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诞》青山VIP

7、Chapter7

　　邻近中午的时候，天空突然乌下来。坐在电脑前打字的Alison Webb难以集中精力，往窗外望去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闷在铁桶里的流浪猫。她很想掀翻那个厚重的桶盖，却发现自己的爪子不够锋利，臂膀也不够强壮。
　　一定会下雪的，她想。她的厚衣服还在那个回不去的家里，悲哀的是，那天离开的那样急，钥匙也没带，她最终也不得不再次面对Gavin。见面的情景，她已经幻想过无数次，最不堪的一种，是她坐在门口等着Gavin下班回来，分别数日之后，他见她的第一面，她脸上却是一副掩饰不住的可怜模样。
　　当她想到这样的情景时，她便会立即强迫自己停止想象。她当然不容许自己变得不堪，尤其是在Gavin面前。不堪的背后就是软弱，软弱的极致又是妥协，而妥协将是下一出悲剧的预演。这次她能下定决心离开他，走到这一步着实不易。后退的代价更大。假期后上班的第一天，即使只需要坐在这里接待客户，打打字，她依然觉得自己虚弱极了。因此她便知道她的生命根本没有那么顽强，也许再也经不起从前那样的损耗了。
　　下雪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以后的事。当时正是Lunch time，她刻意躲着同事，怕他们装作关心而实际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好奇心和窥探欲地问这问那，她谎称自己还有些工作要做，错后了一起吃饭的时机。估计好时间，她准备独自到底商店铺的咖啡厅里去打包午餐和咖啡，没想到一下楼就看到Gavin等在那里。
　　深蓝色的冲锋衣、灰色工装裤子，头上是熟悉的毛线帽。帽子下面的那双眼睛依然美极了，长睫毛缭绕着他呼出的雾。他的脸庞依然红红的，健康的颜色，宽阔有力的下颚，接洽美妙的颈部线条，他的肌肉与筋络永远是完美的。
　　两秒之后，Alison转身就往公司里走，可是Gavin已经看到了她，三步两步就冲了过来，拽住她的手肘。
　　“Ali！你看到我了，对吧？”
　　Alison用力挣他的手，拼不过，还是被他拉到了门外。两个人在路上拉扯会很滑稽的，尤其是在公司门前，她便收了动作，暂且由他拖着，一直被拖到咖啡厅。
　　“可以放开我了吗？”她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平和一些，避免给缓慢流淌的爵士乐加入刺耳的和声。
　　他们坐了下来，面对面。
　　“Ali。”他上身向前倾过来，语气似乎很急切。
　　“Ali，回来吧，别再和我捉迷藏了好吗？”
　　她把头转向窗外。雪越下越大，盖住圣诞夜留下的旧痕。她忽然顿悟了，这世上的一切事物、人物，都只不过是衡量时间的器具罢了，时间它只顾着向前跑，所以这些器具都没有回头的权利。
　　三天都不到的时间，她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变，而他大概还没察觉。不必等他察觉。他劝她回头，劝得声泪俱下，他一世硬朗，也只有在她面前才会这般懂得示弱。但在她眼里，他的示弱比他发疯的样子更加令她弃绝。他哀求她的样子太可恨了，她恨不得一掌掴在他脸上。连掌掴都太便宜他了。
　　她闭眼，猛喘三口气，起身就走。她知道他依然会拉住她的。他脸上还有泪痕，带着浓重的鼻音，依旧企图对她动之以情：“Ali，你可以讨厌我，可是，你想过孩子吗？难道你忍心让他一出生就面对破碎的家庭，你不觉得这太残忍吗？”
　　她脑袋嗡地一下，几乎要昏倒，全身的血都涌向头顶，让她的头快要炸掉了。那种恨不打一处来的苦涩和酸胀，终于让她顾不得体面，几乎用尽全力地撞向他。太长时间，她为了体面，败絮都吞进肚子里，结果弄得自己消化不良。事已至此，她不必再顾全什么体面了。这一刻，她集中精神，只想复仇。把Gavin撞到桌角之后，她拎起一把椅子，朝Gavin的头直直地砸去。Gavin大叫了一声，周遭的顾客也都吓坏了，忙不迭地四散奔逃，服务员更是震惊得不知所措。Gavin还算敏捷，逃过了这致命一击，Alison却像疯了一样，对他穷追不舍，好像一定要置他于死地才肯罢休。Alison终归是拼不过Gavin的体能，椅子的重量也对她造成了一些负担，她知道自己追不上他，于是用尽力气把椅子朝他的后背扔过去。椅子腿戳中他脊背的那一刻，他正大喊着“救命”，接着，他便趴在地上不动了。
　　丢掉椅子之后，Alison立刻觉得轻松多了，她站在原地用力喘着气，盯着地上就像是死掉一样的Gavin。心里不是不痛的，她几乎想流泪，同情那个曾经被自己深深依恋的他，也同情自己。同情他扭曲的性格让他这辈子得不到一帆风顺的幸福，同情他被上帝如此地亏待。这样一想，她几乎要忘记自己因此而遭受的苦难了。她怎么就遇到一个这样的他呢，让她既爱又恨，煎熬欲死。
