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诞》青山VIP

9、Chapter9

　　离开警局的时候，Alison Webb还觉得有些恍惚，也许是一夜没有得到充足休息，让她的思维处于滞后于行动的状态。头发已经晒到了阳光，肩膀却仿佛还浸在法庭冷涟的空气里，手肘被桌子硌痛的地方像灼痕般抚抹不去。她就这么被放出来了，她甚至不太记得自己都在法庭上说过什么。即使她暂时只是被保释，但以她的情况，实际上已经与无罪释放无甚分别，差的只是一些程序而已。她真正应该担心的是她的婚姻，究竟该走向哪个方位，究竟该继续还是该结束。
　　Alison Depp送她回她的家，她上楼，开门，进去收拾她的行李。在做出最后决定之前，她不会再回到这里，她将一切属于她的东西都尽可能地装进了行李箱，然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她所爱的墙纸。那不仅是墙纸那么简单，那还是她和Gavin结婚之前那段快乐时光的票据。那时他们还没有一起生活，工作琐碎而繁忙，他们依然很努力地抽出时间来约会。答应他求婚的那天晚上，她与他一起回到了他当时租的单身小公寓里，起初她觉得那一个小小的房子简直像个蜗牛壳，怎么能容得下他那么一个大块头呢？可事实证明，即使是两个人，也同样能在那里面度过一个愉悦而难忘的夜晚。很快，她就成了Perez太太，他们合租了一个更大一些的房子，虽然只有一间卧室，可也算得上是五脏俱全。
　　如果这世上的所有故事都能够善始善终就好了。她沉沉地叹一口气，拎起了她的拉杆箱。Alison Depp还在外面等着她，她不能磨蹭太久。
　　Alison Depp帮她把拉杆箱提到楼下，放进他老汽车的后备箱里。接下来，该考虑吃午饭的事情了。
　　“Alison，我请你吃午饭，作为你送我去医院的回报。”
　　她上车之后说。
　　Alison Depp知道自己不该阻挠她什么，毕竟，在事实上，他们还是合法的夫妇。
　　“想听听一个朋友的忠告吗？”他问。
　　她转过头来：“你怕我会心软？”
　　“你们依然彼此相爱，我看得很明白。”
　　“但恐怕还爱得不够。”她的目光投入空茫之中，“他完全可以不再喝酒的。而我们之间，本来该有更多可能性，他却使这段婚姻走进了最没有可能性的那条荆棘路。英年早逝。”
　　英年早逝。他反复咂摸这句话。一段本该美好的婚姻，看上去无比般配的两个人……可惜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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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lison Webb没有食言，她去医院只是单纯地探病，说些看似关切实则无关紧要的话。Gavin这次学乖了许多，没有再哀求，也没有再自我辩解，只是与她一问一答配合无间。但这样的和平无疑令两个人都沮丧极了。最后，他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逃开，由他攥着，心想，下次不知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想着，鼻子就酸起来，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二次这么心痛了，上一次，也是在医院里，只是病床上的人该换作是她。
　　Gavin住院没人照顾，她便留了下来，给他收拾收拾，喂他些吃的喝的。他的目光一刻都离不开她，他说他知道她依然对他有感情，她则说自己这是在“赎罪”。下午时，她坚决地离开了。她还要回去上班，她还要有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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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Alison Depp与Alison Webb一见面，就问她是否找到了新住处，她摇摇头，把围巾裹紧，说今晚真是冷啊。他回应着“是啊”，同时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那么，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提议？”他驾着车，开向即将与她“共度”的又一个夜晚。
　　“搬到你楼上做邻居吗？”她问。
　　她有个好记性，又善于利用这个好记性使身边的人心情舒畅——她能让你觉得自己是颇受重视的，不管实际上究竟如何。他就喜欢她这样，即使有时候显得单纯可爱，事实上却又八面玲珑，只要她愿意。
　　“做我的邻居，你觉得怎样？”他觉得自己变了，变得勇敢了许多，瞧，他都敢问她这种问题了。
