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红颜乱（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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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赶紧收拾一个最好的厢房把外面那位姑奶奶请进去！”严妈妈胡乱抹了一把额间的细汗，指挥小厮指挥得团团转。
好不容易基本吩咐下去，她拍着胸脯松了口气，转头就看见了那一抹倩影。
“真不愧是妈妈一早就培养起来的姑娘，”她掩嘴笑道，“打扮得这么快，好了，快去吧，贵人该等急了。”
来人一袭淡紫色繁复舞裙，发间簪一支玳瑁，青丝未束，飘带翻飞；抬眼望去，浅色面纱下绝美的容颜若隐若现，一双凤眸勾人心魄，欲语还休，真可谓人间尤物。
佳人闻言，朝鸨母轻轻地颔了颔首，翩翩去了。
饶是这些年见惯了她美貌的鸨母也禁不住有些失神，怔怔看着佳人纤瘦挺直的背影，她无所觉地喃喃道：
“这样标致的姑娘沦落风尘，也是可惜。”
最好的厢房里
宋葙现在很暴躁。
又是一个姑娘哭着被她轰出去，她拍开阿郸拦着她不让掀帘子的手，气闷地干掉了一杯上好佳酿。
“这都跳的什么鬼。”宋葙紧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敲打着酒杯边缘，吞下了自己下半句话。
简直跟师延的魔鬼琴音有得一拼。
她又灌下一杯酒，扬声道：“怎么，你们家的头牌呢？就这种质量，本夫人带回去可是要挨骂的！”
帘子外边候着的小厮忙赔笑道：“回夫人，阳姑娘马上就到，还请您再……稍待片刻。”
“哼。”宋葙冷哼一声，“我管你什么阳姑娘月姑娘的，再敢污染我的眼睛，本夫人就把你们这群刁民一个一个拉去，处以极刑！”说完，像是证明自己不是开玩笑似的，酒杯发出一声脆响，在小厮眼前四分五裂。
就在这片小厮低声下气的赔罪声、屋外姑娘们小小的哭声、宋葙不耐烦的谩骂声中，厢房门再次被推开了。
“失礼了，奴家阳颜，见过夫人。”门口，盛装女子低眉敛目，和顺温柔。
宋葙摆弄着桌上仅存的另一只酒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请吧。”
乐师再一次心惊胆战地奏起了五弦琴，名唤“阳颜”的蒙面佳人便又向纱帘报以一礼，随着节奏轻轻舞动起自己柔软的身躯。
舞到动情处，她开始舒展自己轻柔的歌喉：
犹记当年初见紫衣蹁跹眉眼如画
三千繁花不及她回眸时一笑无暇
她像是想到些什么，垂眸轻笑一声。
“这一世前尘，旧梦远，飞逝如烟霞……”
只愿弃纷扰并肩天涯
足尖轻点，飘带飞舞，淡紫色光影笼着迷幻的光辉，本是极雅致的景色，却无端地……生出些无奈来。
望不穿多少痴与念为她逐鹿天下
天堑傀杀 生死付一线输赢都予她
她旋着身子，带起一阵好闻的梧桐花香，清清淡淡的，沁人心脾。
“这一世前尘，故人远……”
琴音倏而激昂起来，佳人的舞步也快了许多。
“飘零……”只见她又一个旋身，袖口寒光一闪，直射那纱帘背后的宋葙。
“夫人！”耳边是阿郸竭力的叫喊声，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琴师一个用力，脆弱的五弦琴经受不住，琴弦“铮”的一声崩裂开来。
卫士们听到响声，赶紧突入屋子里，看到的却只有主子身前遍地的鲜红。
“如……飞花啊。”
宋葙垂着眼，敛去了眼底的波动。她注视着女子胸前浸染开来的血花儿，喃喃道：“我等到你了，但我看到你的舞后，本是不想杀你的。”
阳颜抿着嘴笑，一双艳丽的凤目里此刻只有清清淡淡的光，一如她舞衣上熏的梧桐花香，一如她这个人。
清清淡淡，冷冷清清。
风过无痕。
“有什么遗愿吗？”宋葙莫名其妙地问道。
她吃力地摇了摇头，只是微微笑着，并不言语。
宋葙轻叹一声，指尖一个使劲，酒杯碎片带着血沫，离开了女子染血的心口。
她轻盈的身子如同歌中唱的那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感觉到周身一点一点变得寒凉，阳颜乖顺地合上眼帘。
飘零如花，零落成泥。
这就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的，自己的宿命啊。
宋葙低头看着地上生机已无的女子，半晌没有言语，于是整个屋子就保持着一种古怪的缄默氛围，了；直到她一甩手，碎片远远飞到屋门口，说巧也不巧，刚好飞到听着动静极速赶来，却又被场面吓得半死的严妈妈脚下。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随本夫人回宫。”宋葙面无表情地环视着屋子里面色僵硬的众人，“本夫人有要事想办。”
她快步走向门口，严妈妈下意识地抬头，对视上她古井无波的眼神，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赶忙朝旁边让开道，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回宫路上，阿郸暗暗观察了好一会儿宋葙的脸色，眼看着就临近宫门了，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夫人……？舞女的事……”
宋葙狠狠剜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舞女？我才杀掉一个，怎么着，你想让我把这朝歌的舞女一个个捅干净？”阿郸连连摆头，再不敢问她，低下头闷声不语。
