的“礼物”走去。
那男人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又生得一副光明磊落的疏朗模样；本该是使少女敬仰的大英雄标准皮囊，只可惜此刻被五花大绑地押在光滑明亮的玉阶上，面带恨意，倒让宋葙没了欣赏之意。
“你们都退下吧。”她轻抬下巴，高深莫测地看着他。
几个卫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依她的吩咐退了下去，独留宋葙和那男人沉默地在殿中对峙，两旁大臣皆噤若寒蝉，纷纷在心里揣测君王这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帝辛高高在上地跪坐着，好整以暇地笑。
“你是澹己？”女子冷清的嗓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上。
男人从被押进殿中起，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宋葙身上，闻言嗤笑一声，终于移开了目光。
“是。”
场面重新陷入了僵持不下的境地。
直到女子突兀的一个转身。
胥余瞪着眼前玉板上的绣花鞋，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位大人，”宋葙居高临下地说，“可否借你面前的酒杯一用？”
胥余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才确认周围真的没有别人。
他一脸苦相地仰头，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自己：“夫……苏妃娘娘是在对在下说话？”见宋葙挑眉颔首，他愁眉苦脸地低下了头。
“若有不便之处……”未等她说完，他便抬手止住，一时欲言又止。
“罢了，”宋葙隐约觉得，眼前这人方才是苦笑了一下，可仔细看去，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疯癫模样。
“在下……因故不再沾酒，却也想凭此杯缅怀一位故人。”胥余摸起酒杯，慷慨地递给她，神情平静：
“在下同那人无半分交集，想来能借来缅怀她的东西，是什么都无甚干系。”
宋葙仔细接过酒杯，仿佛是接过一件高洁的圣物一般；她表情庄重地点点头，离开了他面前。
胥余望着她的背影，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个紫衣翩跹眉眼如画的绝色女子。
他与她的初见，也是最后一面。
他醉得厉害，一时放纵进了红颜坊，醉言醉语不胜其烦，旁的姑娘都嫌弃地四散开来；唯有她，端着温柔的笑意迎他进屋。
她以为他记不得酒醉后的事情，其实他这人啊，越醉，越清醒。
胥余想到她忍着笑还要小心翼翼照顾他属于男人的自尊心的可爱模样，眼底禁不住染上了些笑意，而后又像是想到些什么似的，这一丝轻松的笑意一点一点寂寥下去。
后来她怎么样了？他不知道。
就如他所说，他同她无半分交集，从前是，当时是，往后……应当也如是。
终是庄周梦了蝶，你是恩赐也是劫。
宋葙小心翼翼地端着酒杯，迎着澹己复杂的目光，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杯酒，敬你年幼对我的许多照顾。”她低眉浅笑，轻声细语地说。
澹己张了张口，终究是没说出话来。
“如今我还给你了。”宋葙歪着头，笑意盈盈地将酒杯往玉板上一掼，碎片飞溅开来，有一片堪堪划过她的脸，留下道细小的血痕。
澹己静静地看着她蹲下身，拾起最大的一片碎片，在她握着它深深扎进他的颈部动脉前一刻，他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阿旦，你是个罪人。”
宋葙的动作滞了一滞，而后便毫不犹豫地将锋利之物扎进他的脖颈。
鲜血迸溅出来，染红了她未被玉杯碎片划伤的半边脸。
晨光熹微中，女子用鲜血染了半面妆点，映着那身正红色宫装长裙，妖冶诡异，形同鬼魅。
宋葙勾了勾唇角，温柔地注视着仍然不死心盯着她眼睛、却已出气多进气少的澹己，为了让他能够瞑目，好心地说了句话：
“你放心，往后谁都没有我好过。”
他瞪大了眼，努力想发出些声音：“喀，喀，你……”
宋葙随手丢开手里沾满鲜红的物什，也不介意手上的污秽，满不在乎地拎起裙摆，转头不再管他了。
