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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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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两个人一起失眠。
会怎样?
Alison Depp听到床下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三点多。
原来她也睡不着。他开始忍不住盯着她的方向,他看到她黑乎乎的影子,鼓鼓囊囊的,让他想起航空电影中的那个休眠舱。他将手肘枕在耳朵下面,用眼睛丈量他们之间的距离。他想要知道,她摸起来会是怎样的,会像一只公仔娃娃一样软绵绵的吗?
他想要知道的事情还有许多许多,他需要一本有关她的百科全书,最适合在这样失眠的夜里读。即使他注定会翻到有关别人的那一页,那些文字会刺痛他的眼睛,他的心。
她似乎有些烦躁,掀开被子坐起来的时候,他隐隐感到她带起了一阵气流,那气流让他手上的汗毛凉凉的,麻麻的。
他拧开了床头柜上的电灯,她被晃得急忙闭上眼睛。
“对不起。”他又把灯关上了,“我以为你有事。”
“不,没有。”她语气带着歉意:“我吵醒你了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吵醒的,总之是醒了,也许是自然醒吧。”
“把灯打开吧。”她说。
他再次拧亮台灯,然后坐起来一点点,用枕头垫在背上,静静看着她。
她沮丧地搔搔头发:“我睡不着,心跳得好快,我觉得自己快死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向她伸出一只手。
她明白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由他拉起她来。
他拍拍自己身旁的位子。
她不肯。
他站起来,走出卧室。她目光跟着他,见他往客厅的方向去,不一会儿,客厅的灯也亮起来,然后她听到他从书架上拿书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客厅的灯灭了。
他重新出现在卧室里的时候,她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本硬皮书,上面有烫金的装饰边,烫金的字。
“那是什么书?”
“一本诗集。”
“谁的诗?”
“许多人。”
她伸出手:“能给我看看吗?”
他递给她,坐回床上。
她拿在手里的时候,才发现那诗集已经很破旧了,硬皮在书脊的部位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白色的材料和发黄的固体胶,书的硬角也磨圆发白,粗糙程度不亚于老人皴裂的手背。
她看了看他,坐在他身旁,小心地翻开封面。
“这是……”
“是的,我奶奶的字迹。”
“凯特琳·华顿?”
“是呀,她的名字。”
“然后,这是你的字。”她指着凯特琳的名字下面的那行字说。
“没错。那时候我八岁。字很丑吧?”
“不,很好呀,八岁的字迹。你知道吗,我现在写字也并不比你八岁好到哪去。”
“但是,你的字很好看。”他想到的是她给他的“圣诞礼物”,他并不是恭维。
她当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东西,但她拒绝由那件东西继续想下去。
她把视线重新黏在那本诗集上:“所以,为我读诗吧,我想,你的声音读诗一定很好听。”
她把双腿缩到床上,蜷成一团,像一只刺猬。
“你会冷的。”他说。他把她的被子披到她肩上。
她裹紧自己,瑞士卷蛋糕一样。“你大概也会冷。”她说。
“那我也钻进被子。”他回答。
但她发现自己压住了他被子的下半部分,于是挪开,看来看去,也就是到他身边去最合适。他让开了自己躺过的位置,挪到了床的另一边,让她在这边。
“我要开始读了。”他清清嗓子。
她索性还是躺下了,与他并排躺在他身边,床不算大,她侧着身子,与他之间隔着窄窄的千山万水。
“《它是夏季最后的玫瑰》——T·穆尔。”
他放慢了语速,像在朗诵,低低的调子,却腔圆字润,饱含深情。
她不自觉地闭了眼睛,把注意力集中于唯一的感官之上——听觉,所有的信息都来源于听觉,用听觉去看,去嗅,看玫瑰的姿态,嗅夏日的风。
“它是夏季最后的玫瑰,
留下来孤独地开放;
她所有的可爱侣伴
都已凋萎消亡;
没有她同类的花朵,
也没有玫瑰花蕾在近旁,
来反映她的腼腆,
或相对感伤。”
“她所有的可爱侣伴,都已凋萎消亡。”她心里念着这一句,哀愁使她重新睁开眼睛,她看到他捧着书的手,然后是老旧的诗集、他认真的神情。
“我决心不离开你,你这孤独者,
在梗茎上憔悴;
既然那些美俏之辈在安眠,
你去和她们同睡。
因此我亲切地,
将你的叶瓣
播撒在花园中
你友伴们香销身亡的床上……”
她的心被颤动,像是吸入了花粉,前额、双眼和鼻子都热热的。他合上书,去看她低低深埋的脸。她似乎在哭,但是安安静静毫无声息。她是为哪一句在哭?是那句“留下来孤独地开放”,还是“我决心不离开你”?
