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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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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猛烈的拍门声惊醒之前,Alison Depp恰巧也在做着梦。他这种人不常做梦的,只有在偶尔压力大而不自知时,身体才会以做梦的方式提示他。他的梦通常怪诞而富于戏剧性,假如他醒来时还会记得,他便用本子记下来。而那个记梦的本子就放在书架的第二层,躺在几本凯特·阿特金森的上方。
他醒来就听到Alison Webb在叫他的名字。Alison。Alison。他被她声音里锤击一般的忐忑惊到了,也来不及寻味那种被呼唤与被需要时的荣幸,掀开被子从床上弹起来。
门口的Alison Webb终于褪去了那一身镇定的外衣,后来他再回想当时的画面,竟觉得那时的她就像一只雪地里瑟瑟发抖的雪人。他也认为这很怪诞,雪人怎么会怕冷呢?可是第一印象就是这样。或许因为她的脸色很荒白。他家的灯管都发白光,苍白凄冷的,幽灵一样的。那样的颜色拢在她脸上,白色愈白,终于纠缠成一种不健康不吉利的调子。
他看到了她手上的血,接着,是腿上的,红色线条冷笑着直垂到脚踝上。他知道有些事情不妙了,而这个时候他必须得是镇定的那一个。他学着她的样子,即使在出冷汗,每一个毛孔也要写着镇定。
迅速找出厚衣裳把她裹好了,他便直冲车库。所幸她还能走。脑海里盘绕着的只有一个念头:别死!他知道失血过多的后果有多严重。
这早就注定是个不安详的圣诞夜了。就在他的老卡车轰鸣着奔向医院时,12点的钟声默默敲响。他几乎不敢看她,可是又不能不看她。他想起《天使之城》里,赛斯对濒死的麦姬拼命说着话,禁止她睡去,因为见惯死亡的他知道,这个时候一旦睡着,便再也醒不来了。
他的Alison不会死掉的,他这种联想也是荒诞不经的。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他只好笨拙地寻找话题,她一定要保持清醒!
他素来不善言辞,因此一句连着一句地说话对他来说无异于挣扎。她有气无力地搭他的话,十指始终蜷在手心里,张不开。疼。越疼就越怕。即使再无经验也知道,带子断了,恐怕就续不上了,但这一刻她顾不了其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她想活着。
“Alison,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到了!”
“让你这种人一个劲地找话题,也真是难为你了。”她微微喘着气说。
显然,她看出他的意图了。“我还没有要死呢。本来还有些力气,你却一个劲惹我说话,我更没力气了。”
“噢,对不起……”Alison Depp急忙道歉。
Alison Webb却笑起来。那笑声是淡弱的,像冰封之下静静浮动的裂痕。可是她笑了,这让他揪紧的心稍稍放松了一点。
到急诊室的时候,Alison Webb意识还算清醒,只是实在没什么力气了。他于是抱着她进了医院大厅,直到她上了平板车。被关在诊室门外时,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应不应该联系Alison的丈夫,那个混蛋。
关于应有的结果,两个人早已经都在心里打好了底,因此,当结果真的落在手心时,接受起来就容易多了。医生说检测不到胎心了,事后Alison Webb细想起来,便说大概这个孩子早已经没命了吧。清宫手术的时候没打麻药,Alison Depp在门外,听着里面时不时传出她的呼痛声。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是好是歹,一切总算过去了。他看到医护人员端着盘子,盘子里是鲜红的胚胎组织。他的喉咙发哽,半天也缓不过劲来。但愿她没看到这一切。
医生护士进进出出的,难免都会往他身上看两遭。他想,他们一定都以为他是她的丈夫或男友,而她身上那些青红斑驳的点缀,一定出自于他的斧凿。说不定,立刻就会有哪个热心肠的女护士会给社会组织打电话,或是主动提供相熟的律师或法官,让他们法庭上见。
当他获准能够进入病房时,他走到她床边,发现她看上去比来时更糟了。用她的话说就是“rotten”。血色在她的脸上完全隐去了,荒白惨淡,整张脸上唯一一点不同的颜色藏在她的瞳仁里。她躺在那,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他,那眼神绞得他心里凉凉的。
