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诞》青山VIP

26、Chapter26

　　Alison Webb正在发呆的时刻，床头的电话分机响了起来，她愣了一下，急忙扔掉本子，撅着屁股去抓电话机。
　　“怎么没接电话？”
　　Alison Depp的声音没有变，当然，一如往常，像远古的石钟在低鸣，像罗马斗兽场中呼啸而过的风。
　　她用另一只手搔搔前额，有点沮丧：“我把自己锁在家门外了，什么东西都没带。”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无奈的低笑：“这么说，幸好我留了我家的备用钥匙给你。”
　　“可不是嘛！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有些为难：“我恐怕得傍晚才能下班了。”
　　她扁扁嘴，心里立即升起一种百无聊赖之感：“好吧，没关系。”
　　“中午的话，自己弄些吃的吧，你知道冰箱在哪里。别饿着自己。”
　　“我知道了。”她慢慢趴下来，再次拎起被子盖住自己，抵挡无孔不入的冷空气：“你好好上班，别总是记挂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当然，我只是确认一下，你好不好。”
　　她微笑了，或许这些话在从前算不得什么，但今天不同，她明白他是站在怎样的立场说出这些话来。但很快她又被这种洞悉力弄得烦恼起来，像是电影里那些超级英雄第一次发现自己拥有不平凡能力时的慌张胆怯，她怕她无法好好处理，而把原本的平衡打乱。只有真正在意的东西才会使人变得畏首畏尾。她自认不是个足够聪明的人，感情也从来不是只靠一腔热情就能够办妥的事情。
　　挂掉电话之后，她趴在床上，想象自己化成了一滩水。他曾说她像雪人，雪人融化掉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
　　她这才发现自己记得许多Alison Depp对她说过的话，即使他话不多，可是一年到头积攒起来也有一箩筐了。生活中的伏笔是这样多，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某个时段遇到的人接下来会与你发生怎样的关系。她佩服Alison Depp，在明知她已是有夫之妇的情况下还敢对她产生这样强烈的感情。她在他的书架上看到有安德烈·纪德的书，因此她可以大胆猜想，他也许恰巧也秉承“要行动，就不必考虑这行为是好是坏。要爱，就不必顾忌这爱是善是恶”（《人间食粮》）这样的观念。假如她现在以及未来都将与Gavin Perez永远一起，Alison Depp却该怎么办呢？然而命运的真实性与无常性却让她这只小麻雀从“Gavin Perez”那根电线跳上了“Alison Depp”的这一根。她不知道怎样的人生才最值得，但由目前来看，再没有比Alison Depp更值得信赖的人了。
　　她真的要留在他的冬天里吗？
　　……
　　她第一次翻开纪德的《精神食粮》，并没有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正如她读《忏悔录》时，青春年少的狂躁像一把火把书籍烧成了灰烬。人与书的联结程度也会随着生命浓度的变化而变化。当她这次再读时，她注意到1927年版的序言。
　　“这是一本寻求逃避、寻求解脱的书。……《人间食粮》这本书的作者，即或不是一个病人，也至少是一个正在康复的人，一个刚刚病愈的人，一个患过病的人。他就像险些丧命的人那样，拥抱生活，抒发情感未免显得过分。”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一页，咬着圆珠笔的笔头。她认为全世界优秀的作家都不同程度上可被归为某种“病人”，正如疾病的本质是身体某种物质的“特异”一样，才华与情感的过分“特异”促成了作家的诞生。人类自诩比动物多出了思考的能力而沾沾自喜，因此，在思考方面尤其“特异”的思想家、作家、艺术家都被奉为神明。而这世上的所有书籍、艺术品其本质都是病人的病历，而鉴赏家或是清醒的医生，或是糊涂的病友。
　　她资质不高，因此自认为该归为糊涂病友那一类，但她这样糊涂得很快乐。而Depp先生呢，她想问，他属于哪一种。
　　她缩在被子里，指尖和脚却都是冷的，而她甚至懒得起来倒一杯热水。她抱着那本书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假如不是家门忽然响了，她也许会就这样睡过去。
　　门响的一瞬间她差点跳起来，第一反应就是那个记梦的本子，把床铺翻了个底朝天确认本子已经放回了书架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在客厅里看到她的时候，他就笑了，接着把一串新钥匙扔给她：“说你点什么好，这么大人了，还会把自己锁在外头。”
　　她拿着钥匙端详：“这是？”
　　“给你换锁了，想来你也没有备用钥匙，等房东来更麻烦，还不如锁匠快。反正我和房东比较熟，换了锁跟他报备一下就好。哦，对了，我顺便也留了一把备用的。”
　　她咧嘴笑了：“谢谢呀。”
　　“不必。”
　　他脱下外套，她急忙跑过来，接过他的外套帮他挂上衣架，一脸狗腿的表情。他“嗤”地一笑。不过是帮她换个锁而已，至于吗？哪里知道她一方面是感谢，另一方面则是心虚，而他还不知道，她对他的“秘密花园”干了什么勾当。
　　她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难道真是就为了给她换个锁。他没否认。他知道她呆在他家里肯定要冷，本想让锁匠换好锁后直接送到他家去交给她，又怕她自己一个人不安全，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回来一趟。她听得直翻白眼。他关心她不要紧，但她受不了他把她当成一个没脑子的人，好像这个世界上没了他她就活不过今天一样。
　　Alison Webb原本以为自己再也无法直视Alison Depp的脸了，不过现在看来，情形倒也没有那么糟，她还是可以直视的，并且直视得心安理得。只不过，有些时候回想起那些文字，确实会让她情不自禁地耳根发热，再结合起《人间食粮》中“凡是七情六欲和道德败坏的事，但愿我都体验过，至少大力提倡过。我的全身心曾投向所有信仰，有些夜晚我狂热极了，甚至信仰起自己的灵魂来，真觉得它要脱离我的躯体。”她觉得那分明就是Alison Depp的口吻！她发现她无法直视的不是他本身，而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以梦境的形式强加于她身上的那些妄诞之想。闭上眼睛时，她便会觉得晕眩。情至深处往往就成了罪业，Alison Depp何尝又不是个病人，他恐怕病得比谁都严重。
　　……
　　新锁与新钥匙就是好，开门用的时间比原先快了一倍。Alison Webb进门之后先去把窗户关好了，才去看手机。屏幕上除了一些推送消息外，有两个来自Martin的未接来电，前后相隔了一个小时左右。她觉得奇怪，直接回拨过去，问他有什么事。
　　原来Martin离开的时间比原计划又提前了，公司临时加了个项目，截止日期却没变，需要他提前准备，因此他不得不离开，就在下个礼拜。
　　“临走之前，我想见见你。”他说，“我们可以单独见面吗？中午或者晚上，任何时候，只要你方便。”
　　Martin把选择权全交给她了，其诚意可以想见。她当然不能推却，再说，朋友一场，她本就该去好好为他饯行的。
　　既然如此，择如不如撞日，她干脆说，就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