澹己瞪着她鲜艳的裙摆，脸部肌肉抽了抽，似是想笑，却更像是哭笑不得的难堪。
我究竟，是盼望着她过得好还是不好啊。
失去所有意识前，他若有所失地想着。
却没有办法向那个人求证了。
那个从年少时期就爱着他，一厢情愿地想着他，只要与闺中好友说起他，就会笑得很幸福的，如杏花般纯洁幸福的少女。
那个哪怕懵懵懂懂步入深宫，哪怕逐渐成为会对别人下狠手的深宫妇女，哪怕……
宋葙抬起头，神态自然地将自己染满鲜血的柔荑，放在帝辛笑着伸过来的大手上，二人一个光鲜亮丽，一个妖冶狼狈，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模样，一眼望去却显得般配极了。
然而众臣们看着，只觉心惊胆颤。
哪怕最后被这个变态的好所征服，爱上他，甚至不愿意杀他的阿旦……在她心里，她的“澹哥哥”却还是最重要的人。
宋葙听着身后熟悉的，□□碰撞在地上的沙沙声，突然有些出神。
“阿旦……阿郸，我的侍女，就叫阿郸吧。”
“你是谁啊。”
——你为什么不是阿旦，是妲己啊。
“对不起……对不起……”
——澹哥哥……对不起……
“我是个罪人，而我连最后一次赎罪的机会都不忍心抓住……”
——我是个罪人……我下不去手杀他……
“阿旦阿旦，旦夕祸福矣。”
直到这一刻，宋葙仿佛才真正触摸到了苏妲己，她就站在她身前，用那种死掉了的眼神注视着她，而她们的心，此刻真正地贴近在了一处。
“妲己妲己……”
罪无可赦矣。
宋葙迈着苏妲己精心设计好的步伐，如她一般优雅地踩上玉阶，与君王并肩坐在最尊贵的位置。
不会罪无可赦的，阿旦。
我向你保证。
……
阴暗的厨房里。
“虎符已完好送到，主子托我转告你，尊夫人和尊妹过得很好，勿念。”
无雁迅速浏览完薄竹简上的内容后，用力地将它掰成细碎的小竹片，填进火堆中；只是指尖免不了被竹片的锋利之处划破，渗出些血来。
她低眉思索了一会儿，当机立断地将手覆在烧水的炉子上，冷眼瞧着自己的手瞬间被烫红，那些血液再不显得奇怪。
用这双被烫得惨不忍睹的手提着水走出去的时候，恰逢夜间云层微敛，露出一丝月光来。
那光堪堪照射在无雁的脸上——赫然是眉清目秀的阿郸。
“哎，阿郸，你手怎么这样了？”
阿郸为难地看着自己的手，朝那热心的丫头笑道：“大抵是不妨事的……”
“这怎么行，”那姑娘娇嗔一声，走上前来抢过她手里提着的水桶。
“你看你这手都成什么样了，赶紧回屋子涂些药罢。”
“好好好，我这就去。”
……
“英奴。”
破败的屋子里，比上次与宋葙见面时更加苍老的老妪，此刻正无力地躺在塌上，眉目间皆是无边的死气。
英奴直挺挺地跪在塌前，两眼通红，却硬是挺着，没有落下泪来。
大概也是知道，自己这位旧主终究会有这么一天吧。
姜氏吃力地撇过头望向她，吃吃地笑着：“英奴……把我的香炉拿来。”
英奴豁然起身，机械般地照做了，可捧着那冰冷的炉子递给姜氏的一瞬间，触碰到那比香炉还冷的手，她的眼泪突然淌了下来。
姜氏心满意足地捧着香炉，阖上了眼睛。
“舞子，我来咯。”她破败的面容上勾勒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见见你，见见我的洪儿……”
半晌，却再没了声息。
英奴颤着手去探她鼻息，一片冰凉。
她终于泣不成声。
“娘娘……娘娘……”
“您还没有亲眼见证这个王朝终结，怎么就去了……娘娘……”
……
“什么？比干被剖胸挖心？”
自远离朝歌城的一处宅邸深处，传出一声惊问。
探子很识趣地没有回应，垂首站在阴暗的角落里，任由自家主子一脸深思地在密室里踱来踱去。
“召集诸侯发兵朝歌？”他摸了摸下巴，刚试探着分析出一个结论却又马上皱着眉头推翻：“不妥。”
思及此，他倒也果断，拿过案几前一方竹简便刷刷刷地写着，途中不忘嘱咐属下：“你去，告诉无雁，她可以回来了。”语罢将那简子递给属下，目送着他飞身离去。
姬发独自一人，端坐在密室里许久，半晌，他负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出去。
“天命所归啊，父亲，你可看见。”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红颜乱（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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