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诞》青山VIP

1、Chapter1

　　又是一个玄妙的黄昏，Alison Depp最期待的时刻。
　　他已经习惯一面麻利地将顾客堆积在白银色台子上的物品一件件扫描、装袋，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却并不完美——
　　人影拥堵进他垂下的眼睑和睫毛，使他常常不能准确对焦，高效地捕捉他的目标。
　　排在他面前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去，就像一根蜡烛一滴一滴地消磨。他抬头活动酸痛的脖子、肩膀。他等的人还没来。
　　或许今天不来了吧。
　　是的，她应该早早回到家里与爱人共度圣诞之夜，她当然应该。假如她不那么做，又有什么理由呢？
　　他与交接的同事Jon谈笑了两句，披上在角落里忠诚恭候了他一整天的风衣。拿起绒线帽时，里面的礼品盒子险些掉了出来。
　　他拿在手里静默了一会儿，嘴角一个自嘲的笑意像电线短路时迸发出的火花，消失了很久之后还在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是他自导自演了一场妄诞。他不该越界，折断的剑应该被隐藏在剑鞘里，而非自取其辱地公之于众。
　　他戴上绒线帽，转身打开更衣室的门。
　　“嗨！……还剩下什么？……请帮我加热这个，谢谢！”
　　尽管被便利店玻璃门、Jon的清洁打扫活动以及他自己推开更衣室门的琐碎声音打断了几次，他还是一下就认出了那个声音。
　　心跳骤停，接着变成醉鬼踢踏的舞蹈。
　　快要九点钟了，她依然饥肠辘辘。由滚热而冷却、再经微波一叮迅速回温的食物就是她一日终结之前对自己的犒劳。Alison Depp从更衣室门口看出去，顶着一头毛刺的脑袋正在货架之间忽高忽低忽前忽后地跳跃，他的眼睛不必瞥到类别标志牌也知道她正在拿起夹心巧克力、撒糖晶粒的软糖罐子，纠结一通之后再重新摆回去。
　　他的微笑像个畏首畏尾的孩子，只有躲在窗帘后面才敢悄悄探出头来。Jon冲这边嘘了几声口哨，示意他快点上，那戏谑的神情是在告诉他，他最好像一头恶狼扑上去才好。
　　Alison Depp露出一个难堪的表情，干咳了两声走出来。
　　她从货架后转出来，看到他，“嗨！”还是她先打招呼，一如往常。
　　他用漾着笑意的瞳仁贪婪地吞食她的身影。她的红色毛衣松松垮垮的，随时要从细弱的肩膀上脱落的样子，围巾挂在脖子上的姿态就像挂在衣架上。入冬以来她一直穿得很少，他很好奇她为什么不会冷。
　　“圣诞快乐，Alison！”
　　她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假小子似的。她的手掩在长长的毛衣袖口之下，他看不到。
　　“你在对自己说圣诞快乐吗？”回到柜台区的Jon大声问道，“Alison？”
　　“对我们两个。”她回答，“Alison Depp，以及，Alison Webb。”她又指指自己。
　　有幸和她拥有同样的名字，是迄今为止最令他幸福的事情了。Alison Depp，Alison Webb，听起来多像世上的另一个自己。光是这样反复咀嚼细味，他就几乎要飘飘然了。
　　“我的饭好了？”Alison Webb突然朝柜台的方向冲去，Alison Depp这才回神，盯着微波炉有些懊恼。
　　“是的，您的晚餐。”Jon将饭盒递到Alison Webb的手上时，一个劲儿对着Depp使眼色。
　　Depp当然明白，此刻他最应该做的，是邀请Alison出去共进晚餐——圣诞前夜的约会，多好的借口，多浪漫的享乐主义。奢侈如南瓜马车到来的午夜。
　　但他开不了口。
　　Jon似乎比他还急，眼看着Alison Webb拎起饭盒，便直翻白眼。
　　“A...Alison！”
　　Depp吓了一跳，当发现声音并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
　　Alison Webb当即停住脚步，看看Alison Depp，又看看Jon：“你，叫他还是叫我？”
　　Jon指指她。
