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诞》青山VIP

29、Chapter29

　　Alison Webb再次睡着之后便一直在做梦，这已经是三个月来第九次梦到Gavin。这一次，连在梦里都觉得不祥，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梦到他，会是什么预兆呢？醒来之后Alison伏在床上发了好一阵子愣，她朝空气伸出手去，静静盯了一会儿。她知道自己的手长得好看，细细长长的，涂了红豆沙色的指甲油，愈发显得这双手温柔起来。手是有记忆的，她闭上眼，各种各样的触觉便朝她袭来，她的手时而灼烧时而冰冷。她想，她的手发疯了，手也是会发疯的，但她不知道她的手为什么会发疯，也许是触碰的东西太多，记忆让它们太累了，所以才生病了。
　　她想起一年四季都把手包裹起来不敢示人的那段时光，她小心翼翼地遮掩每一个伤口，却不知道这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现在，睡袍之下，她肌肤表层的伤患已经愈合，但有些疤痕却留了下来，可不知为何，很多时候那些已经愈合的伤患处依然会突然疼起来，没有固定的引发条件，有时发作是在阴雨之中，有时则是因为经过阳光的烧灼。渐渐地她发现自己有些依赖止疼药，一定是止疼药让她本身的忍耐性降低了。
　　Martin说要见她，执意不肯用通讯设备交谈，她只好答应他一起吃午饭，同时申明一定要各付各的。
　　中午的太阳毒辣，Martin关闭汽车的顶棚，打开空调冷气。Alison把排风的方向向旁边转了转，冷风直吹得她难受。她看起来依然恹恹的，和在伦敦那会儿没什么两样，似乎比从前好得多的生活条件也并没有让她的脸色好起来。Martin在等红灯的档口转过头来瞧着她，反光的太阳镜遮住他的眼神，嘴里咀嚼的口香糖让人捉摸不清他的嘴角是在上扬还是在下垂。
　　Martin不习惯过分安静的气氛，于是问Alison家里的英国茶是否还有储备，Alison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听清他的话，他想重复，但看她并没有什么兴趣的样子，也便作罢了。
　　“还是聊聊正事吧，Ali，你能按时交稿吗？”
　　Alison拉下面前的遮阳挡板：“或许吧。”
　　“你没生病吧？”Martin再次看向她。她耸耸肩。
　　她薄薄的嘴唇涂着无色的润唇膏，唇色那样淡，却又水盈盈的。他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人，可以把病态变成魅惑，诱人下手却又不忍侵犯。他早就看出来Alison Depp喜欢她，却没想到他迟迟都没有动静，想来一定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Alison Depp和Alison Webb，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令他十分不解，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竟然还会有人像古董一样地恋爱——是的，他觉得他们已经在恋爱了。彼此都令对方牵肠挂肚，却又迟迟不肯给对方一个交待。Martin是个实打实的现代人，尊崇最典型的现代生活方式，在他眼里，两个Alison之间的感情的确值得尊敬，可是过于克制便显得太不真实。起初，他不愿夺人所爱，因此默默观望了许久，现在他不想再等下去了。Alison Webb，她明明就在他的身边，他为什么不能拥有她呢？
　　Martin并不清楚自己与Alison Depp的分别在哪里，Alison Webb的脾气总是温软的，对待他们同样友好。但Martin显然始终都不是Alison Webb能够心甘情愿分享秘密的人，例如说，她从来就没想过对Martin提起自己的上一段婚姻。有太多他不便知道的事，可就是因为这种界限不明的隔层，才让Martin更有成为恋人的可能。
　　“你的眼睛里埋藏着许多秘密，但你从来不肯让我知道。”
　　Alison的眼睛灰蓝灰蓝的，在正午的太阳之下跳动着倔强的隐秘。
　　“秘密鞭策着我不停地写出那些嚼舌头的文字，假如失去了秘密，我就无法继续了。”
　　“你可以只告诉我一个人……”
　　“开了封的秘密还能被称之为秘密吗？”
　　每个作家的作品都不同程度上反映着作家本人的特性，一个善于推理的读者可以通过字里行间猜测到作家的经历和他的性格。除非是那些格外狡黠的作者，他们会想方设法隐藏自己，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隐藏自己的方式，也在出卖着他们。
