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忘记》纪生

4、其三•长阶侧侧微轻寒 “二哥，时

　　“二哥，时姐姐的伤无大碍了罢？——”迦琊腻在时迁之身前身后，见着他只是细细的为我望闻诊切，并未理会自己，不由皱着眉，垮下脸去，喃喃出声：“时姐姐的伤再不好，舅舅不知要如何责罚忍冬哥哥呢……”

　　不由在心底细细思量，无论是前些日子还是今个儿，这小妮子张口便是‘忍冬哥哥忍冬哥哥’那时忍冬，又是什么样的角儿呢……想到此处，禁不住多打量了时迁之几眼，他们是兄弟，总是有些相似的罢？

　　时迁之正好收了诊脉的手，抬起眼来，见我正在瞧他，轻轻舒展开眉头，对我展颜淡淡一笑：“时姑娘的脉象很乱，除了外伤，体力仿佛沉积了一种毒素，虽不致命，却仍是对女子不好的。”

　　我意外的“嗯？”了一声，时迁之已转身走去书案边上，提笔速速写下药方，随后提着那张纸递到迦琊跟前来：“迦儿，去找霓先生，要霓先生按这个方子抓药。”
　　迦琊张口欲唤丫鬟，却叫时迁之挥了挥手打断了，“你且自己去罢，正好去瞧瞧忍冬，我有话要同这位姑娘讲。”

　　迦琊点点头，转头对我微微一笑便出去了。

　　……不由多了几分正襟危坐的意味，我缩了缩身子，习惯性的曲起身子，双手抱住膝盖，眼睛也不太敢瞧他，就那么蜷缩着静待下文。

　　时迁之也未多说什么，模糊听他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匆匆出了这厢的门，朝着院落那边的拱门去了。
　　……不由疑惑起来，不是道有话要同我讲的么，怎就这般急急出去了？
　　也罢，没人来过问我的闲事是最好不过，能逍遥一时便是一时，一刻便是一刻，哪怕是半分一秒的，也是好事。
　　——虽说这半月来我也诸多思量，现下若真有人来问我家在何方，为何来此，我必定是会答的一塌糊涂漏洞百出的。

　　……也曾在网络上看过这般题材的言情小说，女主人公可能吃个饭，打个喷嚏，或者遇上爆炸、车祸、自杀或者坠崖，如此这般，就轻松穿越到某某时代，女主只消将高中历史背个八九不离十，就是未卜先知的圣女什么的……更有多数，直接穿越去什么皇帝的后宫成了三千宠爱在一身……
　　——等一下，坠崖？
　　我自己不就是坠崖而来的么……哭笑不得的嗤笑着自己，摇了摇头。

　　转头去敲房内案头燃着的檀香发呆，半柱香时辰这么一晃就过去了。

　　听到半开着的门外的叩门声，时迁之已折身返还，长身倚门，手里拈着的灰色条纹的包裹异常眼熟，竟是同我当日一同坠下山崖的出勤包，他长眉微拧，轻叩门闩，竟是一幅不知如何自处的神情，不由笑出声去揶揄他：“时公子，你乃主我是客，门既是开着的，进来便是，何必于我这般客套，难不成是要赶我走了？”

　　时迁之微微一笑：“这到不是。”一边说着，一面移步过来，拉了一张木椅在床边坐下，将手中的包递于我，“姑娘当日被四弟误伤，后来清查后院，才发现这么个东西，料想便是姑娘的了。”

　　我接过包来放在床头，也不敢打开，微微皱眉回忆我这包里放着些什么东西，万万不要因为那些对现时而言‘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教人疑心了去。

　　时迁之仿若看穿我的思虑，柔声道：“姑娘放心，我听府里的人说，那几日姑娘起身都是极难，伤势也重，才未将这包裹递来……这包里的东西，时府上下，却是没半个人敢动的。”

　　他此言一出，依着我平时的性儿，却该是万幸不已，那天却不知怎的，瞟着他似笑非笑、不以为意的，似曾……相识的眉眼，居然无名起怒，“哧——”的一声扯开纽扣和拉链，将包里的东西稀里哗啦的尽数倒在床上，对他轻蔑一瞥，“没甚见不得人的东西，你看便是了——”
　　我当日身穿牛仔裤与薄棉外套，自缆车摔下崖来，就这么掉到这个莫名的时代，仍瞎子也看的出我非此地人，如此一想，便心里清明了几分，时府对我如此周到，估计是以为我是那个外族的贵族之后，说不准便是什么公主甚的，自然不敢菲薄，亦不全是大宋名分淳朴之故了。