　　“我觉得很好。”她说，“我想我会很乐意的。”
　　比起做我的室友来说呢，你更喜欢哪个？他在心里问了一遍，觉得这个问题太冒失了，还是不说出口比较安全。
　　“做了你的邻居之后，我可以到你家里去借书吗？”
　　“当然可以。”
　　“你看电影的时候可以叫上我吗？我会带我亲手做的冰激凌给你吃。”
　　“当然可以。”
　　“你喜欢吃甜吗？”
　　“我有一口‘甜牙’。”
　　“真的吗？你这样的人，看起来不会喜欢吃甜的。”
　　“那么我像是喜欢吃……”
　　“咖啡，黑巧克力，薄荷叶，豆类，芥末……”
　　“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
　　“不，不是。”
　　她的手拍了拍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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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之后，她提议看电影。她仿佛很有自信，知道她的所有要求他都会无条件答应似的。他走到书架旁，蹲下来，手指在碟片上一一滑过：“你想看哪一部？”
　　“你看过次数最多的是哪个？”
　　“《肖申克的救赎》。每年都会看一遍。”
　　“那个我看了5遍。”
　　“我看了7遍。”
　　“你赢了。”
　　她摸摸鼻子，忽然觉得这个游戏似乎挺有趣，她有点想把它继续下去。
　　“你圣诞节常看的电影是哪个？”
　　“耶诞故事集。”
　　“每一年都会看一遍的那种？”
　　“是。”
　　“我会看《芬妮与亚历山大》。”
　　“那个会让我睡着。”
　　“……我们看《但丁密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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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只看到一半，他就按下了暂停键。他劝她早些休息。她的脸色看上去比昨天更差。
　　她没有与他争执，大概也的确是觉得累了。依然在他房间里的地板上放好垫子和被枕，她不忘提醒他：“不要趁我不知道时偷偷和我交换。”
　　“你昨晚发噩梦，我才这么做的。你知道你有多吓人吗？”他坐在床头，打开未读完的书，眼睛却在她的身上。
　　“我看起来想杀人？”
　　“那倒不是，但看起来像被人杀。”
　　“……”
　　她托腮想了一会儿：“我不记得做了什么梦。”
　　“那就忘记吧。”他的眼睛重新回到书上。
　　她瞥向封面：“你好像很喜欢阿特金森。”
　　他干脆合上了书。就说么，有她在，他哪里还能好好看书！
　　“如你所见，我书架上有好几本。”他说。
　　“她的风格如何？算了，别告诉我，让我自己看。”
　　他耸耸肩。
　　“我原本在读西蒙娜·薇伊，只是这几天没什么时间读。”
　　“那个神秘主义的哲学家？”
　　“没错。”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交换阅读。”
　　“可以的。”
　　说完，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哈欠。
　　“晚安Alison.”
　　“晚安Ali.”
　　这种生活真是奇妙，Alison Depp想，他觉得他和她真的很相像。他们仿佛注定会相遇，然后像一个等式一样彼此带入，左边和右边的形式不同，但事实上却拥有同样的数值。明天，她也许会不经意地谈起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然后他会说他把他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读了不下五遍。也许她会说她读了七遍，她赢了。但愿她不会说她最喜欢《海边的卡夫卡》，即使这本书也很棒，但他就是不希望她会那样说，因为那与他所认为的她不相符。他不喜欢希望落空的感觉。他还想问问她喜不喜欢读诗，如果她不喜欢，那也没关系，他可以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为她读一首。或者，读一篇博纳科夫。她会喜欢那些故事的。她的脑袋里也会装满奇奇怪怪的故事。安吉拉的精怪故事集怎么样？他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慈爱的父亲，不禁笑起来，这一笑，他忽然惊醒了，才知道原来那些模模糊糊的想法都是半梦半醒之间的梦呓。他这时发现屋子里已经熄灯了，不是他熄的，他敢肯定。是她。他竟然先于她睡着了，她最后有没有再对他说过什么，他已经记不得了。但愿他没叫她失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