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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远山王 当归听了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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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归听了声迎过来,出去时一个人,进来时两个人,还是一个黑衣男人,当归暗自吃惊,但并不慌张,待看清来者何人,忙行礼,接过两人的风衣抖了抖雪,又急急忙忙在内室点灯,把焦炉上的热水提过来,柜子里的点心收拾出来,安置妥帖,才去门口守着。
这是刘慎之第一次进姑娘的闺房,不由多打量几眼,不像个小姑娘的闺房,比想象的要清爽,干干净净的。陈设精细却不华丽,墙上挂着几幅古画,玉瓶里插着几支绿梅,帘子纱幔也是淡淡竹色,南面临窗的地塌大概是她平日小憩的地方,茶几上放着棋盘和几本书,北面是一面的书架,最下方还放着一架古琴,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东面屏风后是她的床榻,刘慎之移开目光,不做窥探。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混着淡淡梨花香和梅香的芬芳,跟萧槿儿身上的味道一样。
萧槿儿自然发现了他正在打量屋子,竟然生出了羞赫之情。不是她不想好好收拾屋子,只不过她独居已久,莽山就她一个姑娘,基本上,无尘的屋子如何,他们师兄妹三个的屋子就如何,自在舒适便好,不怎么讲究。
起初阮氏是比着姝儿的屋子给她装饰的,精致华丽,她也觉得漂亮,就是住着不顺手,后来她挑挑拣拣,只留了几件顺眼的玉器摆件,撤了几件家具,架起书架,这才觉得空旷爽利许多。
“殿下见笑了,屋子看着简单了点。”萧槿儿笑着说。
“冒犯了。”刘慎之耳根发烫。
萧槿儿只笑笑,给他倒水,说:“殿下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您一身寒气,手都冻红了。”
刘慎之接过水,萧槿儿看着他,只觉得他瘦了,肤色比过去黑了一点,但看着结实了不少,大概是连夜奔波,下巴上还有些许胡茬。刘慎之眼神闪烁,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算不上干净整洁,倒有些颓废,怕萧槿儿嫌弃。
他看着萧槿儿只觉得又长高了一些,身量也更匀称了,乌黑长发披散着挽过肩头,不带一丝发饰,依旧绝美,只是比过去见时,温婉多情了些。
“殿下,何故突然回京?”萧槿儿开口问,这明明在千里之外的皇子大半夜出现在她的院子 ,实在是啧啧称奇。
刘慎之神色收敛,情绪低落,不大开心的模样,一时间也不知从何说起。今晚他实在是唐突了,这夜半三更偷闯进来,实在是于礼不合。
萧槿儿倒是平静许多,她初见刘慎之确实万分惊异,以为出了什么凶险之事,可不多会儿便察觉有异,若真是紧急危险之事,刘慎之未免太从容淡定。只不过今晚的他,似乎周身笼罩着淡淡的失意。
萧槿儿叹了口气,决心找个由头,把话摊开,说:“许久不见,殿下倒是长进许多,都学会夜半翻墙了!也不知什么事让您一刻等不及前来见我。您还不细细说给我听。”
刘慎之的脸刷一下红得通透,不自觉低头,理了理思路说:“我私自回京是为了见一个人。”
“哦?谁。”
“我王叔刘蛟。”
“远山王,那便很有趣了。”萧槿儿瞬间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大概半个月前,我收到王叔的密信,信上说他时日无多,想要见我一面,有要事相商。”刘慎之神情凝重。
萧槿儿笑而不语,若有所思地看着刘慎之,一副你有事瞒着我还不快快招来的表情。一封信就想让一个皇子抗旨回京,万一是个庆王请君入瓮的骗局怎么办?那必然是十分的信任。
刘慎之又叹了口气,说:“是花云间的掌令和我封地密军的兵符。”
“原来如此,殿下的贵人竟然是刘蛟。”萧槿儿轻声喃喃。
如果是刘蛟很多事都说得通了,比如花云间如何在寸土寸金、贵胄遍地的京城立足,比如三省六部里为何有那么多暗地拥护肃王的人,比如这贵人竟然能有钱养军队......
先皇厚爱刘蛟,明里暗里的赏赐多如牛毛,远山王是不缺钱的,他再不得意也是正统皇族,年轻时又是如此风流少年,想来私下结交了不少人,一朝跌落,总还是有不少旧部的。
最重要的是他恨刘锡。
刘慎之看着萧槿儿蹙眉思索,以为她在生气,柔声解释:“我并不是故意瞒着你,我也只是猜测怀疑而已,所以也不能轻易说出来。只是未曾想到,他到死才肯表明身份......槿儿......我王叔不行了,他见我是为了把剩下的金矿商行给我,把精心挑选的死士给我......还有,高祖的工步宝剑......”