　　床上散落着一盒白色Marlbara，一个Zippo的火机，一本16开速写本，一个手机，两包面纸，一瓶洒了一半多的CD青草香水。黑色PSP一台，数码相机一台。

　　我头大如斗，连不叠的后悔自己的轻率，现在又该如何解释这些东西的来历呢……

　　偷偷看一眼坐在一旁的时迁之，虽是面色如常，眼色之中也有掩不住的好奇……揉了揉额头，我是个老烟枪，这半月已是憋的太辛苦，几经思量，豁出去了，伸手便拈过烟盒，翻过一看，还有大半包，自顾自的抽出一根，翻手便摇开火机给自己点上一根，吞云吐雾之余，将床上散落的东西向时迁之面前一推：“呐，我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你可以详尽检查。”
　　时迁之瞟一眼我，径自取了烟盒翻看，一边缓缓道：“……姑娘，这……”

　　“有烟灰缸么？”我问出口才又是懊悔，烟草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后的事儿，这个朝代的人……莫说是烟灰缸，估计香烟是甚东西，也是不晓得的。想要速速将手中香烟掐灭，却终是不舍得，就这么大半包的香烟，若是这么浪费了，我怕是再也抽不着了。如此想着，已拆开一包面纸折叠几下，折叠出一纸简陋小船的模样，放在床沿弹放烟灰。

　　“我可以取走一根么？……”时迁之有点迟疑的问我，我点了点头，见他取出一根便折了去，心里又是一阵肉疼……见他又侧过脸瞧我，又不好表现出来，逼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三分的微笑递了回去。

　　他细细嗅着放于掌心之内的烟草碎末，又向我道：“可否请姑娘借火石一用？”
　　恩？火石？……是打火机么？我迟疑的递了过去，见他把在手里却不知如何使唤，不由大笑出声，将火机又夺还了来，手只轻轻一晃，火苗便自我掌心着起，散发出暖暖和煦的温度，见时迁之脸上多了几分惊叹之色，不由玩心大起，将Zippo翻转于手，花样迭起，手势娴熟。
　　——想我当时还在念大学的时候，和……和那人一起比着把玩Zippo，每每可以左手连翻数十种花样的，总是我。……那人却是不吸烟的，最最憎恶我身上的烟草气味……

　　长嘘一声，将火苗端于时迁之面前，时迁之点了点头，将手中半截香烟凑过去燃起，用鼻子就着那寥寥青烟，轻轻嗅了几下，复而皱眉，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又是一阵大笑，猛吸一口手中的白万，弹了弹烟灰递于面前的人，“是要我这么吸的，不是用鼻子嗅。”
　　时迁之有些窘迫，举起手来，不知是接还不接，手势便那番滞着，我原本还蹊跷他为何不接，忽而想到……中国古代一向男女授受不亲，万万是开化不到男女共食一物的地步的，这般一想，我也有些许的不好意思，缩了手去，又装模作样的对着那面纸折成的烟缸弹了几下烟灰，掩饰自己的尴尬。
　　不料他竟伸手取过那只只剩小半的香烟，学着我的模样，放于唇边轻吸一口。
　　……没有皮肤的碰触，时迁之取走香烟的时候异常小心，我却能感觉到他温热干燥的手的温度，在我手边微微一沉，既而随着他手臂的抽走而沉寂着消失。

　　我抬眼看他，呼出青白烟雾的同时闷咳出声，不由探出身伸手轻拍他的后背：“你还是……莫要吸了……”
　　时迁之差异看我一眼，我自觉亦太过失礼，火烫一般的飞快缩回手去，心里浮现的，却是某个场合，那人惹我气恼，我愤愤将一支骆驼丢在他面前，‘你抽完我就原谅你——’
　　……才抽几口，那人便呛到不行，骆驼本就是极冲口味极重的烟，我见他几乎呛出泪来，心里隐隐不忍，表情却似无动于衷。