而她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他凑近了听,渐渐才发现那是用破碎拼凑成的完整——
“我可否把你比作一个夏天?
你更可爱也更温善;
五月的可爱花蕾被狂风摇颠,
而整个夏季又是那么短暂
……”
是莎士比亚,《给他的爱人》,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第18首。他读过的。
“但是你的永恒之夏不会衰亡,
你具有的芳华也不会失散;
死神也不会吹嘘你在他阴影里彷徨,
在不朽的诗篇中你将与时共长。”
他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她的,她的低吟更缓慢,像是他的回声,跟他亦步亦趋,相行相随。
他惊讶地发现这两首诗竟可以遥相呼应,一首是风雾,一首是朝阳,一首是问题,一首是答案。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这些,Alison,从来没有。”她抬起头来,笑着抹眼泪,她果然在哭。他发现她竟然挺爱哭的,这和他想象中不大一样。
“我只是想让你睡着。”他把诗集拿到一边,抽出纸巾给她。
她接过纸巾,直接贴在眼睛上,过会儿又揭下来,泪水浸泡过的眼睛清亮亮地望着他。她把纸巾在手心里团啊团,团成一个球。“谢谢你,Alison。”
她只是差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现在,她果然平静多了。
“昨晚在那里面待了一夜,那感觉真是糟透了,我当时在想,要是我一辈子只能被圈在这里,那我就不活了。”
“你就是那朵孤独的小玫瑰。”他看着她想。“而我‘决心不离开你’,但前提是,你得同意。”
不,不,他很快就否决了那个前提。他决心不离开她,无需她的同意,他是自由的,他留下,全凭他自愿,她可管不住他。没人管得住他。
“你当然不会永远待在那儿的,错可不在你。”他也侧过身子,面对着她,他时而看看她的鼻尖,忍住捏上去的冲动。
他对她不仅有感情上的冲动,这一点他很清楚,从前他就时常会梦到她,在梦里他对她做过所有他想象能及的事情。但他更清楚他身体内的理智具有巨大的能量,能够支撑现实中的他对她发乎情止乎礼。
他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
“我听说,哭过之后总是会睡得很好,因为眼睛会很累。现在你应该可以睡着了。”
他看看时间,“你还有三个小时呢。”
她闭上眼睛。眼睛的确酸胀得厉害,因为睡眠不足,也因为流过眼泪,如他所说。
“Alison,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如果难过的时候,没有人安慰你,你该怎么办呢?”
“我会读诗。”
她点点头,依然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你知道吗,悲悯属于神性,而不是来自于人性。”她说。
“你还没睡着。”他看着她。他知道他应该把灯关上,否则他们就无法入睡,但他舍不得不看着她。
“Alison,悲悯让你带有更多神性,但也让你与尘世拉开距离。”
“如果我这算是悲悯的话,那你也一样。”
“但我还是世俗的人。”
“在你因为悲悯而忍辱负重的时候,你的神性已经表现出来了。”
“但我得到的只是悲剧。”
“悲剧的英雄主义。”
“噢……”她叹息一声。
“悲剧的英雄主义。”她重复一遍,声音低下去。
也许他生来就是要给她慰藉的。她的心被他的言语击中,她差一点又要哭了。
“睡觉吧。”他终于把灯关上了。
黑暗中,他感觉到她把身子蜷起来,假如把她身上那一层厚厚的“蚕茧”剥落,他相信他会看到一个小小的幼弱的软核。
“等你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你就再次变回那个坚强的你了,我相信。”他默默地想。
晚安,Ali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