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诞》青山VIP

2、Chapter2

　　Alison Webb独立在公寓楼下，一路而来所受的寒气侵袭在这一刻才恰恰汇成一个冷战。她缩着双肩避入楼道，矗立在眼前的楼梯像是一把巨型的刑具电椅。
　　她的头被风吹得昏沉沉的，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就差点踩了个空。她一下子惊醒过来，臂弯里环抱的盒子又加紧了些。摔跤事小，摔到礼物就糟糕了，毕竟是一年只这么一次的圣诞夜。
　　进门之后，她便知道Gavin还没回来，黑洞洞的房间仿佛回荡着午夜留下的潮湿遗迹。她摸索着去开灯，把送Gavin的礼物放在桌上，扒了几口饭后就布置起房间来。
　　她和Gavin都不富有，租的这家公寓也算是物美价廉。刚搬进来的时候，他们兴致勃勃地一起去选墙纸、床单，竭尽全力用最少的钱买到最满意的物品。Gavin喜欢屋子布置得简洁一些，而Alison喜欢温馨一点，最后还是Gavin让了步。Gavin是个管道维修工，高大英俊、孔武有力，但Alison洞悉得到他内心的弱点。他的童年生活并不幸福，这无疑会影响到他性格的形成。从他们相识未久，Alison就知道Gavin脾气不大好，但她是个乐天派，相信自己一定能使他改变。
　　为了更好地布置房间，她需要换下长袖毛衣。她从客厅往卧室里走，边走边脱掉上衣和裤子。
　　——她像一只花斑蝴蝶从茧中破出，新的旧的青紫色伤口有一些还在肿胀着，随着她肌理的起伏而翩翩律动。
　　Alison走到阳台，把那些堆在木桶里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的滚筒里。大部分是Gavin的衣服，裤脚袖边常挂着泥渍。也有几件她的，但她从不把自己的衣服和他的一起洗，不仅如此，在洗好他的衣服之后，她总要用清洁剂和消毒剂把洗衣机刷上一遍之后，才会清洗自己的衣服。
　　阳台三面都有窗，而Alison忘记了挂窗帘，当她按下清洗按钮之后站起身来时，她看到邻居那个时常满脸油光的猥琐男人正端着一罐啤酒兴味津津地盯着她看。她气急败坏地过去拉窗帘，同时对他竖起中指。
　　一个并不宽敞的家，要收拾它无需多费气力。她捡起散落在地板上的啤酒罐、破掉的玻璃杯碎片丢进黑色塑胶袋，剪过绷带的剪刀和和书脊开裂的《夜莺与玫瑰》暂时放在沙发上，留待一会儿修补。她还从阳台角落里翻出一张旧报纸——留下伤痕的书需要掩盖与保护。
　　登上A字梯往墙上挂了两个新画框之后，她打开吸尘器吸净了地板上的落发和衣服脱落的绒毛。接下来，只需要等Gavin回来就好了。早上他离家上班之前说过会想办法弄一棵圣诞树，她说要小一些的，因为他们的家容不下粗壮的大家伙。然后他吻了她，他们融洽得像刚刚认识的那些时候——头一天晚上他没喝酒，因为在那之前她已经哀求过他，而他也声泪俱下地发誓要戒酒。可是他的誓言能维持多久呢，她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自己依然提心吊胆不得安宁。但愿他能改好，但愿……她给Alison Depp的“圣诞礼物”永远不会派上用场。
　　时针滑过九点半，Alison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似乎有东西拖地的声音，伴随着粗重的气喘。她又听了几秒，认定是Gavin回来了，便跳下沙发跑向门口。
　　Alison先开了门，一眼就看到Gavin站在门外，正笨手笨脚地摸不出钥匙，嘴里低声咒骂着。在他身旁是一株羸弱的圣诞树，枝杈有些稀疏，但还算翠绿。