　　Jon的眼睛飘向Alison Depp，见他依然犹犹豫豫，又翻了一记白眼：“是这样的，总吃这种快餐，实在对健康不利，尤其是……”Jon半途停了一下，示意Alison Depp拾起这个话茬，自然而然促成今晚的约会。
　　“尤其是对婴儿，Alison。”
　　Depp接下去的话令Jon目瞪口呆。这个不解风情的男人！
　　“据我观察，你吃饭极不规律，而且大部分时间只是凑合，这的确不该发生，Alison，”Alison Depp一脸认真，这大概是他这种男人表白的形式吧，“尤其是在你怀孕的情况下。”
　　“你会营养不良的，或者说，已经营养不良了。”
　　Jon的手指敲着收银台，在等待Alison Depp的下文。可是等了半天，发现Alison Depp并没想继续说下去。
　　Jeez！这个时候加上一句“今晚请你吃饭”有那么难吗？！
　　“……噢。”
　　Alison Webb愣了一会儿，露出一个孱弱的微笑。
　　“谢谢你的建议。但是，你知道，我要打两份工，有时候真的无暇自顾。”
　　“是啊。”Alison Depp点点头。
　　Jon在一旁一头问号：就这么完了？
　　“今晚我请你吃饭！”Jon一遍又一遍地对Depp做口型，“今晚我请你吃饭！吃饭！吃饭啊你个白痴！”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拳头打在了收银台上，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Alison Webb。
　　“噢！”Alison一哆嗦，饭盒里的汤汁溢了出来。Jon还没来得及道歉，就手忙脚乱地找纸巾，Alison Depp就近从货架上拿起一包，迅速拆开、抽出几张纸。
　　“十分抱歉！”Jon说道。
　　“哈，没关系。”Alison只好把饭盒放在柜台上，她的毛衣袖也沾上了汤汁，Alison Depp匆忙间把纸巾按上去，不知是力气太大还是怎的，他感到Alison Webb又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Alison Depp神色一黯。想必是他动作粗鲁冒犯到了她，他尴尬地缩回手，立在一旁。他总是将事情搞砸，他最适合做的事就是什么都不做。
　　Jon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忧心地看着自己这位过于敏感脆弱的朋友。
　　Jon认为Alison Depp应该问清楚原因，这样才能避免他胡思乱想瞎纠结，但他又深深了解自己的这位朋友，知道他不会那么做。Jon想替Alison Depp问清楚，但又知道这并不适宜。小题大做！他讨厌小题大做！很多时候Jon都很喜欢Alison Depp，但是也有很多时候，他很反感他，反感他言辞隐晦、做事畏缩，就如此刻，他为Alison Depp所负担的忧虑与同情通通变成了鄙夷。
　　“我该走了，伙计们。”正在Alison Depp黯然神伤、Jon又在强压火气的时候，最先恢复正常的Alison Webb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以往她都会直接留在便利店里当着小伙子们的面大快朵颐，从不避忌，今天却变了，Alison Depp知道那一定是因为他刚才的话，或是他刚才的举动，或许两者都是。他大概已经毁掉了他们之间的信任感。
　　Alison Depp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又很快淹没于死气沉沉的皮肤之下。Merry Christmas，他无声地献上久徊于心的福音，同时明白有些东西只配孤独地腐烂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Alison Webb，她就要离开了。她把脖子上的围巾绕了两下，让它筑起一个小小的堡垒，可以帮她抵御一些寒冷。当她抬起手臂的时候，微微凸起的小腹会泄露出一些端倪。Alison Depp的嗓子眼儿就像揉了一团泥巴，吞也不能吞，吐也不能吐。
　　但他会对自己的克制予以赞赏。幸好他没有去引诱她，否则他会万劫不复的。
