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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少年义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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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放假,郗曦带着腿伤回家。推开门,父母正在吃饭。妈妈问:“回来了,要饭吧,我去给你盛饭。”
爸爸立刻接茬:“怎么不要饭呢,你看她这样就是个要饭的。”说着自顾自笑起来,似乎很满意自己这个笑话。
幽默这回事,如有冒犯他人的成分,是需要基于感情基础的。一个对女儿鲜少过问,关系疏远的爸爸,把挖苦当乐趣,就很难让人买账。郗曦没好气地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一瘸一拐的回房间了。
妈妈白了爸爸一眼,起身去盛饭。看见女儿走路的样子,问是怎么回事。郗曦想起那一幕实在丢脸,又想起周褚睿——于是简单说是撞到桌子了。
不想妈妈却跟进房间,格外严肃起来,厉声问:“伤了哪里,裤子脱下来让我看看!”
郗曦没想到妈妈反应这么大,但是为了让妈妈放心,还是脱下了外裤,露出一大片红肿。
看到腿伤,妈妈的眼神却缓和了许多,转身出去找药。那神情的转变,让郗曦一瞬间明白了,刚才妈妈在疑心什么。门外的爸爸,想必也清楚听到了妈妈的质问,却什么也没有说。一股羞辱感伴随着愤怒和失望猛地涌上心头,她很想冲出去问妈妈:“你以为是什么?”
可最终,她只是安静接过妈妈找来的药,坐在书桌前默默流泪。房间像冰窖一样寒冷,任暖炉开到最大也烘不热。
吃过饭爸爸说朋友约他打牌,要出去。妈妈不同意。两人又吵起来。什么鬼混、狐狸精、泼妇之类的恶毒词语都甩出来。爸爸摔门而去,妈妈在家咒骂了半天,也出去了。
郗曦无奈又没劲透了,早早收拾东西回学校。
上了公交车,周末人很多。郗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满车满街的人群,内心被巨大的悲伤和无助笼罩着,与周遭的热闹强烈对比。
父母都是性格强硬的人,多年来摩擦不断,家里时常不太平。每每他们闹完离去,只剩下摔盆打碗的声音在房顶环绕,郗曦独自收拾残局,以泪洗面。
她不明白父母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多年来要这么彼此消耗。初中时,很多同学的父母都是离异的,记得当时同桌男生说起他父母的离婚,脸上是一种少有的成熟落寞:“其实他们离婚也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我自己回家,觉得有点孤单,没人管我……不过习惯了就没什么了,也挺自由的。”
郗曦觉得自己理解同桌的感受,无人问津的生活当然是难过的,但如果父母真离婚,对大家来说都是解脱。孤单就孤单吧。
可父母一直也没有离婚。
此刻置身拥挤的公交上,郗曦既感到身处人群之中的安心,又深感遗世独立的落寞。眼前越是热闹,她越是感觉到来自泥沼的自己格格不入。有个黑洞吸住她不断下沉,直滑向无边的深渊。
公交车在车流中行驶得非常缓慢,遇到红绿灯处,更是简直如同乌龟爬行。车上的人焦躁不安,频频抬头观望。可郗曦却觉得:就这样被车载着,一直开下去就好了。寒冷、缺氧、忧思之后的疲惫,都让她昏昏欲睡。
突然,一阵剧烈的冲突,将她拉回现实。前一排的两个男人撕扯扭打起来了,其中一个中年男子大喊:“小偷,好大的胆子!”说话间,中年男子两手拼命想抓住身边男子。
而那个被叫做小偷的男子,奋力地挣脱了钳制,迅速打开车窗跳了下去。跳出的时候,头撞到窗沿,发出很大一声闷响。
中年男子眼疾手快,移步跟到窗边,扯住小偷衣领,伸出手锁紧窗外小偷的脖子!小偷吊着脖子,奋力挣扎着转动身子,郗曦看到了他挣红了脖颈,脸上的表情也已扭曲。
下一秒,小偷挣脱了!他用劲儿从中年男子腋下钻出,迅速跑开,消失不见了。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的样子,车上的人皆来不及反应。司机赶紧打开车门,中年男子快步跳下去追了。
郗曦惊吓过度,浑浑噩噩回到寝室,冲到厕所“哇哇”吐起来,然后放声大哭。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经历犯罪。小偷跳窗、扭曲的脸,深深刻在她脑海里。她不敢想,如果刚才那个小偷还往后坐一排,自己会是什么情况。加上本身还有家庭的阴影笼罩着,郗曦觉得自己背负着躲不开的悲剧命运,好脆弱好可怜。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郁郁寡欢。
