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诞》青山VIP

18、Chapter18

　　Alison Depp的冷漠着实让Alison Webb有些不自在，她尝试着叫他，叫了几次便明白了。他是在赌气。她依稀记得晕倒之前，他打来电话，不巧她心情很差……她的确是做错了，她不该对他凶的。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想当然还是要对他道歉，但他继续不理她该怎么办呢？
　　她觉得冷，他若是在这里睡一晚一定会生病的，不管他愿不愿意搭理她，她都得把他弄到屋子里去。她想了一会儿之后，便去拽他的小腿，待会儿他身体失去平衡一定会醒来的，就算那样无法让他醒来，那么从沙发里摔下来总可以吧？
　　她刚刚开始使劲，他就差点跳起来。原来他早醒了，只是装睡而已。他蹬开她的手，一个翻身坐起来，闷闷不乐地盯着她。
　　“你要干嘛！”
　　“你不理我，我只好出此下策了，别怪我。”她摊开双手，一脸无辜的样子。
　　……她倒装起无辜来了！他睨她几眼，揉揉干痛的眼睛，自己走进卧室去了。
　　“哼。”
　　她在他背后吐吐舌头，跟进去。
　　“很对不起呀，Alison，我不该用那样的语气跟你说话，你能别生气了吗？”
　　她两只手插着口袋，睁大眼睛看着他。不得不说，这样的她十分可爱，他才看一眼就消气了，特别没出息。
　　“还觉得不舒服吗？”他语气缓和了不少，他装不出生气的样子了，没有演戏的天分。
　　“没有，没有，只是有点……饿。”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把她拎去餐厅，让她乖乖坐好，又拿来餐具，最后才是饭菜，他早做好了，只是等她等得又冷了，他简单加热之后才端给她吃。她很感激他，从盘子里分出一半来给他，被他拒绝了。
　　“我一点都不饿，你吃吧。”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一只手撑着下巴看她吃饭，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不好，于是起身去拿了一本书。
　　她是真饿坏了，用叉子和勺子掬起一大卷蔬菜塞进嘴里，动静挺大，他根本看不下去书，只好又合起来放到一旁。
　　“你为什么总不吃饭？”他问她。
　　她摇摇头，含糊不清地说：“我不知道……只是不想吃。”
　　他眉心皱起来，盯着她最近一直泛白的脸颊和嘴唇：“你是不是得了厌食症？”
　　她愣愣地看着他：“你见过厌食症患者像我这样狼吞虎咽？”
　　“不是的……那不一样，不一样。”他摇摇头，“厌食症并不是没有饥饿感，当你饥饿到一定程度，你也会吃的，只不过大部分时间你都在虐待自己的胃。”
　　她没有回答，还在往嘴里塞食物，才塞了几口便塞不进去了。尽管还在饥饿着，肠胃却在抗拒她投入足够多的食物，她觉得恶心，再多吃一口她就要吐了。
　　她想她的确是生病了，这段时间以来她大概一直病着，只是习惯硬撑下去而已。
　　她恹恹地放下了刀叉，又试着喝了两口汤，反胃的感觉倒没有那么强烈了。尽管盘子里的食物几乎没下去多少，但她只能吃下这么多了，她觉得自己虚弱得不行，她只想休息。
　　“这么快不吃了？”他看她剩的菜那么多，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阻止她离开桌子。
　　她抬手拂他的手：“我实在吃不动了，再多吃一口我就会吐出来的。”
　　触到她手指的那一刻，他吃了一惊。电暖气开了那么久，她的手还是冷得像冰。现在他不能不担心她了，她的脸色越来越差，甚至还比不上刚出院的那些天，灰蓝色的大眼睛也失去了光彩，涣散又麻木。他很想问她究竟是怎么了。但他没有忘记这段日子，她在他身边每一天她的状态。自从出院以来她都没有休息过，就连睡眠也很少，她夜里很晚才睡，早上又很早就会醒过来，然后她辗转反侧和轻轻叹息的声音会传到他的耳朵里。他知道她的心事很多，她却从来都不肯说。他当然也不追问，因为他知道即使问她，她也不会对他说真话，如果她并不认为他有资格听她吐露的话。唯一的安慰是，当她心情太压抑时，她会让他读诗给她听，那时他才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的作用。
　　悲伤总需要一段时间去消化，即使一时难免消化不良，消化系统也终究会自我修复。只是眼下，她还处在最难熬的时候。
　　他轻叹一声：“你需要休息，去睡吧。”
　　他没让她刷碗，她站起来，朝卧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待会儿一定要进来睡啊。”
　　他点点头。
　　……