　　他从未见过那个男人，这让他偶尔能够好过一点。他想象过不止一次，那个男人唯一的缺点就是霸道地独占了她。差劲的男人可配不上她，更没有资格和她拥有孩子。在她衣袖牢牢遮蔽的手指上一定有一枚像样的钻戒，那是他给不了她的。他真好奇那是怎样一种好风景——晶莹剔透的钻石在她的纤指上熠熠生辉。他没有见过她的手指，它们像亚特兰蒂斯消失的遗址那样令人着迷，无数个枯寂的深夜里哪怕只是想想她神秘的手指就足以让他勃-起。夏天她会戴着长手套，说是因为怕晒，冬天则是永远瑟缩在长长的袖套里。对此他毫无疑义。她理应被如此精心地保护起来。她值得这一切。
　　“你在想什么，Alison！我真搞不懂……”
　　她已经走了。Jon对着满脸死灰的Alison Depp大吼大叫。噢，圣诞前夜，好极了。
　　“你搞不懂什么？你要我去引诱一个有夫之妇？而我没有这么做你却在怪我？”Alison连反击也是温吞吞的，就像他头顶那个软榻的绒线帽子一样。但谁都知道，他说得有理。
　　“你怎么就肯定她是？我们谁都没问过，也没见过那个人。”Jon还在反驳，只是底气没那么足了。
　　Alison瞥了他一眼，抬脚向玻璃门走去。
　　“礼物在更衣室里，自取。圣诞快乐，Jon。”
　　“圣诞快乐。”Jon长叹一声，抬眼看看空落落的便利店。圣诞前夜，真棒啊。
　　Alison走出门，准备去搭地铁。五彩缤纷的街灯差点晃瞎他的眼、让他忽略掉墙角那个瑟缩在一起的影子。他惊讶于她还没有走，直愣愣地站在那儿，又是习惯性地等她主动找上前来的姿势。
　　事实也是如此。她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向他，毛衣从绛红色慢慢蜕变成烁金的橙红，圣诞灯光在她脸上留下莹白的痕迹，她的双眼映着流光，颇像他那关于钻石的故事。
　　“我不知道你在……等我。”
　　“等我”两个字，对于他来说可是奢侈品。
　　“是的。我……还没有给你圣诞礼物，我想。”她的笑容总有几分僵硬，大概是太冷了的缘故。
　　“噢。”
　　她会给他圣诞礼物？他今天是怎么了，上帝给他懒惰已久的幸运天使突然升职加薪了吗？
　　“嗯……”她沉吟着，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比明信片尺寸大一些，扁扁的。
　　他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这是什么。”手指即将碰触到丝带的那一刻，她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或许，你可以在我离开之后打开。”
　　隔着毛衣，她的手第一次按在他的手上，毛线是凉凉的，松软的触感像公仔娃娃。只有公仔娃娃才会有像公仔娃娃一样的手。他抬起眼睛看向她，公仔娃娃的脑袋、眼睛，公仔娃娃的鼻子、嘴巴。多可爱啊。
　　可惜，不是他的。
　　但愿她不会受骗！
　　他没来由地想起这样一句，又觉得自己荒谬可笑。像她这样大咧咧的、假小子一样的人，怎么有人舍得欺骗她？他又陷入妄诞了。
　　“好，过会儿看就过会儿看吧。”
　　他想把礼盒揣进怀里，但是放不下，又拿出来。两边的口袋也放不下，没有口袋放得下，他只得拿在手里。拿在手里很好，她拿过那么久了。
　　“噢，你没有手套……”她眨眨眼睛，有些歉意。但她也没有。她帮不到他了。
　　“没关系。我过会儿会搭地铁，就不那么冷了。”他微笑。
　　“好吧。”她点点头，脚上的靴子在地面蹭了蹭。
　　“对不起。”她突然说。
　　“什么？”
　　他没反应过来，她就扑过来抱住了他。他有几秒钟都处于震惊、慌乱，以及不知该不该回应的两难中。
　　“对不起，Alison。”她贴在他胸口喃喃地说。当她松开他即将与他的身体分开时，他不知是不是眼花了，竟仿佛看到她围巾遮盖之下，有一块类似瘀紫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也许没能掩饰住眼睛里的探寻与惊异，她突然变了脸色，匆匆道了句“再见”后转身就走。
　　他没有叫她。她穿得太少，背影看起来清瘦极了。为什么不让她多穿一些？他突然恼恨起那个人来。霸占了她，又不对她负责任。他该收回之前对那个人过于不当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