　　……若是那时，我也能这边探身伸手过去，对他微笑着说，还是莫要抽了……那结局，又能改变几分呢？

　　“啊哈哈——”迦琊朗声大笑，依在门口揶揄的瞧着时迁之，“二哥二哥，我便以为这有什么紧要，原来你是自己要同时姐姐相处。”
　　我被迦琊笑的一惊，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侧身藏于门后，料想是将刚才一幕尽数看在眼里了。连忙掐灭香烟，张口欲辩，迦琊却不等我，只对我吐了个鬼脸，笑道：“我是来提个醒儿，要用晚饭了，看来是打扰到二哥与时姐姐了……”
　　“迦琊，休得乱讲。”时迁之口气藏不住宠溺之意，“我只是寻思着这玩意儿是否便是时姑娘体内淤积的毒素的由来，你又是想去哪了？”
　　“我懒得同你讲——”迦琊撅一撅小嘴，复而转身向我：“时姐姐，二哥这人忒没意思，玩笑也开不起，莫不是真对你上心了……咯咯咯……”笑声未了，迦琊已蹦窜的远了，“我去给忍冬哥哥备饭，你们两的饭菜我便不唤下人备了，二哥的厨艺和医术可是同样闻名泉州的噢……”

　　又侧脸瞧了时迁之一眼，见他面上一副坦然之色，心下不由多了几分好感。张口欲说，却叫他打断了去：“时姑娘，你是异邦人罢……”
　　异邦人？
　　泉州是港口贸易之城，在南宋初期便是繁荣之至，想起曾在图书馆借阅过意大利安科纳市的犹太商人雅各所写的一本游记《光明之城》，书里曾道，那时的海运亦是相当发达，泉州作为一个交易关口，承载了数十个国家与中国的商贸往来，后世在福建一带出土了南宋末年的古船，能乘一千余人。于此而言，我的身份出处也难掩饰，想到此处，我微微点头。

　　“姑娘自那方来？缘何落入后院的梧桐上？”
　　“自……西北方来。”我垂下头去，挣扎了几分，见面前男子关切的眼，竟没有半分探查与细究，长叹一口气，道出实话：“若是问我为何掉到你家树上，我自己也是万万不知的。”故作萧瑟的耸耸肩膀，将时迁之手旁折断的半截香烟捡了起来，点上继续抽……“我晓得你是不会去信，我解释不好自己的来头，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既是来了，便是要生存下去。”
　　时迁之垂了头去，半响才出声，“姑娘吸食的这什劳子确确不好，还是……”
　　“无妨。”我微微一笑，以前便听人讲笑，有人不抽不喝，六十岁挂了，有人只喝不抽，七十岁咯屁了，有人又抽又喝，笑咪咪活到八九十。

　　伸手将香水拧开抹了几滴在腕上，青草的香味随着手指涂抹的温度，缓缓散了，整个房间里青草水的气息与檀香的味道萦绕在一起，也不显得突兀。
　　伸手将那香水递于时迁之：“请时公子帮忙，寻一家胭脂香料铺，将我这瓶香水当了。”
　　时迁之皱了皱眉并不接手，道：“时姑娘是四弟所伤……时家必定……”
　　“必定照顾我一生一世？”我嗤笑出声，“莫名其妙留了个来历不明的人在府上，总是难掩人口舌的罢？”前些日子，我静心养伤，随不能任意出门，却也不缺听到府内下人纷纷议论，对于我来说，身在何处，其实并不重要，我并不指望再去寻个山崖纵身一跃就让我跌回二十一世纪的苏格兰。……对我而言，现下重要的是……如何，好端端的活下去。

　　“这香料看起来无色，只需涂抹几滴，便可持续十来个时辰，望时公子不负所托，替我当个好价钱。”
　　“……”时迁之沉吟半响，终是伸手接过放回袖中。
　　又是相对无言，天色逐渐发灰，沉下色来，我张望庭院不知名的树木已吐了绿芽，张口问道：“请问现下几月初几？”
　　“二月初三，再过几日便是迦琊的生辰，你要快快好起来，她身无长姊……对你……”
　　心头一热，眼神仍是盯着院落阶下碧草发呆，口中已不由抢声道：“时未并无兄弟姐妹，是家中是独女，我……亦是将迦琊当成自己胞妹看待。”
　　时迁之微微一笑，随着我的视线一同去看那天色清沉，“那……多谢时姑娘了。”那神色淡淡的，有我最熟悉的沉静之色。
　　心里一疼，挣扎着自床上起身，“我可否去院落中的石凳上坐坐？”
　　“这……”时迁之转头看我，张口欲阻，我已截断了他的话头，道：“只是想吹一吹初春傍晚的凉风。”
　　“好。”依然是温和的，淡淡的低沉的声线。
　　我欲自己起身，他却对我摇一摇头，示意我不必动，自床岸捡了个团花坐垫放在薄毯之上，又将那毯子把我整个人轻轻裹了，伸手将我整个人抱猫一样的抱起……他怀里有好闻的杜若气息，曾经有人送我那样的干花香包，细细嗅起来，时迁之身上的香料气息更加沉和委婉，不像那些机器压缩出来的干花一般刺鼻。