“工步乃上古名剑,几经辗转到了高祖手中,伐梁之战,高祖手刃梁皇,一统千秋,是我大秦皇室的至尊宝物,堪比传国玉玺,可工步却在先帝驾崩前消失了,陛下的登基大典也未佩带,至今是心头的一根刺,没想到被远山王藏了起来。”这个刘蛟可真能给他哥添堵。萧槿儿无语。
刘锡昏庸是真的,他的亲人一个比一个糟心也是真的。
“王叔让我不必对他心怀感激,他说自己不是个好人,不是个好兄弟也不是个好郎君,一辈子辜负的人太多,只是身为刘家子孙实不忍大秦衰败......期盼我做个贤明仁德的君主。”刘慎之微微哽咽,神情伤感。
或许他们叔侄二人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情谊,并不似外人眼中的冷漠关系,萧槿儿也不知原委,能做的也只是伸手拍了拍他微微颤抖的肩膀,轻声安慰:“殿下,远山王身体向来不好,入冬后缠绵病榻,或许对他来说是种解脱,他有心振兴大秦,你能做的就是帮他完成夙愿。”
刘慎之沉默半晌,缓缓开口,似是解释更像独白倾诉:“自我有记忆起,我就知道王叔很不得父皇欢心,父皇无事从不召他进宫,也不许他回封地,就这么困在京城里养病。我小时候,皇叔还不是这副模样,那时他很瘦,郁郁寡欢。他很少与我说话,我并不介意,因为皇宫里真心愿意跟我说话的人不多。母妃本就不得宠,宫人又拜高踩低。日子难过,母妃只静心教我读圣贤书,告诫我多思慎言。如此才养成了我寡言的性子。她常说,其实我和父皇很像,父皇终有一天会看见我的好。可我不懂,我从来不觉得我们像,也没有等到他夸我好的这一天。
他不喜欢我母亲也不喜欢我,不喜欢我的性子,不喜欢我的文章,他总是说我的文章古拙艰涩,不如二哥行文欢快华丽,他喜欢二哥那样恣意风流,开朗讨巧的性子,小时候,二哥还没有现在这般荒唐,他只是傲慢顽皮了一点,有时候他犯错了,父皇骂他,他就敢顶嘴,气得父皇吹胡子瞪眼,狠狠罚了他,可到底是心疼了,半夜去荣妃娘娘宫里看他。那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他,羡慕他的一切。这样看,我与王叔很像不是吗?一样的压抑寡欢,一样的不受宠。”
像吗?萧槿儿怅然,人这一生真可悲,得到的又失去,摒弃的又拾回,最终面目全非。
“可知道他何时注意到您的吗?”萧槿儿问。
“以前不知,现在知道了。我十岁的时候,宫中换了新少傅,起初只觉得比之前的那位宽厚不少,他虽未明说过,但我感觉得到,他很喜欢我的文章,因为他看我的文章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但他从来不在父皇面前夸我,像以前那位师傅一样只偶尔夸赞二哥。后来,我碰到王叔的次数就多了一些,都是在宴会时节,他没事总是看着我,话不多,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我都尽力回答。我记得一年中秋,王叔喝醉了,散会时,他突然对我说了‘你这孩子越长越像你皇爷爷’。再后来,王叔就越来越沉迷酒池肉林,成了世人眼中醉生梦死,郁郁而终的闲散王爷了。”刘慎之无奈叹息。
“那位少傅应该是王爷的故交。”萧槿儿自言自语。
烛火摇曳,炸了一溜火花,萧槿儿心中抉择许久,终是放弃了将那些陈年旧事告知他的想法,待知全貌,再做思量。
“殿下,私自回京可是大罪,您这几日在哪里歇下?我好去找您。”萧槿儿问。
“父皇前几日召我回京,按正常脚程,最快二月三日才能回京。我的替身已经动身,这几日住在西郊的山庄,你要是想要找我,便去那里。”刘慎之答。
夜已深,在耽搁便要天亮了,刘慎之唐突许久也该走了,萧槿儿起身送他。
鹅毛大雪席天幕地而来,越下越大,两人并肩站在廊下,刘慎之恍惚想起来,也是这样一个雪夜,自己被庆王骗到了冷宫迷了方向,是他的王叔刘蛟发现了他,将小小的他抱在怀里送到了内宫大门。
“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是皇子更当如此”,那天王叔是这样告诉他的。
萧槿儿连唤两声,刘慎之才回过神来,往廊下走,萧槿儿忽然将他叫停。
“槿儿,还有话说?”刘慎之温柔地问。
“殿下这般就很好,真的,您活得很好,不必羡慕任何人。人生在世哪能万事顺心,事事如意。或许绝世璞玉都要是裹着层丑陋又坚硬的石头,不敲敲打打,吃点苦就不能被发现,这可能是完美的代价。您失去的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得到补偿。”萧槿儿忍不住出言安慰。
半晌,刘慎之抚平情绪,回答到:“好,我记住了。槿儿,早些休息。”
萧槿儿目送他翻墙而去,又在廊下待了许久,这个夜实在是有些奇怪,可她一时半会儿还不明白到底哪里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