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诞》青山VIP

30、Chapter30

　　Alison Depp的电话打进来时，Alison Webb刚刚吞下两片阿司匹林，爬上了床。暖色灯光映出她脸上的蜡黄色，她双颊看上去有些凹陷，一双眼睛却有精神。她拿起电话按了接听键，另一只手勾住头顶上壁灯的金属管，双脚蹬着光滑的床单，让自己靠坐在床头板上。
　　听到他的声音让她的心砰砰地跳起来，在她看来，自己就像一个突然复活的死尸。她松开金属管，手指慢慢扶到脸颊上。阿司匹林的药效还没完全释放，她的脑袋右侧连同整个右半边脸都在疼，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击她的头部，用锯割她的牙床。他听到她呼吸粗重，便问她在做什么，她像醉汉一样囫囵地笑，说她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现在在拼命呼吸外头的空气。
　　不管怎么说，听到彼此的声音都是一件让人幸福的事。他没问她为什么这么久都不肯给他打个电话，那不是开启对话的好方式。他问她是否一切都好，声音温软得像加了蜂蜜的药剂。她却先说了句对不起。她总是无端地对他说对不起，但每一次他都默然接受，从不多问。她说对不起必定有原因，他只需要接受就好了。
　　他们的对话起初绕不过寒暄、近况，渐渐地不知谁先开头说起了加西亚·马尔克斯。他说这个人跟他不是很对路，但她说那些书格外对她的胃口。他说他无法承受那些扭曲的爱情，她却说，哪场爱情不是扭曲的呢？爱情都是先自我扭曲才会发生的，或者是发生之后慢慢地自我扭曲。有时扭曲成了惯性，过了头，爱情就成了战争。他陷入沉默，心想，是你的爱情扭曲了我，我又用这种扭曲的心理撕扯Deborah，又是谁先扭曲了你呢？哦，是Gavin。爱情说穿了就是恶意的传递，罪孽啊。
　　她牙床的疼痛一点点蔓延到耳朵，耳洞的内壁也一跳一跳地疼起来，不过头疼却减轻了。她让自己躺了下来，壁灯的光线有些照眼睛，她便伸手关掉了。黑暗唤醒了她的记忆，她在他的家里过夜，窝在他身边的那些晚上，他半夜突然响起的咳嗽声，磨牙声，呓语声……大部分是她第二天清晨醒来便忘却的，却全都在这一刻朝她涌来，如在她的耳畔那样清晰。那一切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那些声音带着他的温度，像他亲吻她耳朵的那时，如八月的风啸过山洞。她闭上眼睛，他就躺在她身边，轻轻拨开她的发，再次亲吻她的耳朵。
　　他治愈了她的疼痛，她轻松地笑起来，问到最近有没有人去借他的书。
　　她听到他轻轻呼了一口气，默然两秒：“是有那么一个人，但她从来不借我的书。”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失望。”
　　“是的。我有点想念那个成日来借书的女孩，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她在哪里。”
　　她用力咬住了下唇。
　　……
　　Martin在得知Alison Webb突然要回伦敦的那一刻惊讶不已。
　　“你是认真的吗？你在哪？”
　　他握着电话听筒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别问了，我已经在机场了。不信你听。”
　　Alison举起手机对着机场广播，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嘿，听我说……”Martin用头和肩膀夹住手机，飞快地穿鞋，“别那么冲动！发生什么了吗？”
　　“放心吧，稿件我会如期交的。”
　　Alison买了一大杯加冰的馥芮白，正把吸管外的纸质包装塞进上下牙之间，用力咬开。
　　“别过来，Martin，我保证你到的时候我已经登机了。”
　　Martin刚拉开门准备奔出去，一听到她的话，心里立刻一阵火起，把门摔得震天响。
　　“为什么这样对我！你是在耍我吗！”
　　Alison没料到他会突然对自己大吼大叫起来，吓了一跳，急忙把听筒拿远了。她在候机座椅上找了个空位坐下来，静静等着Martin吼完。
　　“我并没有在耍你，Martin，同时我要声明一点，合同里并没有要求我必须在指定地点写稿子。”
　　Martin的情绪平稳了些，但依然呼吸粗重。他重新打开刚刚因为要出门而关掉的电灯，无力地靠在墙边：“是Alison Depp对你说了什么吗？”
　　Alison Webb咬着吸管，没有说话。
　　“我就知道。”Martin点点头，“但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次回去，你未必能适应原来的生活了。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继续睡硬床？哦，现在可是夏天了，你恐怕还要和蟑螂搏斗！Ali，我不明白，我苦心积虑想拯救你，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的安排？”
　　她吸着冰块间隙里冰冷的液体：“人总要面对他过去的梦魇。”
