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诞》青山VIP

8、Chapter8

　　见到Alison Webb的时候，Alison Depp更觉后悔——如果早上分别之前，他再嘱咐她一句该多好。警局里的白炽灯照得她蜡一样白，她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头发也乱糟糟的，别提多狼狈了。
　　Alison Depp赶紧问了事情经过，听Alison Webb讲过之后，只得先宽慰她几句。这个时候他不能责备她，他依然觉得她这事做得蠢，但又实在情有可原。一直以来，她都克制得有些反常，他怀疑她是否真的没事，但看她一副无忧无虞的样子，又免不了自嘲自己想得多了。直到今天这事发生之后，他才顿悟，有必要找医生为她做个心理疏导。
　　安抚完Alison Webb，他又去找局里负责的警察交涉。他见到的是一名女警：“她没案底，看那懵里懵东的样子，应该也是冲动过失。事情缘由听她解释过了，局里的同事都挺同情她的。”
　　Alison Depp急忙点头：“她压抑的时间太久了，她丈夫又说了刺激她的话！她这只能算是一种应激行为吧！”
　　女警看他一眼：“虽然大家都觉得她可怜，可正常的法律程序还是要走的。”
　　“我要求保释！”他立即说道。
　　“可以。审讯最早应该在明天早上九点半。如果受害人没什么大碍的话，她的结果也应该不会太坏。”
　　再次回到Alison Webb面前，他告诉她，会有一名律师被派来与她见面，叫她不必担心，晚上好好休息。Alison Webb并没回应什么，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以至于让Alison Depp看到了几分颓废。Alison Depp知道，这时候他最应该做的事是鼓励，可他并不是那种可以随随便便把鼓励的话说出口的人。他连高声说话都觉得尴尬，更别说往言辞的缝隙里灌注气势了。不过，他觉得当然还是应该说些什么。
　　“Ali，”他连叫了她几声，想唤醒她处于凝滞状态中的精神，“不要为你的未来担心……一切都有我在呢。”
　　他的话似乎对她起了些作用，她的眼睛闪了闪，眉峰微微展平，划出一丝慰藉的弧度。“我并不担心，我只是觉得羞愧，尤其是在你面前……”
　　“羞愧？在我面前？”他的手不觉按上面前的金属框，想离她再近一些。警察却在这个时候来了：“时间到了，Depp先生。”
　　Alison Depp愣了一下，随即收回了手。
　　“别胡思乱想，晚上好好休息。”他最后说。
　　Alison Webb低下头，重重叹了口气。
　　“她本不必把事情弄得这么糟，可以寻求法律帮助的，可她没有那么做。她太冲动了，如果她的丈夫从此瘫痪，她这辈子就完蛋了。”
　　送Alison Depp出去时，那女警察还在说个不停，Alison只是默默听着，他心想，你没有体验过这种地狱般的生活，有什么资格这样说。但听到后来，还是心头一紧。
　　离开警局后，Alison Depp没有回家，而是去了Gavin所在的医院。当他得知Gavin只是受到一些擦伤和肌肉损伤时，他狠狠松了一口气。稍后，他见到了躺在床上的Gavin。
　　Gavin的确是个英俊高大的男人，尽管此刻鼻子遮着纱布，右颊也浮着有红肿和伤痕。Alison一见到他，便觉得他与自己之前的猜测并无太大出入。除了暴力这一点之外，Gavin的确是个迷人的小子，透过那双漂亮的眼睛，Alison Depp几乎能够触摸到Alison Webb那颗曾经无比忠诚的心。即使在一个混蛋面前，Alison Depp依然能深深地感到自惭形秽，
　　“你明天会出庭吗？”Alison Depp一边问着，一边拉起一把椅子放在Gavin床边，然后缓缓坐下。
　　“你是谁？”Gavin觉得面前这张脸有一丁点的熟悉，却又的确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几乎在他问出问题之后的一瞬间，他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你会出庭，替她辩解的，对吧？你会原谅她的，然后请求法官宽容她，因为你还有良心。”Alison慢慢说道。
　　“我想起来了！你是那天那个人，对吧？那天夜里……”Gavin有些激动。
　　Alison点点头。“圣诞夜。”
　　Gavin这才仔细打量起Alison来。Alison敏感地觉出那目光中的异样。
　　沉默了一会儿，Gavin才开口：“你就是那个便利店的小伙计，不是吗？”
　　Alison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Ali对我提过你，说你们拥有同样的名字。我原以为你们不过是点头之交。”
　　“事实上……”Alison想承认的确如此，以此在“她的丈夫”面前撇清任何有可能的误解，然而在这一刻，他忽然被这尚未说出口的解释而刺痛了。点头之交。不，他们已经不是了。他想说他已经是她可以信任的人，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她还为他做过早餐。不过，这些话即使他说出口，换来的也只会是来自Gavin轻蔑的嘲讽。
