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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颜乱(六) ...

  •   我叫阳颜,是个青楼花魁。

      每天涂脂抹粉招待恩客就是我的工作,在偌大的朝歌里,我只不过是一粒渺小的尘埃。

      风尘女,和尘埃倒是再相近不过了。

      “颜姐姐,今天日头不错,要不然咱们在后院晒一晒被褥吧?”

      我搁下手里崭新的珍珠发钗,应了一声好。

      左看看右看看,这钗还是不配我。我如是想着,“咔嗒”一声盖上木盒,和坊里的好姐妹英涟拎着两床被褥就朝后院去了。

      外头的阳光确实很足,后院里种下的几棵梧桐昂然而立,郁郁葱葱,枝头上还挂着几朵淡紫色的花,像极了英涟鬓边簪的紫薇。夏日里暖热的微风袭来,吹动了这片翠绿的海,我站在树下,淋着风,恍惚间,突然回忆起那个云深不见月的夜晚。

      “我的女儿真漂亮,随了你父亲。”面容已经模糊的母亲满脸疲惫,但她看向我刚出生的妹妹时,却笑得那样幸福。

      “你就叫月牙吧,以后做母亲的小月亮,”她轻轻拨弄着妹妹胖嘟嘟的小脸,“倘若夜晚没有光,就由你来照亮……母亲回家的路吧。”

      我站在母亲看不到的角落,手里抓了一个霉了半边的馒头,小口啃着。

      月牙的诞生对我来说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母亲和我乞讨来的食物又要少一些、我要把自己的干草堆全部给她然后去睡冰凉凉的地板。

      后者简直糟透了,现在一回想起那个冬天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感觉,就觉得这么些年,恩客们身上的各种怪癖也不是那么难以承受了。

      我的妹妹生来一张幼稚的娃娃脸,也不知母亲是遭了什么刺激,居然觉得她像父亲。

      想到父亲……我眨眨眼,接过傻瓜妹妹用脏兮兮的小手递过来的半个肉包,也不嫌弃,狼吞虎咽地吃了。

      “姐姐,好、好吃吗?”月牙眼巴巴地看着我,并用更幼稚的吞口水动作证明了自己的傻瓜程度。

      我恋恋不舍地舔舔指尖,罕见地对她说了一句话。

      哦不,是一个字。

      “嗯。”

      看着自家蠢妹妹因为自己一个字而乐颠颠地跑去向母亲大人炫耀,我意料之中地受到了母亲的责骂。

      骂了些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也可能当时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无外乎就是些精神失常的女人,所能说出最不雅的词句罢了。

      当时的我在神游些什么?

      对,父亲。

      父亲长得,一点都不好看。

      肥头大耳,表情猥琐,还时不时在亲闺女面前和母亲做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就外貌来说,他和月牙、和我,都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唯一称得上是优点的东西,大概就是那时候,他对我真的是疼到骨子里了。

      想要什么,钱他出;欺负了正房夫人生的小娘子,骂他挨;上房揭瓦下河捉鳖,梯子他递工具他给。

      记得他最爱搂着我念叨的一句话就是:“闺女啊,爹长得不好,这辈子就喜欢长相漂亮的,幸好你肖娘,没长残,这副美貌,爹怎么疼你都是应该的。”

      从我记事起就开始念叨,耳朵都要长茧了。

      所以母亲所谓“我的女儿真漂亮,随了你父亲”差不多又是她被父亲赶出陆家后精神失常的铁证之一吧。

      这可怜见的,居然觉得一头猪漂亮,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后来也是一个夏天,不过那时候天气很炎热,破庙残败的屋顶、四面漏风的墙壁是抵挡不住那恐怖热气的;没有我亲手栽下的梧桐树,也开不出我期待已久的梧桐花。一切的一切,都象征着当时持续低烧,甚至一度高烧不退的我,就快要撑不下去了。