　　行至院落的石桌凳边，时迁之将我放下地来，先俯身将那坐垫放在石凳上，又侧过手来扶我缓缓坐下。
　　——是个心思异常细腻的男子。心里暗暗评价道，天色越发的暗了，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他做这些事时只有细心妥帖，没有半分讨好或献殷之意。
　　也是了，我这般平常姿色的姑娘，想来也入不了他的眼罢。

　　“我曾经也有个妹妹……”
　　我诧异的看了看时迁之，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三岁那年的初春，由奶娘带着去夜市看花灯，走散了去。”时迁之微微一笑，神色几分寂寥：“……再也未有寻回，迦琊出生的晚，只道原本她该是有个三姊的，其他便不知了。”

　　“莫不是我与三小姐相貌相似？”此话一出口便觉轻率，瞧着迦琊和眼前这长身玉立的人儿，既同他们是血亲，怎会与我相似？定是个花容月貌的美人儿了罢？

　　“那也不是……”时迁之摇了摇头，薇儿走失只是只有三岁，我那时亦只有七八岁，是不记得她的眉眼了。
　　“薇儿？”
　　“三妹出生在四月初一，正是蔷薇遍野，满城刺桐的时节，爹爹嫌刺桐之花太过火烈刺眼，寻了蔷薇儿给三妹做乳名，所以外户人家便唤她时薇儿。”
　　“这到与我的名字谐音巧了去了……”

　　“待时姑娘伤好些了，便去见一见爹爹罢……”时迁之的声调沉缓下了来，“娘亲去世的早，爹爹虽将迦琊视为己出……但”
　　“……”我拧一拧眉：“但我却并非时薇儿……”

　　“……”时迁之笑着摇头，“我并无此意，只是看你那吸食之物的纸盒之外及书本纸页之上，有我们并不认识的外邦文，想来你是熟识的，最妙的是你汉语说的亦如此之好……现下我们正与外邦通商，语言亦是问题，如果时姑娘肯帮上一帮，爹爹注定是要欢喜的。”
　　念到时府待我确实尚好，我立刻点头应下，时迁之低头看我，欲说些什么，却最终压了下去，再我身旁的石凳子上坐下来，我亦是无意挑起新的话题，于是就那样相对无言的沉寂在徐徐的初春晚风里。

　　心里忽而烦躁，想回屋取烟来吸，时迁之安静的看了我几眼，忽然出声道：“时姑娘，你吸食那宣纸卷成草叶物什……实在对身体无益……”
　　“……我知道。”
　　时迁之按住下滑的薄毯，替我细细卷好盖满肩头，缓缓出声：“可都改了罢。”
　　我心里一怔，对上他的眼，那眼睛再灰暗天色里看不清晰，熟悉到几乎要震的我落下泪来。
　　缓缓摇了摇头，迫使自己展颜一笑：“时公子真的很似我一位故人……特别是眼眸。”

　　说罢，我扭开脸去，长呼一口气，道：“我饿了——”

　　时迁之原本蹩着的眉头轻轻舒展开来，眼睛里有着安静温煦的沉和笑意。我心里念着，这便是了……眼前这人，眼睛是会笑的，只要如此一笑，原本相似的七八分，也只剩下了两分。

　　“我去叫厨房里做些清粥小菜来。”时迁之走了几步，又折回身来对我道：“虽说是春初，天色晚了，这凉风侵了身子也是不好的……姑娘原本就气血纡虚……”
　　我听他细细道完，便伸手向他，歪头学着迦琊的口气笑道：“那便劳烦二哥抱我回房——”
　　时迁之神情一怔，随后又缓缓笑开：“也罢，若薇儿还在，也是该你这般大的年纪了罢。”说着，便又轻轻将我揽入怀中，抱回厢房去。我侧着脸蹭到他衣襟光滑的绸缎质感，心下恻恻黯然……不由开口道，“我所说的那位故人……性情却是与时公子万万不同的。”

　　或许我眼底一片寂寥，时迁之将我放回床榻并未即可离去，而是探手抚了抚我的头顶：“人世无常，不必过多思量。”我轻点头，回道：“你……关于三妹，不要太多思量，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承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