……
开春以后,宏岩一中举行磨难教育,组织学生从学校出发,徒步二十多公里,去登本市最高的山峰,再徒步返校。郗曦家所在的镇,就在山脚下。
那天就那么凑巧,徒步队伍穿过镇子主干道时,郗曦看见了妈妈。她站在路边,目光呆滞,失魂落魄,连女儿上来打招呼都没有反应过来。郗曦靠近时,妈妈脸上尽是绝望的神情,泪水就快夺眶而出。她第一次没有被母亲的负面情绪吞没,而是客观地看见了一个伤心的女人。是坐在地铁上,突然发现身边有人在哭,不问缘由地递上一张纸巾,那样的——客观的——理解和同情。
郗曦向带队老师请假,先陪妈妈回家,稍后赶上队伍。
父母的婚姻终于走到尽头,两败俱伤。做女儿的终于明白,尽管他们互相消耗,恨不能玉石俱焚,但近20年的婚姻,让他们早已有着深入骨髓的羁绊。真有一天,把自己骨血中的一部分抽离,对彼此来说,都是一场重伤害。
同时,这个结局对郗曦来说,是一直以来对婚姻和感情的不信任感,终于得到了宿命般的验证。
其实周褚睿的那一番情愫,曾给过她些微缤纷的期待——原来自己是有被人喜欢、被人珍视的可能的……
然而她的希望又很快被浇灭了,因为周褚睿帮于昂打顾聪,被学校开除了。
顾聪是分班以后两个多月才转进来的。他的桌子被放在最后一排,跟郗曦隔一条走道。
重组班级后的同学们已经逐渐形成自己的圈子,或者跟原班级同学,或者跟新同桌、新室友,总之都或多或少有了自己的归属。
顾聪很少主动跟人说话,默默单坐在最后一排,一直是一个人。
有一天,郗曦为了看小说,没有去吃午饭。安静的教室里,来了一个姑娘,帮顾聪整理书桌。郗曦好奇,问她是谁。姑娘说是顾聪的姐姐,高二的。她来看看弟弟转入文科班后怎么样。
走之前,姑娘还郑重地拜托郗曦,说自己的弟弟不善跟人打交道,希望同学们能帮忙照顾他,好让他尽快融入新环境。
郗曦听了非常感动,连连应下。她也曾当过插班生,懂得突然转入一个陌生集体的不适感。
初二那年,她转到市里上中学,寄宿在远房亲戚家里。无论是生活还是学校,都迟迟不能适应。因为一个很小的误会,被全班同学集体声讨。事后她借了同学的电话卡,在大雨滂沱的公用电话筒,给妈妈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上课铃响了都没听见。
妈妈接了电话,当天下午就来看她,安慰了一番,最后说:“我还要赶回去顾店,家里花了这么大精力把你转过来不容易,你要好好学习,其他事情不要放在心上,考上一中是正经。”她只能收起所有的委屈。
顾聪是幸运的,有一个好姐姐在同一个学校眷顾着。尔后郗曦开始主动跟顾聪来往,借书给他看,也找他帮忙干些力气活。
打架事件发生之前,同学们只知道顾聪跟于昂住同寝室,好像平常就有些不对付。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合得来合不来的人,谁也没有在意。那天,不知因为什么引了导火索,两人就对骂起来。
郗曦闻声抬头时,于昂先动手打了顾聪一拳。恰巧周褚睿来班里找于昂,原本他是站在门口的。看见两人动手了,跑进来拉他的哥们儿。毕竟在一中打架是会受处分的,轻则大过,重则开除。就在他快走到于昂身边时,挨了打的顾聪起身要还手。他举起自己的板凳准备砸向于昂,于昂已经转身准备跟周褚睿走,没看见身后的动静。
周褚睿眼疾手快地拉了于昂一把,同时飞起一脚把顾聪踹倒在地。
顷刻之间,班里男生反应过来,涌上去尽力把打架的人拉开。郗曦也赶紧去扶顾聪,他的额角磕破了,她连忙掏出纸巾捂住他的伤口,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莫名加入战局的周褚睿。
周褚睿什么都没说,拉着于昂走了。
很快校方的处分就下来了:于昂和周褚睿,双双开除!
同学们对这一处分都不意外,一中的校规是深入人心的。郗曦有些郁闷,觉得周褚睿不辨是非就帮于昂出头太冲动,事情没有解决好,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然而一个月后,于昂又回到了教室——他爸有背景,找关系把他给塞回来了。可周褚睿却没再出现。听说他家只是普通的小康之家,父母交了3万赞助费才让他进的一中,如今被开除,再无能为力。
家庭背景这事,其实高中同学中并不过多打听,经此一事,大家才知道厉害。郗曦看着安然端坐在教室里的于昂,感到非常失望,非常愤怒。她痛恨暴力,看不惯特权,更为周褚睿不值。他为于昂两肋插刀,可是于昂却只顾得上他自己。周褚睿的少年义气,在特权面前,不过是一抔可笑的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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