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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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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样的话我就要离开你了,那样你也可以接受吗?”
她想知道他会如何反应,即使这种试探意味的问话有几分不厚道。她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而他对此毫不知情,他们此时的身份并不对等。
夜风掀着Alison Depp的发尾,一缕长发被刮到他的脸颊上,发尾缠住他的嘴角。她要走了,果不其然,一个到了春天就要离他而去的小雪人。他感到他的胃飘向下腹。一种内脏被挪移般的难受。他不想说谎,不想再这样卷起心肠做人。太痛苦。
“所以你已经答应他了?”他问。
成年人的对话很多时候都是由问句组成的,互相抛出问题,彼此都在试探,却谁也不愿给出答案,好像是害怕一经敲定就再也没有后悔药,都不肯完完全全地坦诚相对。她和他互相凝着对方,都在权衡着听到对方答案之后该如何一步一步地把对话推进下去,预演了百步,却连最基础的第一步都给不出来。他在等她说实话,她也在等他说实话,却没有一个愿意先投降。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在于,他总认为时机不对,她则倾向于封闭自己,这样的情况使得他们之间的对话大部分都像是海面上的浮沫,让人抓不到实质,更别谈由此推敲出他们想要的结论。逃避主题的推演就像用0做运算,无论过程多么复杂漫长,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一无所有。
Alison Webb不明白Alison Depp究竟在磨叽什么,但另一方面她又赞同他这种不急着明确的态度。假如换作是她,她也会如此。冲动的后果往往是灾难性的,冲动也不是取得最佳结果的好途经,就像她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就主动坦诚她偷看了他的日记一样。假如他真的说出来,她一定会手足无措的,因为她还没决定好要不要接受他的爱情,她不想让事情显得草率。正是这种犹豫不决让她缩回了试探他的脚步。她想想还是作罢了,他不说,她和他的关系才能保持轻松的步调。
她收回目光,盯着自己投在路面上的影子,发现自己头顶的头发有一缕立了起来。
“答应了。”她点点头。
他嘴角抖了一下,沉默了两秒,也点点头:“那么,我就可以接受你离开。”
不知为何,听完他的话,她心里忽然皱皱巴巴的,可能是对他那过度的自我克制的怜悯。两个人一时都没话,蹲坐了一会儿之后,风似乎忽然停了,她抬起头,看到天空里的月亮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那种模糊像是她心中那种不知所措状态的倒影。
“我们回去吧。”他说。
她点头,跟着他站起来,两人并肩沿着街道走,去附近的地下停车场。
她骗了他。她没有答应Martin要随他离开这里。但就在刚才,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既然不能接受Alison Depp的爱情,那么继续留下来毫无意义。留在原地,抓着贫瘠的土地不放手,不如走出去寻找些什么——去海滩拾取贝壳而把鱼缸装饰得更华丽些——她人生的可能性还有许多。她还年轻。
……
Alison Webb醒了,却没睁眼,床头花瓶中探出的枝条蹭到她的额头上,让她心里毛毛的。她开了床头的灯,由于对光线的不适而眯起一只眼睛,她把花瓶向旁边推了推,顺便看一眼时钟。半夜两点。她重重地跌回床上,闭起眼睛,希望能快速重新沉入睡眠。
而事实上,她难以入睡,大脑在她醒来的那一刻立即飞速地运转起来。她身体疲惫不堪,睡意却渐渐离她而去,她换个姿势蜷缩在床上,脸几乎要整个陷进枕头里。
距离她离开伦敦的那天已经过去三个月,她半夜还是睡不安稳。在夜晚尴尬的时段里醒来,有时会听到管道里传来的流水声。她常常要花费掉一个小时让自己再次睡着,而在那一个小时里,她愧疚而温柔地想着另一个Alison。
这样的时刻里她常常怀疑另一个Alison是她自己杜撰出来的,她其实一直住在纽约,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离开过这里。她靠写字为生,由于最近的创作陷入瓶颈,她日夜苦思冥想因而使自己神经有些错乱,另一个身份与另一个Alison便相伴而来了。
