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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

  •   在医院过一个圣诞节也不算太坏,前提是,她不会私自逃跑。他庆幸自己拥有一天假期,可以“强行”按住她在医院里养病,而不是由着她跑到别的什么地方,去见些莫名其妙的人。
      中午的时候,医院给每个病房都分发了小曲奇饼,一份四个,姜饼人、驯鹿、圣诞老人和雪人。她觉得有趣,拿在手里看了半天都舍不得吃。“好看吗?”她举给他,睁着一双天真的眼睛。
      “好看。”他甚至看都没看曲奇饼,那话是对着她说的。她睁大眼睛凝视他的时候,他是沉醉的。沉醉,并且晕眩。
      她笑容僵了僵,慢慢地收回手。他起初以为是他没有克制住的眼神让她尴尬了,自己脸上也有些发烧,后来才反应过来,她是又在想Gavin。他只要看一眼她的脸色,就能听到她的心:如果Gavin在这里就好了,他们可以一起分享这份乐趣——并非是曲奇饼带来的乐趣,而是“分享”本身带来的乐趣。喜欢一个人,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都想告诉对方,让对方也分享到这份快乐。他懂。因为他就是这样的。
      她向后仰去,闭上眼睛,有半天都没有说话。气氛太冷了,不擅长找话题的他终于决定再试一试。他静静想着,舌头从左边的臼齿滑到右边的臼齿。谈谈翁贝托?福茂?或是麦克尤恩?她也许不感兴趣吧。她这种人,会喜欢弗吉尼亚吗?阿特金森呢?她这种人,又是哪种人呢?
      他终于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而当她重新睁开眼睛,她决定把分享的特权赠送给眼前的他,她同名Alison。
      “或许你先来挑选自己喜欢的两个?”她把四个曲奇饼平铺在小桌板上,上面两个下面两个,组成一个正方形,两手叠放在一旁,抬起眼睛看着他。
      他犹豫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来。他的目光锁在那个小雪人的身上。
      “我不吃,四个都是你的。”半晌,他抬起头来。
      她又盯了他一秒,旋即用一根手指把雪人从四块当中推出来,推向他。然后是驯鹿。
      “吃吧。这是属于你的。”她说着,把姜饼人放进了牙齿中间。
      他的目光被她识别出来,因此他拥有了雪人。但是,为什么是驯鹿?他看向她,她正在专心致志地吃曲奇饼。一个连吃曲奇饼都认真的人。
      但是,为什么是驯鹿?
      窗外渐渐涌出了阳光,窗台上漫进一些,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一只短腿的小蜘蛛不知从哪里爬了出来,爬进金色的区域,在那里晒太阳。虽然只是小小一片阳光,但对它来说,它已经拥有一整个太阳了。
      而他还在思考为什么是驯鹿的问题。
      “你昨晚开车的样子,难道不像一头驯鹿在狂奔?”
      她把圣诞老人也消灭了。手悬在床外,大拇指和食指迅速揉搓,碾掉皮肤表面的残渣。
      他恍然,嘴角轻轻勾了勾,手指把驯鹿和雪人推在一起。
      医院里的时间总是无聊的。她两只小臂放在桌板上,左手和右手的食指对在一起,左右晃了晃。
      “圣诞节你都会做什么呢?”她挑起话头。
      “我么……自己去小餐馆吃顿饭,回家看一个电影,然后睡觉,和往常一样。”
      “这么无聊的?”