      我迷瞪着眼睛,逆着外边灿烂到过分的日光,目送我的母亲和我的妹妹牵着手一步步走远。

      “娘,姐姐……”傻瓜妹妹看起来想回头,但被母亲按住了。

      “走吧,月牙。”母亲背对着我,嗓音依旧是那么温柔,她拉过月牙的手,耐心地放慢脚步陪她一起,一步,两步,三步……

      母亲什么也没带走,除了她还是青楼头牌时,鸨妈妈专门遣人为她打造的“排面”——一支色泽亮丽的玳瑁簪。

      她什么都不带挺正常的,一是这些东西差不多都是垃圾;二是……

      我摸索着慢慢爬起来,慢吞吞地挎上母亲不要的“垃圾”,踏上了属于一个十岁少女的漫漫求生路。

      嘁,她可是带着月牙再嫁给一个大户人家当姨娘去了,哪还瞧得上这点破铜烂铁呢。

      “姐姐,姐姐,颜姐姐?”我猛地回过神,向面前一脸担忧看着我的英涟笑了笑:“怎么了?”

      英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抖了抖被褥,说:“没事,只是看姐姐有些魂不附体,以为上午那个来找你的妹……小丫头,不是什么好人,看来是我多虑了。”

      我短促地笑了一声,低下头作认真晒被状,英涟见我不搭话,便也没再提了。

      “姐姐……”今天清晨,我的妹妹时隔十年又重新出现在了我面前,还是一如既往顶着那张幼稚到可笑的娃娃脸。她捏着手指,咬着唇,局促看着我的模样,虽然谈不上什么喜欢,但也不算太讨厌。

      然而,扪心自问,我是没有家人的。

      “不必称我姐姐,”我面无表情审视着她眼底泛起的水光,“你可以随坊里的姐妹们一起,叫一句颜姐姐,说不定我还能发发善心拿些银钱施舍给你,如此便也善了。”

      最后我还是仗着自己是坊里接客最多的姑娘,让严妈妈收拾了个没有翻新的厢房,让她留下来了。

      我没有问母亲怎么样了,她也没有提。

      就像是她知道,我料到了母亲的结局一般。

      多好笑,连我的傻瓜妹妹都知道,母亲的结局,只要是见过她的人,就都不会抱有疑虑。

      我回到自己的屋子,望着梳妆台上静静躺着的首饰盒,有些沉默。

      算了,还是卖了那支珠钗吧。我轻叹一声,移开了粘在盒子上的目光。

      傻瓜妹妹什么都不会,只能买些舞衣教她些舞步,晚上恩客多的时候在大堂跳跳舞,助助兴,要是被哪个不长眼的恩客看上……这不还有我吗。

      估计没有哪个恩客看到我这个风骚妩媚狐狸精献殷勤,还会对她那种单纯皎洁白月光感兴趣。

      男人啊,都是视觉动物,肤浅得很。

      日子过得很快,我一如既往地接待着流水的恩客,傻瓜妹妹一如既往地跳着差强人意的舞得些财物,我与她除了教授舞步时有些交集之外,倒也相安无事互不相干。

      直到那天络妃派的人来了。

      在此之前,我和络妃是一直有秘密往来的,对她“献上尤物正大光明登上皇后之位”的荒谬计策也持赞许态度。

      虽然我就是那个被献的尤物。

      很奇怪吧,这个计策为什么我明明知道很荒谬,为什么还要赞许它。

      因为这就是个荒谬的时代啊。

      君王贪杯好色,官员宠妾灭妻,大户人家推崇美貌风尘女,我待的红颜坊恩客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大堂欢声笑语,夜夜笙歌。

      我也接待过一些落魄书生,虽然他们通常……嗯……很青涩,给的夜资也少,不过我其实很喜欢他们。

      我眼界狭小,不懂他们口中愤愤不平的“君王刚愎自用,不问政事,我等怀才不遇,百姓民不聊生,悲乎”是什么意思,但就像傻瓜妹妹虽然笨但还是喜欢自以为是动脑筋一样,我这个浅薄人,还是很想知道除了自家“行业事”以外的消息。