　　拯救她。他甚至不知道她家里堆满了药瓶，因为她从来没有邀请他来过。她在药物成瘾的边缘徘徊，没有什么方法能让她从那些压迫着她的石头下面解救出来。她不停地做噩梦，浑身疼痛不已，用酒来代替一日三餐，否则就难以下咽。她经常给老克罗兑水，这样就能在喝醉之前把肚子胀饱，她不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在呕吐物和一滩血泊里。她期望Alison Depp能把她治好。他总是能给她慰藉，或许这次也可以，在她把自己弄死在异国他乡之前。
　　……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Alison Webb在飞机上醒了睡睡了醒，气压的变化让她敏感的耳膜难受极了。最终降落之前，她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到洗手间里好好洗了把脸，还涂了粉莹莹的唇蜜。她回来了，一定不能灰头土脸地见到Alison Depp，否则他会笑话她的。
　　她搭了地铁往他的便利店去。地铁里不算挤，她寻了个清净的地方抓紧了吊环，这会儿才有时间把手机从飞行模式调回来。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全是来自Martin的。她把消息浏览一遍，眉头是拧着的，嘴唇也不知不觉抿成了一条线。一股歉意在她的心中升起来，但他始终没有对她表白。她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她甚至有几分感激他。
　　仔细想着Martin的时候，她隐隐觉得有人在后面挤她，她朝前缩了缩，那人便继续挤上来，她觉出那人是在蹭她，忙抬头朝窗玻璃的反光里看，没等看清时，地铁忽然开动了，她整个人往旁边一个趔趄，不知怎么就刚好撞在男人的硬物上。她差点跳起来，回头看到后面站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她觉得膈应极了，慌不择路就要往门边逃，转念一想，又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他，于是狠狠踩了男人一脚，才离开了那里。
　　一直到出了地铁站，她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恶心着，觉得就这么去见Alison Depp着实不好，遂在街边闲逛了一会儿。她才走了不到半年时间，她发现那次和Alison Depp一起吃午饭的餐馆竟然倒闭了，换成了一家鞋店。确切地说，是皮具店。她推门而入，发现室内的装潢全都换了血，一点过去的痕迹都找不到，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甲醛味。她粗略看了几眼就离开了，甲醛那令人窒息的气味逼退了地铁上不快的记忆，成为她感官上新的敌人。她终于溜到了便利店门外。
　　她当然没有事先告诉Alison Depp她要回来的消息，要给他惊喜的想法倒是令她自己先兴奋起来了。她在门口揉了揉脸颊，又跺了跺脚，才推开便利店的门。
　　由于时差原因，这边已经接近傍晚，下班时间，便利店接待的顾客也多起来，今天这样的天气下，人们怕接下来会遇上连续几天的降雨，为了多储备些食物便都来“进货”，店里甚至排起了队。Alison Webb瞧了瞧，发现站在柜台前的是个没见过的女孩子，便四处搜索Alison Depp的身影。当她站在一堆巧克力跟前时，身后忽然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
　　“小姐，需要帮忙吗？”
　　Alison Webb立刻认出了那独一无二的声音，快乐极了，她马上点点头：“请帮我找一下……”她慢慢转过头来，闪着一双明快的眼睛，“Alison Depp。”
　　见到她的瞬间，Alison Depp愣住了，他感到一股血气冲向头顶，几乎冲晕了他，他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你和我的朋友很像”，还好在说出这句傻话之前她已经用力抱住了他。紧接着，她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个亲吻是计划之外的，她事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做，很显然，见到他比想象中更令她幸福，以至于促使她产生吻他的冲动。她的亲吻让他战栗——兴奋过度导致的战栗，他几乎朝她扑了上去，他们撞到了货架上，把货架撞得摇晃起来，甚至还摔碎了几条巧克力。她起初被他吓了一跳，当反应过来之后，她忍不住大笑起来。
　　站在柜台前忙着结账的Deborah察觉到货架处有些异样，本想叫Jon过去收拾一下，这时却被监控屏幕上的画面惊到了，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得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拿起扫码器，嘴里却喃喃自语：
　　“Alison Webb？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