　　“Gavin。”她咧嘴笑起来。对她这种骨子里的乐天派来说，努力作出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并不难。
　　“亲爱的，圣诞快乐！”Gavin俊朗的浓眉飞扬起来。他的脸被冷气渍得红彤彤的。
　　Alison主动抱了Gavin一下：“圣诞快乐。你还真的弄来了圣诞树，真是太棒了！”
　　“哈哈，只要你不嫌弃它！”
　　Alison松开手，去看Gavin手里提的东西。
　　“好饿呀。”
　　“别告诉我你还没吃饭，Ali！”
　　“只吃了一点点，都是为了等你。”
　　Gavin把手里的东西呈到Alison眼前：“瞧，烤鸡！朗姆酒！天呐，你知道我又要拖着圣诞树，还要提着它们，有多难吗？”
　　Alison在看到朗姆酒的瞬间，笑容僵了一下。Gavin看出来了，于是说道：“放心，我们只喝一点点，一点点而已。圣诞节总该有些气氛吧，Ali？”
　　不忍心坏了Gavin的好兴致，Alison只好笑着点点头，将烤鸡和酒瓶接过来。Gavin把圣诞树抬进屋里，Alison便在他身后用脚踢上了门。
　　为Gavin挑选礼物的时候，Alison顺便买了一些装饰品，红绿白的缎带、折纸，冬青叶，再拿出去年收拾旧物时翻出来的金色铃铛和小花环，擦亮之后便如同崭新的一样。
　　Gavin让Alison去准备晚餐，他自己则动手装饰圣诞树。Alison把烤鸡和朗姆酒拿到餐台上，烤鸡切碎，装盘，偷吃的时候被Gavin逮个正着。新鲜蔬菜洗净，淋上酱汁，便是小门小户的节日滋味。做这一切的时候，Alison会忍不住想起另一个Alison，她想知道他在做什么，有没有人陪。
　　最重要的，是他有没有看到他的“礼物”。
　　……
　　Alison Depp下了地铁之后，在家附近的一家小餐厅和另一群与他同样孤独的人们一起吃了并无交集晚餐，然后回到家中。他习惯性地打开影碟机，播放第十六遍《耶诞故事集》，对早已烂熟于心的情节不加品评，只在他最喜爱的第三首插曲响起时跟着哼唱。他的重点全然不在电影里，而是在他的圣诞礼物上，在他被恩赐的那个拥抱里。第三首插曲播放完毕之后，他便把电影音量关小，专心致志去拆他的礼物。
　　这个大小的包装盒，里面也就是一张贺卡之类的东西。但即使是这种滥俗的礼物，他也愿意用如获至宝的虔诚来祭祀。
　　他扯开缎带，撕掉包装纸，再打开盒子。不出所料，的确是一张卡片。正面写着“圣诞快乐”“一切随心”之类的祝福语。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写字呢，她写字竟然还挺可爱的，他想。把卡片翻到另一面，却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就像中学时期写的随堂作文那样。他刚看了开头，便觉得不大对劲，他看不到任何祝福与希望的词汇，反之，却是隐隐一种绝望的苗头。
　　“亲爱的德普先生，我反复思量了许久，终于决定向你求助……”
　　……
　　晚餐都端上了餐桌，她买的和他买的食物，加上一些简单的主食和配菜，也算是丰富。圣诞树就立在客厅里，连之前坏掉的小彩灯都被Gavin的一双巧手修好了，此时正一圈圈环绕在圣诞树上用力闪烁。Alison托腮看了一会儿，又转向Gavin，在Gavin看来，她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十分快乐。
　　Gavin打开酒瓶，往两人的玻璃杯里倒出一些酒。Alison的笑容像酒液中迭起的泡沫一般虚浮不定，手指在桌子下绞成一团。
　　Gavin把Alison的那杯向她推了一下，她并不情愿地握上去。
　　他的杯子跟她的碰在一起。
　　“干杯。”他说。