等待睡眠的一个小时起初常常令她烦躁不已,有时她甚至会掀掉被子下床,直接放弃睡眠,然后早上发现自己在写字台前醒来,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漂浮着颜色昏暗的屏保。那种状态结束于某一个她忘记给笔记本插电源的日子,当她醒来时发现电脑已经耗尽了电,而她晚上处于混沌状态中写下的东西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更可怕的是她搜索自己的记忆也只能得到一点模模糊糊的影子。冷静下来之后,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任凭自己浑浑噩噩下去,她很想给Alison Depp打个电话,那种想法缠绕了她一整天,最后还是被她放弃了。假如事情不能自己解决,一个电话也全无作用。何况,那段时间,她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点无法面对Alison Depp。
Alison Webb离开之后的三个月里,Alison Depp的工作依然繁忙,但他还是能抽出时间读诗和小说。生活当然有了些变化,从形式上来看这些变化却不大。Alison Depp不知道自己应该对这些变化产生怎样的表情,最后只得决定毫无表情。因此,便利店的人在这三个月里就会发现这位店长变得像木头人一样僵硬,仿佛脸上戴了一副面具,即使有时也会笑,那笑容却像是唇膏一样涂在他的嘴上,始终到达不了他的眼睛,所有人都知道他并没有在笑。
春天一天天向夏日迈进,Alison Depp一边收好冬衣和帽子手套,一边期盼着冬天的来临,因为那样他又可以堆雪人了。他的雪人总会回来的,现在只是时机不对。
仲夏的夜正是谈情说爱的好时机,人人都出门谈恋爱去了。Deborah也开始频频向Alison Depp发出约会邀请。Deborah和Alison Webb的年纪相仿,性格却差很远。Deborah喜欢有什么说什么,接受与拒绝都干干脆脆,这与Alison Depp倒是很互补。Alison Depp不是不能接受这样的女孩,他还是挺喜欢她的,所以两次三番之后也就答应了她。他当然知道她想干什么,也知道驱逐寂寞是要代价的。他们约会了一个月之后,他终于给了她到他公寓去的通行令。Deborah对他的书架只保留着初次见面的兴趣,第二次第三次,很自然而然地就对它视若无睹,对此,Alison Depp也不甚在意,这世上本来也再没有像Alison Webb那样有趣的女孩,他早就心知肚明。
Alison Depp与Deborah最终打破界线是在一个周末的中午。或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Deborah的身体并不是很希望留在背心和短裤里。她去洗澡的时候注意到了Alison Webb曾经留宿过的蛛丝马迹,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眼看到那些东西就知道是Alison Webb的,那时她就已经意识到那女人对Alison Depp的重要性。她知道自己的地位如何,甚至连称不称得上是有地位都很难说,她当然知道自己只是Alison Depp临时的消遣品,同时也知道有没有她这个消遣品其实对他来说都不太有分别。明白了这些之后,她忽然就变得无所畏惧了,她只想讨一点自己应得的东西,这对于她当下的处境来说,也并不过分。
从浴室出来之后她径直闯入了Alison Depp的卧室,他正坐在那里读一本书。
“还有什么事情比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更危险的呢?”他正看到这句话,不禁轻声念了出来。假如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也是一种危险的话,他认为他大概永远都会平平安安的了。谬论,他的心这样说,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轻抚着那段文字。
“更危险的东西是你已经拥有的东西,Alison,因为你难免要为保护它们被偷走而付出代价。”
Deborah的声音比以往要显得温柔,但还是无法抹杀它高昂的挑衅性。Alison从书本中抬起头来,看到女孩纤柔的腰线和小巧的胸。
他放下了书。
Deborah跪在他的床上,俯身吻他,他没有表现得多积极,却也没有躲开。事情走到今天这副样子,已经没什么可节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