      “是这么无聊。”
      他看着她,心想,圣诞节又如何,看不到你的圣诞节,还不如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前,用那能够把小腿肌肉绷得酸痛的、把膝盖迫得僵硬的一整天,换来与你十分钟的相处。
      “你最近在读什么书?我看到你的客厅里有一个书架。”她在床上坐得腿麻,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换了不知几个姿势,现在,她一只手在敲打着自己的小腿。
      “噢,最近是《圣诞回忆》,很薄的小册子。很薄,但是,故事很温馨。它让我想起我的祖母。”
      “我也读过那个!”她扬起眉毛,抬起一只手,素白的手心对着他。
      他愣了两秒,才明白她在跟他“Gimme Five”,于是慢吞吞抬起手和她的贴了一下。
      他的温度比她高许多。如果他当时屈起手指,顺势用自己的手丈量一下她手掌的宽度的话……
      想这些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缩回自己的口袋里了。
      “所以,我想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你很爱你的祖母吧?”她又继续道。
      他的思路被她拉回到那本其实无关紧要的书上。
      “是的。我和她有许多共同的回忆。当然,不止关于圣诞,还有许多许多……”
      “回忆。”她一边呢喃一边点头。他们正在想的当然不是同一件事,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便是“回忆”。
      “我祖母是个爱诗的人,她自己也写诗。有一段时间,她带我一起背诗,背了许多。后来她去世之后,我依然继续读诗,很多时候我都会遇到和她一起读过的诗,然后,我自然会想到她。我会流泪,因为悲伤,也是因为感动。每当我重遇那些诗的时候,我会想,有些事会不会是注定的,注定让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
      她怔怔地听着,直到他戛然而止的时候。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有些感觉,真的只有自己才知道。很多回忆,都是属于我们的。而现在,只属于我。”他说。
      “噢,Alison,它依然属于你们俩。”她的眼神变得忧伤,又慰藉,“你记得那部电影,《寻梦环游记》?”
      “是的,我记得,我看了两场。”
      “看过它之后,你就会知道,这份回忆永远属于你们俩。你在挂念她的时候,她也在挂念着你。你不孤单的,Alison。”她的手在他手腕上捏了两下才收回来。他立即觉得自己得到了安慰,前所未有的安慰。
      接下来,或许他也该问她一些关于她的问题。但事实上,他们之间的主客关系没有变。
      “你为什么不吃掉饼干?”她再次向他发问,仿佛对他很有兴趣似的。他很想告诉她不要假装关心他,他会太认真地对待这些被用于打破尴尬的话题的。
      “我……不舍得。”他回答。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拢成团,要把靠在一起的驯鹿和雪人保护起来,以免被夺走或被拆散。
      她扑哧地笑出来:“那又是为什么?它们早晚要被吃掉的。”
      她时而看起来天真,但实际上,她早已是成人世界的一个合格者。漂亮的东西就一定要被留下,被保护?恐怕在这个世上,更多的时候,漂亮的东西愈加不得善终。
      他拿起雪人,举到她面前:“像你吗?”
      “我?”她诧异极了,“怎么会?哪里像我了?你是说,我像它一样胖?”
      他摇摇头。当然是像你一样可爱,你这个傻瓜。
      他把雪人放到唇间,慢慢张开嘴,把它送了进去。不那么甜,但是,终究是甜的。她也是甜的,他知道她一定是的。他把驯鹿给了她。
      “干嘛?”她向后撤了一下脑袋。
      “我不爱吃曲奇,太甜。你吃吧,Ali。”他好像突然迷信了起来,竟然开始信奉一种邪魅难解的仪式——仿佛他们互相吃掉对方,彼此间的关系就会象征性地生出什么新发展似的。
      Alison Webb是个健谈的人,她几乎把关于他的俗事问了个遍。同时,他发现她又很善于甄别,什么事情可以随便问,什么事情又可能太隐晦而不适合发问,她都分得清楚。她的确不是个表面看上去那么单纯的人,某些时候,她甚至会不经意间流露出她的社会性。终归是个世俗的人,但谁又不是世俗的人呢?尤其像他们这种底层平民。
      而她又比一般的世俗平民多出许多特质。她的精神生活并不匮乏,也非粗疏,这也许和她喜爱读书有关。并且,她是热爱生活的,即使有时生活并不爱她。一个喜欢阅读又善于思索的人怎会是不热爱生活的人呢?她的独特特质某种程度上甚至成为了她的一层保护网——让她更坚强,更宽容,也更懂得自我安慰。
      但是Alison Depp喜欢的,又是她的哪一方面呢?他在这短短的一天之内试图弄懂这个问题。他常偷偷观察她,然后将眼前的她与自己理想中的她一一比对。在此之前他们相处的连续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他们相处的地点范围从不超出便利商店的玻璃门。这样具有限制性的条件之下,他又能对她有了解多少?无疑,现阶段的他对她的喜爱也只是停留在一种原始本能状态。爱情的开始可以有两种形式:由精神向□□,由□□向精神。他很清楚,他处于第二种形式的苑囿当中。让他受到吸引的是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可是,□□与精神是不可分割的,难道□□不受到精神的制约吗?那么她形体上的吸引力,不会一定程度地反映着她其实真的拥有一个有趣的灵魂吗?那么他可不可以下一个定论,他此刻所谓的爱情是可靠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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