　　Alison Webb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隐藏。她尝试着把文字背后的自己塑造得甜美可爱，而非饱受伤害，这个过程中，她吞食的药物渐渐多起来，麻痹精神的前提是要有一个麻痹的□□，当你感受不到疼痛，你才能甜美起来，当你忘记那些苦难的经历，你才能显出一种麻木不仁的快乐。清醒的时候，Alison读着自己写出来的那些文字，都会有一种酣畅的快感，她不是一个需要贩卖自己故事的人，她所使用的是一种高级的欺骗方式，让人们以为自己在窥探别人的秘密，而其实一切都只是高仿的美丽钻石。假的东西总能比真的东西精美，因为假的东西耗费了人们更多的精力，人们为了把差的东西做成人人都爱的样子，付出的努力往往更多。Alison Webb，就是个为了假的美妙故事而努力的人。
　　一顿午饭，Martin吃得津津有味，Alison没什么食欲，吃得很慢，酒却喝得很快。
　　Alison隐约猜到Martin总有一天会向她表白的，他目前还在观望，还在犹豫，她只是不太清楚他观望和犹豫的原因是什么。她舔着嘴唇上残存的酒液，静静看着Martin，脑海里浮现的却是Alison Depp那副自我克制的样子。在她离开之后，不知道他一个人过得如何。她知道自己那样做很残忍，却终究没让自己留下。她贪图的究竟是什么呢，难道是想试试看自己离开之后会不会还有人真正记挂她？难道她乐于看到有人被她亲手折磨过，成为爱而不得的困兽？是Gavin血液里扭曲的血性在她身体里留下了痕迹，当日她没有亲眼检查过被分离出她身体的胚胎是否完整，说不定他们没弄干净，说不定就是这可怕的残骸让她到现在还频频梦到过去的事，也是这可怕的残骸让她变得越来越残酷。
　　……
　　与Deborah的关系终究是没有撑过这个夏天。分手之前，Deborah的评价是，在床上，你的确是个很好的情人。这句话的含义很多，有满意，也有不满。更多的是不满。对于Deborah这种女孩来说，她追求的当然不只是□□的欢愉。她是不希望被情人忽视的，然而从Alison Depp那里，她很少能够得到应得的回应。谈恋爱不该是这样的，不痛不痒，就像一个放置在角落里许多年的油瓶，污渍厚腻而沉痛，全然没有任何透亮的前景可言。很多时候她甚至想讽刺他，你以为凭你这样就能留住Alison Webb？她知道这会是最恶毒的语言，因此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本来能够成为最棒的情人。斗胆招惹他，是她这辈子做的最糟糕的决定。
　　第二天早上在便利店见面，两个人起初都没有说话。还要继续一起共事有几分尴尬，但也还可以忍受。一个星期后，Deborah在晚上下班之前对Alison Depp说，她本来想要辞职，可又觉得为了一段短暂的关系而就这么放弃工作太冲动了。Alison点头，说的确不应该那么做。回到普通同事的关系之后氛围反倒会轻松得多，只不过Alison Depp总是觉得愧对于她，毕竟也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伤害她，可谁叫他就是忘不了心里那个人呢？
　　Alison Depp发现还是回到单身的世界里让他觉得自在。周末他不用上班时，他在家里磨咖啡，他挑选偏重巧克力气味的浓缩咖啡豆，而不喜欢口味太酸的。等待咖啡煮熟的过程中他想起了Alison Webb关于将来一起开咖啡店的话，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起来。
　　何必要说一些连自己都不肯相信的话呢，到头来还不是抛下一切离开了吗？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不该对她心存任何憧憬，幸好他足够克制。
　　他自己慢吞吞地喝下一壶咖啡，从滚热到冷却，一个上午也就跟着热量一起蒸发掉了。然后他收拾出Deborah在他家里留下的所有痕迹，几乎没有留恋就塞进了垃圾桶，在那之后，他列了个购物清单，换好衣服出门。
　　他去附近新开张的快餐店用餐，吧台前的烧烤师傅拥有一双健壮的手臂。他点了一份匈牙利炖牛肉和一瓶红酒，等餐的时候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到工资到账的消息。
　　他时常会想象Alison Webb是如何克制联系他的冲动的，大概就像他一样。就连互相不联系也这样默契。他不相信她独自在外面会过得好，但很快就会想到，她并不是独自一个。她身上是有流浪者的气质的，他多多少少已经看出来了，所以他怎么能阻拦她呢？只有游荡才能让她成为最终的自己，否则，安居一隅就会成为作茧自缚。他会等着她吗？这个问题让他呼吸困难。安居一隅会成为作茧自缚，但他好像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