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诞》青山VIP

6、Chapter6

　　在没出院之前，Alison Webb就在寻找出租公寓了。
　　这件事当然很快被Depp发现，他便找到机会装作碰巧地说，他楼上的邻居搬走了，到现在还没有人住。
　　Alison Webb在医院住了两天便出院了，出院的第一晚，当然仍要住在Depp家。
　　染血的床单还没有来得及清洗，卷在阳台的角落，痕迹已经发黑。Alison Depp把它拎起来，本想丢进洗衣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盆里，决定手洗。
　　这时候已经是不好洗的，Alison Webb把这个任务接了过来。当然还是她来洗比较好，可是为什么呢。他站在阳台外透过窗子悄悄看她，见她把染血的那块用力攥进手心里，垂着头。他以为她在哭，但她并没有。她只是觉得脊背发寒，寒气从肩膀和上臂冒出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晚上一直到快要十二点的时候她都不睡，站在他书架那里上下左右地瞄。他作息素来规律，早已经打了无数个哈欠，却也舍不得就这么丢下她去睡。
　　“你知道如何判断一个人是生是死吗？”她说着，向后扭头，看他。
　　“嗯……”他挠着下巴，“不是摸他的动脉、或是触他的鼻息吗？”
　　她问的这个问题让他觉得很奇怪。
　　“听着，”她整个身子都转过来了，倒映着灯光的眼睛凝着他，就像一位老夫子在教育一位不学无术的学生，“如果不确定一个人是生是死，将微烤过的洋葱凑近他的鼻子，要是他还活着，肯定马上搔鼻子。”
　　“……”
　　他愣了一会儿，笑了：“你是认真的吗？”
　　“是啊。这可是医书上说的哟。”她瘫坐在沙发里，两只胳膊放在靠背顶端，翘起二郎腿。
　　“哪本医书？”
　　“孤陋寡闻！”她挤了挤眼睛，“《巴塞洛缪夏日医书》，作者约翰纳斯·德·默菲尔德。14世纪的书。”
　　“哇。”他有些惊讶，张大嘴巴的同时，不吝再多打一个哈欠，“一个14世纪的法国人。如此怪诞的医书。”
　　他早困了，她也知道，但是谁都没有提出要睡觉的事。她好像十分不情愿回到一个人的世界里去，而他也知道这一点。当她一个人的时候，难免要想这想那，这对她的心理康复是无益的。
　　他的视线之内，她的手机就躺在他的电视柜上。忽略掉Gavin无数的电话和短信之后，她早已把他拉进了黑名单里，只是时常还忍不住打开看一看，数数他又有几通电话被拦截在了那个哀怨的空间里。
　　假如她开口说她不肯一个人睡，他可以立刻睡到她房间里的地板上，他也可以为她亮着台灯，即使他不习惯睡觉时有光。
　　她最终还是给了他“通行证”——“你去睡吧，你看起来累极了。”
　　“噢不，事实上……”他倒是可以努力一把，陪她熬个夜。
　　“不，请睡吧。”她也从沙发里站了起来。
　　这半天她从书架移到沙发里，又从沙发里移到沙发外，而他在原地一动未动，拘谨得倒像是一个在她家做客的人。
　　“明天要上班了，不保持充足的睡眠怎么行呢？”她把大拇指的指尖放在牙齿之间咬了几下。他已经转身准备回房间了，她的动作又让他不觉顿住了步子。每一个细节都舍不得放过，就像天亮之后她就会如蒸汽一般消失似的。
　　“或者……”她说。
　　她迟疑了。他靠近她的那边耳朵动了一下，像是一只警觉的猫一样。
　　“什么？”他问。
　　“或者，我要睡在你房间的地板上……你不会拒绝吧？”她的食指摩擦着刚才咬过的指尖，这回轮到她拘谨了。
　　“你……睡在我房间的地板上吗？这当然不行！我怎么能这样对待客人……”
　　“不，不，Alison，让我这样睡吧，求你了。”
　　“如果你一个人无法入睡，我可以去睡你房间的地板。”
　　“不要，Alison，不要！”
　　她若倔强起来，他显然不是她的对手。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执拗，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她。
　　睡前找个人说说话，然后等自己慢慢失去意识，这听起来是极安全的。她所需要的，不就是安全而已吗。于是他决定顺从她。
　　他为她搞定了垫子，接下来一切由她自己收拾妥当。他爬上了床铺，看着她背对他蜷缩在地上。他觉得这大概是她目前最舒适的躺法了。
　　熄灯之后，他很想问她觉得别扭吗。
　　他虽然疲惫，却睡不着，耳朵会不自觉地去寻找和捕获她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把身子悄悄挪到靠近床边的地方，想要窥探她的生活。