　　“我知道你们不是。”Gavin勾起一边唇角，“瞧，你这不是兴师问罪来了吗？我从前竟然没有想到……”
　　“不！你想错了！”Alison急忙站了起来，“如果你以为Ali对你不忠的话……”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激怒Gavin。万一他因此而拒绝为她开脱的话……
　　“当然，她不会的。”Gavin倒是意外的平静。看来他很了解她，也很信任她。再怎么说，夫妇之间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关联，那种关联又恰恰让那些模糊不清的东西不言自明。Alison可以感觉到，即使这夫妇二人闹得再天翻地覆，世界也仍然是他们的世界，那是旁人无法涉足的领地。Alison Depp，他终究只是个局外人。
　　“是我对不起她。”后来，Gavin说。他的声音很沉缓，仿佛是从回忆中抽出的幻影。“她刺伤我的那一晚我的确很愤怒，而今天中午，老实说，我没有再觉得愤怒。我应得的。如果她这样对我能够让她解气，我宁愿承受。希望她可以因此赐予我一点同情和怜悯，希望她可以因此而原谅我。”
　　“你还是在乎她的。”Alison凝视着Gavin的脸。
　　“没错。她就像一束光穿过厚重的泥墙——我从前的人生就是那堵泥墙。有了她，我才渐渐觉得自己有了生息。”
　　“你就是这样回报她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想跟她好好生活，可有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
　　“你本来可以的，你不是答应她不再喝酒了吗？”
　　“我……”
　　“你知道她已经流产了吗？”
　　Alison觉得自己最好在这个时候提醒他这件事，不要让他以为自己可以轻而易举获得原谅。即使Alison Webb最终选择原谅他，那也要在他饱尝痛苦的惩罚之后。
　　果然，Gavin的脸色在几秒钟的怔愣之后变得灰白。
　　“因为……我？”他小心翼翼地问出来，眼睛里却浸满已预知到答案后的幻灭之色。
　　Alison只需要轻点几下头，就可以让这个大块头绝望地瘫软在病床上。但这绝不是他用来发泄怒气的方式，也不能因此而换来丝毫Alison Webb的复仇收益。这只是把腐烂的内核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而已。疼痛的总量是不会减少的。
　　“想想你对她做的一切。而她现在还因为你而关在警局里。”
　　……
　　天亮时，Alison Webb睁开眼睛。她几乎不能确定自己一夜到底睡没睡过觉。半夜时她觉得冷，于是坐了起来，后来，她便在地板上徘徊。她开始回忆那本王尔德的童话书。燕子是如何一次一次衔走快乐王子宝剑上、眼睛里和全身的宝石与金叶子，送到每一户困厄的人手里。她竟然觉得想哭。天使的降临是诗人的杜撰，垃圾堆与乱葬岗才是世界的本质。历史的真实，却要用文学的虚无来雕饰。她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宁愿摘掉眼中的钻石，当一个瞎掉的“快乐”王子罢了。她铂金做的心已经碎掉了，接下来，她将一无所用。
　　她没有想到，这么早就见到了Alison Depp，他看上去也一夜没有休息的样子，但不同的是，他的眼睛里有光。当他的目光向她投过来时，她竟觉得安心了许多。
　　“Ali，昨晚我去见了Gavin Perez。”
　　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还好吗？”
　　“受了些皮外伤，休养几天就会好的。”
　　悲悯与哀伤从她的瞳仁里淌出来，在她眼中越积越多。显而易见，她依然会因伤害了Gavin而觉得抱歉。
　　当然，他看到她松了一口气。那正是因为他的话让她知道自己不需要为Gavin负太大的责任。对他人的悲悯往往需要以自身的无恙为前提。Alison Webb从来不是圣人。
　　“昨晚我们谈了一会儿，他对你感到非常抱歉，失去孩子也让他痛苦万分。我会为你申请保释，而他提供的一些说辞会有助于为你洗刷罪名的。接下来，你是否需要家事法庭介入……那件事，你可以考虑一下。”
　　“我现在只想出去，Alison。”她轻轻地说。
　　“你会的。而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你也可以选择回家。”
　　她盯住那串再熟悉不过的钥匙，几秒钟后，她再次看向他。
　　“谢谢。”
　　“没什么。”他说。即使他并不舍得。他知道她会拿着钥匙回家，收拾行李，带好钱包和银行卡，这些东西会帮助她另择住处。他快要和她说再见了。
　　不过，他也并非毫无收获。至少，他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