宋葙心里气闷，又不好对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阿郸发脾气，只得揪出躲在她意识海里装孙子一直不吭声的猴子，也不用顾着大街上发脾气要被指指点点，她大声骂道：“死猴子，为什么！”
比阿郸更加弱小可怜更加无助的猴子颤颤巍巍地答道：“什什什什么为什么……”
结果他这边已经做好接受狂风骤雨的准备，宋葙却没了下文。
“……怎么了？”
宋葙微微提起裙摆，在卫士们的簇拥、宫门戍卫的迎接下，走过了宫门。
“无。”她惆怅地叹了口气，“就是觉着，我活着的时候在杀人，死后成怨灵了也在杀人，怎么变成别人，还是在杀人。”
猴子刚想自觉地接上一句“姑奶奶你其实可以不杀人的”，却听她更加惆怅地说：“现在，你姑奶奶我要去继续杀人了，唉，你说现在的人怎么都这么好杀。”
猴子：……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哦。”
其实内心深处里，他更想不雅地骂一句您大爷。
且不论宋葙又花了些什么游戏的心思，迷得帝辛忘了追究她舞娘的事，在没有找到漂亮舞娘的情况下，年底皇家大宴依旧如约而至。
朝廷重臣三两成群地走进来，有的红光满面，神色自得；有的愁眉不展，面上愁云惨淡；有的不断与自己交好的大臣交换着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片诡异而安静的氛围里，帝辛携着宠妃妲己从里间踱了出来。
百官跪拜的间隙，他随意打量了下场面，目光在为首的一人身上停滞了一下，很快便移了开来。
“临近年关，孤想着也让宫里热闹热闹。”君王宽慰的笑声里，众臣直附和，还没等他们高兴完君王难得的靠谱，帝辛接下来的话就直接给了他们一榔头。
“故在此重大的日子里，孤要宣布一个决定。”
“孤欲废络苏为庶人，收代皇后之权，即刻改立妲己为妃，掌管后宫，来日尊为皇后——众爱卿，以为如何？”
场面先是一滞，而后最先发出声音的，就是那个跪坐在百官之首，须发斑白的老者。
只见他无奈叹息一声，便神情悲壮地膝行到君王不远处，深深一个叩首，额头碰撞在冰凉的玉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足见其力道之深。
“臣比干，愿以性命担保络妃娘娘的贤德，望大王勿以一时之气，扰后宫朝堂之安宁。”
帝辛神色莫测地看着他，许久不答。
“大王，妾敬你一杯。”
几位忠臣皱眉望去，却见那妖妃妲己浓妆艳抹，媚态横生，此刻正扭着身子缩进了帝辛怀里，颇为放荡地娇笑着。
而他们君王就那样轻而易举地打破了严肃的面具，接过宠妃捧到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大王……”宋葙温顺地接过酒杯，眼波一转，充满暗示性地瞥向在白玉台阶下长跪不起的比干。
比干几乎可以称作绝望地在地上“哐哐哐”地磕了几个响头，颤声劝谏道：“大王——切不可立战败部落之女为后啊——怎知此女会不会勾结部众祸乱宫廷——”
宋葙微微一笑，在帝辛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些的位置靠着，并不言语，只是听着男人自胸腔中传来的沉闷声响：“比干，孤的国家何时轮到你来过问？出去，孤还能念你讨伐不降部落有功不跟你计较。”
比干用荒谬的眼神看着他曾经心悦诚服的君主，低下头与那个在他眼中面容可怖的红颜祸水耳鬓厮磨，终于忍不住长号道：“大王！此女不可留啊大王！夏有妹喜，商有妲己——臣比干，恳请大王处死祸女，还政于清明！”一边说着，一边又不断地磕起头来，白玉阶上染了一层血色，甚是醒目——
“好你个比干！”帝辛一时气极，拍案而起，“反了你了！”宋葙早已不动声色地坐了回去，此刻也随着他的动作，笑吟吟地起身抚慰道：“大王勿恼，依妾看呀——比干大人是有七窍之心的贤臣，不如……”她凑近帝辛耳语几句，帝辛大笑出声：“好，好，好！爱妃兰质蕙心！”他奖赏式地拍拍宠妃的柔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阶下的可怜忠臣：“孤听闻圣人之心有七窍，素想一观。”
“孤倒要看看，倘若爱卿真有七窍之心，孤就依你之言，处死孤的爱妃又何妨？”
比干闻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面如死灰地最后朝他一生效忠的君主磕了个头，一言不发地任兵士带走了。
宋葙垂下眼睑，拿起案几上阿郸斟满的白玉杯，缓缓凑到唇边，却并不饮用。
众臣还没从方才一番急变中反应过来，她一时放眼望去，竟没有几个神情平静的。
除了一个端坐在大殿边缘、身侧没有一个大臣靠着坐的人。
那人只着一身素色长衫，白面有须，脑后松松垮垮地挽了个样式简单的发髻，期间无一丝装饰；腰佩白玉环，脚踩青布鞋，神情淡然自得，姿态慵懒不羁。
此等异类，宋葙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还没等她研究清楚那人到底是真淡然还是假清高，帝辛的咸猪手又伸到了她腰间。
他埋在她的肩窝里，口中吐出来的热气，惹得宋葙全身都开始犯痒。
“爱妃，今日除了这个，孤还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他深情地在她耳边呢喃着，宛如情人间隐秘的低语。
“孤猜爱妃，定会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红颜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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