　　外面开始响起由远及近的鸣笛声。她的意识被猛然地提了起来，她看向窗外，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将飞扬的雪花映成粉色。粉，白，粉，白。她向四周看去，好几个拿着手机的人，有顾客也有服务生，她不确定是谁打了电话。胸中一直提着的气被骤然清空，她这才觉得累，累极了，简直累到无法承受。她就近坐在一张已经空了的，座位上，桌上的饭菜还没有被清理，她看到锡纸中的脆皮炸鸡，看起来还热乎乎的样子，碟子里的鲑鱼片、莳萝与黄油混合成一种神性的熨帖。她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吃午饭，饥饿感像地下道里突然伸出的一只手一般掏挖她的内脏。她决定，无论如何，要先把饭吃完。
　　她从口袋里摸出买午饭的钱，撵着它们，突然意识到也许应该再加点小费，在这种比较特殊的时刻。她把准备好的钱加载食指和中指之间，举到半空。
　　“我可以点单了吗？”
　　……
　　Alison Depp似乎心情不错，Jon发现，早上他们一起卸货和上架的时候，Alison都在哼歌或是吹口哨。Alison是个容易拘谨的人，只有在十分熟络的人面前才会表现出自己轻松的一面，Jon早就看穿了他。
　　“看起来，圣诞节过得不错嘛。”Jon把一箱柠檬茶搬过来的时候，对Alison说道。
　　Jon把刀子推出一点尖，熟练地往箱子上划了三下，然后沿胶带纸裂开的缝隙打开了箱子。Alison把箱子里的柠檬茶拎出来，摆上擦拭干净的货架。
　　“圣诞节？唔……算不得开心，不过，很特别。”
　　“特别？唔。”Jon扬起眉毛，“这可不像是你常说的词儿呀。”
　　“那当然，因为从前没什么特别的，只今年的比较特别罢了。”
　　Jon刚想问个详细，门口的来客门铃“叮咚”一声。他们的职业素养已经变成了本能，立刻异口同声地说出欢迎词来。
　　做他们这一行，能见到各种不同的人，有的人极和蔼热络，有问必答，有的人则清冷孤傲，面对陌生人，很吝啬他们的问候之词。这位满头银发的女人就属于后者。她的脸看上去并没有那么老，大概只是最近赶时髦染了个银色。她这种人通常都趾高气昂，用黑太阳镜遮盖住与人交流的窗口，然后又用挑剔冷淡的眼光悄悄睥睨着别人。
　　便利店兄弟俩互相对视一眼，便不再搭理这位顾客，而是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Jon走到银台去看监控设备，并准备收款，Alison则继续留在货架旁边。
　　女人挑了几样东西，慢条斯理地走到银台前，又买香烟。
　　“上午好。”Jon还是露出礼貌性的笑容，并如所有英国人那样漫不经心又充满仪式感地谈论天气，“看样子是要下雪了呢。”
　　女人的回应就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Jon想象自己翻了个白眼，当然是想象，他并不会真的那样做。女人用手指把眼镜向下刮了几厘米，眼睛从镜框上方投出光来，Jon惊讶地发现，那双眼睛竟然是湛蓝的。假如这女人再年轻个二十岁，他准要被她美得惊心动魄。
　　“你们这里应该有免费提供的伞吧？”
　　声音是喑哑低沉的，不知为何，Jon想到了山中幽深的隧道。他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当然有啊……女士。”
　　远在货架旁边的Alison都听出Jon声音起了变化，不禁诧异地看向他。不知是不是他眼花，他竟然觉得Jon仿佛是……脸红了？
　　待那女人走后，Jon又回到Alison身边，继续合作关系。
　　“你没事儿吧，Jon？”Alison怀疑眼前的Jon和几分钟之前的Jon已经不是同一人了。
　　“没事，当然没事！一点事也没有！”Jon怪怪地撇了他一眼。
　　Jon骤然的安静让Alison很不习惯，那个八卦的大男孩竟然忘记了继续问他圣诞节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这也很是反常。他本来还计划着把他与Alison Webb“共度圣诞”的故事讲给Jon听，但现在看来，Jon已经不感兴趣了。
　　是什么让Jon变得怪怪的呢？
　　中午时，Jon扭扭捏捏地对问Alison相不相信一见钟情这件事，Alison很明确地表示相信。之后，他一瞬间就觉得自己已经弄明白了一切。看样子，Jon很想和他好好谈谈这个话题，然而刚表示完自己的意愿，一个电话就硬生生把他的注意力从Jon身上扯了下来。当他听完事情的始末之后，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Alison Webb果然找到了“新房子”！他急匆匆地发动汽车，准备去见她。
　　“蠢，蠢到家了！”他低声咒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