他把她的床头摇起来一些,让她上半身可以坐起来,然后喂了她一些水。
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听说,三个月的小孩子,已经可以看到小手小脚……”
他打了个冷颤,立即制止她:“别去想!这样想下去你会疯的!事已至此,就忘记吧,反正也不美好。”
她额头上的筋跳了两跳,眼圈就红了,她忙低下头,想掩饰,无奈还是急雪乍翻——她早已不堪忍受了。她不是爱哭的人,可是到今天为止,她的运气也太差了,努力再努力,可还是改变不了什么。是她太失职了。
他在一旁,把手指都揉痛了,却始终不敢帮她擦擦眼泪,甚至拍一拍她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平复多了,对他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她这样一说,他更是没来由地沮丧。
她不得不先在医院住几天。她让他回去睡,他当然不肯,执意要留下陪她。病房还算宽敞,等她睡着之后,他可以在沙发里瞌睡几个小时。
起初,她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后来大概还是因为心灰意冷,也就倦了。他当然也疲惫,窝在沙发里迷糊了一阵,又被外面护士站响起的铃声给弄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她,她正睡着,一只手从被子里滑出来。宽大的袖口受床沿磨擦而撸起一截,他看到她手腕内侧青得发黑,似乎是两个指印,看粗细便知是来自男人的。
他走过去,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即使她并不知道,他还是装作“不小心”抓到了她的手。冷的,像雪。她大概本来就是个雪人吧,春天一来,她就会离开的。
这个想法深深刺痛了他自己。他知道她不会一直留在他身边的。
……
一夜终是熬过来了。第二天是假期,Alison Depp不必上班,恰巧可以留下陪Alison Webb。
“Ali。你可以叫我Ali。”她说。
他点点头,把早餐放在小桌板上。
医院的食物都是免费提供的,不过品类却很丰富。他提前拿到了菜单,让她选自己想吃的。她虽然饿,胃口却一般,看哪个都不大想吃,最后勉强要了一份土豆汤和薄面包片。他去取餐的时候,又私自为她加了一份豌豆和一根德国香肠。
她慢吞吞地把食物塞进嘴里,吃着吃着,又想起Gavin。她抬起头,看着在一旁啃三明治的他。
“Alison。”
“唔?”他嘴边的那片生菜叶有些大,只好借助手指塞进嘴里。
“能再帮我一个忙吗?”她踌躇了一下,似乎下了决心似的,放下勺子,看着他。“我知道,我已经麻烦你很多了,可是……”
“说吧,我能为你做什么?”他很爽快。
“我想……”她似乎十分难为情,舔舔嘴唇,“我想知道Gavin怎么样了。”
他一脸迷惑:“Gavin?”
但在她再次开口前,他已经反应过来了:“我知道了,你是在说你的丈夫吗?原来他叫Gavin。”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垂着地面。他很沮丧,也很愤怒,但他不能责备她。因为他理解她。她陷入眼下这种处境,提出这样的要求才是恰恰合适的——假如她对Gavin全无依恋,又怎么可能放任自己被他施暴这么久。
但Alison认为,自己有义务点醒她。
“Ali,要知道,你母子两个命悬一线都是他一手造成的,而你只不过在他肩膀上刺了一下,你在担心什么?怕他会失血过多而死?他每次打你,会想到你可能会死吗?”
“我不是……”她试图辩解,但垂下的脑袋暴露了她在说谎的事实,“不是在担心他……”
“那是什么?”
她抿着唇,食指和拇指转着盘子里的叉子,在豌豆中间旋出一个洞。
“没事了。”她说。她仰起脸,冲他僵硬地笑了一下,放下叉子,身体微微后仰,“我想我吃饱了。”
他看着她,她低头拨着手上的输液管子。他轻叹了一声,走过来准备把餐具都收走。
她突然拉住他的袖口。
“我要出院。明天就走好不好?”
他诧异地看着她:“这么快?你还没恢复呢,还要输液,怎么能走呢?”
她抬起眉毛,满脸都是一本正经的表情:“我们的公共医疗资源这么有限,当然要让给那些真正需要的人啊!”
他皱眉,斩钉截铁地摇头:“你才是真正需要的人。”
“我们回去,我也一样可以休息的,何必在这里呢?”
她古灵精怪的,他总觉得她藏着什么心眼。莫不是想自己跑出去见Gavin?心里泛起的酸楚令他立即警觉起来,他麻利地收拾起盘子,转身离开之前,丢给她一句冷冰冰的,“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