　　等他收拾完毕，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门，她躺在床上，也不知是睡熟了还是又晕倒了。他走过去摸她额头，她轻哼了一声，不过没有醒。
　　他在她身边躺下来。暖气很足，他第一次觉得舒适，除了空气有点干燥。他一直舍不得花这笔钱，总觉得忍忍再忍忍，冬天就过去了，如今却见不得她跟他一同遭这种罪，所以还是买了，准备等她搬家的时候直接帮她搬到楼上去，这样她就不必受冻了。
　　只是，眼下见她这副样子，他忽然就不放心放她走了。
　　第二天早上，
　　Alison Depp懒懒地睁开眼睛，转过头来。Alison Webb正看着他，房间里光线昏暗，她两个瞳子也被映得黑暗又深邃，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啪，他脑海里炸开这样一声，那是他自己落入洞中粉身碎骨的声音。
　　他不由得蜷了蜷身子，双手抱住肩膀。怜悯过她之后，他觉得应该怜悯一下自己。
　　Alison Webb对Alison Depp说的第一句话是：
　　“很抱歉，没有陪你跨年。”
　　他的眉头蹙了一下，有些惊讶，但很快他便舒展眉心微笑了。他很想把她搂进怀里，亲吻她，告诉她一切都没有关系。她不需要对他抱歉，她不需要对任何事抱歉。
　　已经1月1日了。这样一个日子，就像是两座山峰之间的深崖，跨过之后，便可以与从前的一切分隔开来，人生仿佛可以重新开始，各种美好的向往与祝愿纷至沓来。播种希望的时刻，人们都这么说。
　　两人互相凝视着，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Alison Webb由是想出了一个简单游戏。
　　“说一个或几个词，来形容你对新一年的第一感觉吧。”
　　Alison Depp揉揉眼角：“有希望……努力、节俭……”说着他看向她，“把你照顾好。”
　　所有的词汇都与她有关——因为第一眼看到她在身边而觉得充满希望，努力与节俭，也是为了她，假如最后不能留住她，起码还能馈赠她一笔还算像样的嫁妆。
　　“你呢，小雪人？”
　　她嘴唇抽了一下，仿佛在咀嚼这个词汇是否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上。
　　“相依为命。”说完，她便笑了。
　　他将这几个词也在嘴里滚了一遭，点点头：“贴切。”他却不能说，但愿能一直如此。他当然愿意和她相互依靠着过下去，可这几个词怎么想也不像是吉利的话——难道要一辈子处在这种生存状态当中吗？那最终只会走向绝望、支离。他不能接受他与她的故事如是结尾。
　　“假如需要的话，我可以一直给你依靠，直到你不再需要了。”他低声呢喃，“我会尽力……尽力……”
　　“你是个太好的人了，Alison。”
　　她像是要哭了，但她并没有，或许只是心情激动让她气息不太平稳。她掀开被子，像一只鱼，朝他游过去。
　　他没有料到她会钻进他的被子里，这么多天以来他们睡在一起，却始终是各自占着一方天地，界线明晰，他不否认他脑中充斥着幻想，但他同时又是道德的奴隶。她却相比之下自由得多，虽然把自己的东西搬来之后她便把他的衣服和洗漱用具都还给了他，在其他方面她倒没有那么束手束脚。她是信任他的，同时也喜欢他的为人，所以在他面前极少闪躲遮掩。但即使如此，他显然还不够了解她，所以当她就这样滑进他的被子时，他惊得不知所措。
　　“Ali……”他不敢乱动，整个人僵僵的，像一棵树。
　　她蜷缩着靠向他胸膛，脸庞埋进他睡觉时才穿的那件宽松纯棉T恤。“你说你会让我依靠的。”她的手轻轻抓着他的衣领，叹息一声，“我觉得自己真的好虚弱，Alison。”
　　她的话再次勾起了他的怜悯。他闭上眼睛，静静呼吸在她发丝中停留的洗发液清香味，她脸庞的轮廓在透过T恤印上他的心口，圆圆的可爱额头，高挺的鼻子，柔软的脆弱的眼睛和嘴唇。他忽然担心起来，她一定听到了他急促的心跳声，她会怀疑他的，她会洞察到他的异样，会听到他的心在一声一声唤她的姓名，她会知道他对她其实心存企图……她会觉得自己受到了蒙蔽，她将不再信任他。
　　“你不拥抱我一下吗？”她的脸向上扬了扬，像一只求乞的小狗。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在他手里一天天憔悴下去，是他的责任。负疚感和爱-欲一起涌上他的心头，但理智还告诉他她不该如此。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在他的思维中，他与她必须要在相爱之后才可以占用这种冲动，那才应该是正常的叙事体系。可是她却将这种境况提前了，她竟然倚仗着自己的脆弱私自改动既定的轨迹，引诱他的怜悯将自己画地为牢！他只感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