　　“为了什么？”她的酒杯还悬在半空。一想到他会把这杯酒一饮而尽，她就忍不住想发抖。
　　“为了……”他歪头沉思。
　　“为了更好的生活。”他看了看他们的房子。
　　“为了遇到你的幸运，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爱情长存！”他哈哈地笑起来。圣诞，圣诞。他是在全心全意地享受这气氛。
　　“好吧。”她与他碰了碰杯，只抿了一口酒之后，便开始努力把食物倒进胃袋里。她不得不吃许多，她需要力气，尤其在这种时候。
　　……
　　Alison Depp读完了所有的文字之后，震惊得坐立不安。她甚至在末尾附上了她的地址，不仅有门牌号，连第几扇窗都写得清清楚楚！她在向他求救，求救！
　　他坐在那里仔细想了一遍。想到她春夏秋冬都遮盖谨严，想到他按住她手腕时她的颤抖，还有她无意间暴露出的瘀紫……
　　原来他都想错了！
　　他看了一眼时钟，已经十点多了，不知道她此刻正在经历着什么。
　　他心里升起一股焦灼，立即从沙发里起了身。他必须出门去，必须找到她的家，必须在她需要的时候及时带走她！
　　他把卡片带在身上，抓起帽子便冲出门去。
　　来到车库把车开出来。他不常开车的，而是更喜欢搭地铁和步行。这辆车也不是什么时髦的漂亮货，而是一辆老旧卡车的改装车，红色的漆已经暗沉、剥裂。这辆车对他有着纪念意义，他的生活又不算很宽裕，因此也就一直没有打算换掉它。他原以为这辆车已经可以开始它的养老生活了，却不想在某些时候还能派上些用场。
　　“要出发了，老伙计。”Alison Depp用力按了一下喇叭，在喑哑的回声中，他发动了引擎。
　　……
　　事情是怎么恶化到这种地步的，Alison Webb也不知道，就如同每一次。但一切仿佛又都无比清晰，清醒时的Gavin多好啊，他们可以如胶似漆无话不谈，然而当他被酒精侵蚀掉理智，所有的美好都顷刻间化为泡影。每一次她陷落在逼仄的墙角里时，都会觉得自己一身细弱的骨迟早要被碾得粉碎，她距离死亡是那么近。而每当她负隅顽抗，得到的每每又是更深重的摧残。
　　只是因为他想跟她亲热，而她拒绝了，他便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摔到了饭桌上。而当时她脑海里闪过的却是：仅存的一只花瓶也报销掉了，真可惜。接下来她很可能会被强-暴，滑稽的是，这个孩子极有可能就是一次暴力所产生的结果。爱情在哪里呢？她所拥有的爱情只是一个精神分裂的疯子。
　　无论遭受多少次打击，她都一样会反抗，即使她的反抗在他健硕粗狠的拳头之下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拗不过他。她怎么可能呢？脾气上来的时候也会恨自己的软弱。疼痛也变了质，无数次她都想跟他同归于尽，她自己早已记不清究竟产生了多少次这种想法，只知道这样的感觉一次比一次强烈。这种丧心病狂的想法把她自己也吓得不轻，没办法，她只能求助于另一个Alison。
　　他们拥有同样的名字，她相信他一定不会放任她不管。
　　可是那个Alison在哪里呢？
　　慌乱间她抄起地上的一块碎片，扎进了Gavin的左肩。Gavin痛苦地大叫了一声。她不知有没有伤到他的韧带，顾不了许多，趁机从他身下逃走，直奔窗子。
　　Alison Depp的汽车一开到那座公寓的楼下，他便跳下车寻找那扇窗，边看边想，她是安全的吗？他希望自己是白来一趟才好。
　　正这样想着，却突然看到了她。她看上去狼狈又凌乱，眼睛里闪着惶恐和坚忍。她只在窗口一闪便消失了，他心里立刻就“咯噔”一下。不能再迟疑了。他转身就冲进楼里，就算是被人控告抢劫也得把她抢走。现在只差一杆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