　　他知道她对Gavin还有无法磨灭的留恋，他的窥视似乎也只是想要证明他的猜想。知道这些对他的意义何在？自我虐待？
　　他有些负气，闭上眼睛，转向了背对她的方向。
　　原以为直到闹钟响起他才会再次睁开眼睛，却在夜半时被她的惊叫声吓醒。
　　有了上次可怖的经历之后，他变得格外警觉，跳到床下的动作敏捷迅速。
　　“发生什么了吗，Ali？”他拧开灯，心脏还因为惊醒而狂跳着。孱弱的灯光拢住她的脸，她看起来苍白极了，这让他的心更加慌乱。
　　她没有回应他的呼唤，始终紧紧闭着眼睛，颤抖的睫毛像被捕获的飞蛾在用力挣扎。他这才知道她只是做梦而已，松了一口气，心也跟着渐渐平稳下来。他一只手掌按在她鬓发之上，另一只手去寻她的手。手脚四肢是一个人感官的延伸，当视觉闭塞时，手便会充当与外界接触的媒介，因此手与手的相遇也可以把某种信息传给接受者。他的手将她的手握得很紧，他在努力让她通过他的抚慰安静下来。
　　如果她在这时醒过来就好了，她就会知道他为她做的一切。
　　不过，还是不要醒来更好一些，这样她就不会知道他正在对她做的事，也便不会因此而反抗他。
　　他还是决定让她睡床，于是在她渐渐安静下来之后，便将她抱到了他的床上。很奇怪，他是个爱干净的人，却不会嫌弃她，他的被子和枕头，都可以让她睡，心中毫无芥蒂。只要她不嫌他就好。他拉起被子盖住她，只露出她一颗头。一颗可爱的小头颅。
　　她睡得很沉，即使噩梦也没能让她醒来。他从来都认为睡眠质量与一个人的心胸是否豁达是相关联的，当她经历了伤痛之后，她还可以睡得着吃得下，这是他乐于见到的。如果她可以一直天真乐观、傻乎乎的就好了。
　　他睡到地板上，反而觉得比睡在床上更踏实些。但再次入睡是困难的，他翻来覆去折了几回，才觉得睡意离他近了一点点。真是奇怪的关系啊，一个床上一个地下，是谁放心不下谁呢？他迷迷糊糊地想。她就要搬走了，她真是一刻也不愿在他身边多呆啊……
　　第二天早上，果然是闹钟把Alison Depp叫醒的。他掀开被子，一骨碌爬起来，忽然发现Alison Webb就坐在床上看他，手肘搁在膝盖上。她赤着脚，裤管被弯曲的膝盖顶高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他努力让视线离开那绿色静脉的缠绕，避免暴露出想要亲吻它们的冲动。
　　他咳了两声，清理喉咙，对她说：“早。”
　　“早。”她的头枕在小臂上，没有改变自己的姿势。
　　他向闹钟瞄去，一分也不能耽搁，他要洗刷、煮饭，现在，还多了一个人要照料。不过，也许她不需要人照料——他开始怀疑她就是一个木偶。
　　他开始叠被、收起垫子，看她始终恹恹的，忍不住走过去，用手试探她的额头。
　　“你肚子饿了吗？我要去做饭了，有什么想吃的吗？”他逗她，“华夫饼小屋，还是面包城堡？”
　　她眨了一下眼睛，像是笑了。随后她才伸展开来。
　　“还是我去弄吃的吧。”
　　她说。好像一定要做早餐，才能回到正常的生活似的。
　　“好吧。让我尝尝你做的东西，是不是比我做的好吃。”
　　Alison Depp喜欢在早餐时煎一块午餐肉，Alison Webb便照做了。早餐端上桌时，她明显看起来比先前活泼多了，脸上的苍白也退却了许多，被愉悦的光泽代替。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时，围裙也没解，餐具就放在桌子上，她直接伸手到盘子里，捏了一块午餐肉。
　　“我多煎了三块，不好意思哦，我太饿了，我希望我们可以一人吃两块。”她鼓着腮说，“如果你吃不了的话，也可以给我。”
　　他凡事喜欢规规矩矩的，吃饭一定要拿餐具，早餐通常只煎一块午餐肉，未免显得死气沉沉了些，如今由她来打破陈规，他觉得甚好。当然，他自己还是要按规矩来，所以依然要用餐具，而至于午餐肉，最终，以他吃一块而她吃三块告终。
　　令Alison Depp没有想到的是，Alison Webb也要去工作了。他本来没以为她会这么心急，但对于她的心急，他同样可以理解。他总是能够理解她，他能够理解任何人。他知道万事有因，所以对一切抱有虚怀，包容万物。对她，他能做的也只有再次从车库里拖出他的老牛破车，把依然虚弱的她送到公司楼下。
　　原来她是一家小型旅游公司的职员。分别之前，他在那家公司楼外转了转，发现这家公司租赁的面积不算大，人员也不多。不过，他说，像她这样优秀的职员，一定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升职加薪。她笑着给了他一拳，说借他吉言。两人就这么分别了。离开之前，他想，真希望今晚下班见面时听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找到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