      “郎君。”我好笑地搭着伏在我身上,脸色很是尴尬的帅大叔,努力憋着笑的我真的有很尽力在让他没那么难过。

      “没关系的,谁都有……咳,力不从心的时候,奴家还有一些好用的小玩意儿,郎君试试如何?”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历来会看眼色的我,居然看错了人。

      这天晚上我被狠狠地“伺候”了一顿,隔天醒来还被气急败坏的男人袭了胸——用一对玉镯子袭的,吓得我连恩客面前的“形象”都顾不上了,手忙脚乱地护住这对好宝贝,省得碎了,我晚年豢养大量面首的梦想就此化为泡影。

      好不容易拿稳装好,我一秒笑靥如花地抬头,刚想说些讨喜的吉祥话,就被他悲凉的眼神给震住了。

      拜托,大叔,陪你过夜的是我吧?不是你吧?真的不是吧?

      不是你这失足少女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啊!摸着良心说我不好操,呃不对,你摸着良心说我不好看吗!

      “昨日心有不郁,酗酒过度,怎料酒后糊涂错临此地,实属不该。”

      嗯?然后呢?

      我用疑惑的眼神说出了我想说的话,他迅速地看了一眼我波涛汹涌的骄傲,然后肉眼可见地红了脸。

      “在下为人正直,家财万……生活还算富足,不知阳姑娘可愿……”

      我了然地颔了颔首,款款起身,很是体贴地为他打开屋门。

      “不愿,郎君慢走。”

      他垂头丧气离开的背影,其实是让我有那么一丝动摇的。

      不是没有恩客脑子一热,说要娶我回家的。

      但母亲憎恨的目光已深深刻在我的心上,再难忘怀了。

      这件事只不过是我丰富夜生活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过后我也没太放在心上。

      络妃派人正式接我入宫的时候,我不巧正不在坊中。

      后来听英涟哭着说,我那个傻瓜妹妹居然动好了脑筋,用她那笨得不能再笨的口舌说服了络妃派来的人,代替我入宫去了。

      听了这些的我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难过吗?还好,本就不是什么该在乎的人;快活吗?也没,之前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建设,至少把她当作自己对母亲当年没饿死我的回报,养到嫁个好人家的,怎么这就……

      我也搞不懂她想入宫的初衷是什么,继承了母亲的遗愿想飞上枝头当凤凰?

      总不能是……为了拯救她“可怜”的姐姐我吧。

      对此,我一笑而过。

      后来,络妃又遣了人来,告诉我,我那傻瓜妹妹自己蠢,伺候君王的时候大哭,惹怒了君王,被剜了双眸,责怪了我一番后,叫我好好准备准备,以后兴许还是要我亲自上阵才行。

      我当场就长叹一口气,默默丢掉了自己晚年被君王厌倦,被络妃偷渡出宫后养一堆面首的梦想,拾捡拾捡财物,就打算买个四肢健全的小郎君把我那蠢到极致的妹妹嫁了。

      可没等我将首饰卖干净,从宫里又传出来个消息。

      月牙被乱奴欺辱了一番,丢进乱葬岗自生自灭了。

      说是说自生自灭,但据络妃派来的人说,抬过去的时候,就已经没气儿了,她还悄悄塞给我一大堆银钱,说这是络妃对我的补偿,这一切都是大王的吩咐,她也无能为力。

      什么啊。

      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

      “我的女儿真漂亮,随了我,以后,你就叫陆梅吧。”

      “愿你如梅花般高洁隽永,傲寒开放。”

      母亲总爱自作主张,连带着她生下的妹妹,也是这样。

      我将匕首妥帖地收进袖笼里,看着铜镜里风骚得一如既往的自己,嘲讽地笑了笑。

      可是母亲,你没想到吧?

      你说我是梅花,我却做了烂泥。

      漂亮又如何,肖你又如何。

      颠沛流离那么多年的我才明白啊。

      美貌是德,也是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红颜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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