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诞》青山VIP

17、Chapter17

　　清晨的餐桌旁边，Alison Depp抖开一打相互包裹的纸巾。
　　“梦是黑白的还是彩色的？如今我终于有了确切答案。”
　　“彩色的，我知道。”
　　Alison Webb坐在餐桌前闲翻书，“咔嚓”地咬着饼干，再用手背掸开溅落的残渣。
　　“没错，是彩色的。”Alison Depp走过她身边，翻起封面瞧了瞧，“这是什么？原来你还对旅游有兴趣。”
　　“我有兴趣的事儿多着呢。”她舔舔手指，把书推到一边，“说吧，做了什么有趣的梦？”
　　“梦到人死后的另一个世界。”
　　她饶有兴味地点点头，端起刚煮好的咖啡：“那是什么样的？”
　　“和我们这个世界差不多，七彩缤纷，什么都有。饮料自动贩卖机、台阶、办公室……”
　　“Wow。”
　　她刚喝了一口咖啡，就被苦得直吐舌头。他笑笑，把蒸奶和糖罐推到她面前。
　　“也有咖啡，有糖罐，有喝不下纯咖啡的女人。”
　　“听起来，那个世界也很美好。”她把蒸奶倒入杯中，舀糖汁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减了一些量。
　　他点头：“我在那里见到了我奶奶。”
　　她端咖啡的手顿住，看向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柔和。
　　“她还好吗？”
　　“不错，看起来比我印象中年轻好多，皮肤白皙光滑，眉眼纤细，微笑也是心满意足的。”
　　她松了口气，扬眉笑起来：“那真是太棒了。你们聊天了？”
　　“是的。不过，具体内容不记得了，大概很平常，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你为她读诗了吗？”
　　“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后来被管理边界的人发现我混入了不该来的世界——噢，忘了告诉你，活着的人是不能私自闯入那个世界的——所以我被搜捕了，我不得不东躲西藏！”
　　她“噗”地笑出来：“还挺刺激。”
　　“是的。”
　　“后来呢？”
　　“我不大记得了，只知道最后我从土地里爬了出来，四周看起来像是一个什么遗址，而一个考古队正在那里工作……”
　　“哈哈，所以你是考古队员？”
　　“也许吧。”
　　窗外的天有一点渐亮的趋势了，两个人都盯着那抹淡淡的光色。
　　“能见到思念已久的人，和她聊聊天，是多幸福的事啊。”她对他微笑，“另一个世界里她或许也做着相同的梦，或许你们真的在这场梦境里相见了，Alison。”
　　他竟觉得鼻子酸涩，但眼里和心里都是幸福的。这个梦让他醒来后心情很轻松愉悦。梦里他和奶奶说了什么呢？或许他对奶奶倾诉了一切，关于他恋慕的人，以及那个人并不爱他。然后奶奶大概开导了他，或者如Alison Webb所说，他们读了诗，奶奶用诗中的金句指引了他……所以今早他一醒来便觉心胸宽阔，放下了那些纠结的心绪。他不再嫉妒她的前夫，不再为爱而不得烦恼，不再狭隘地希图她对他有什么可量化的回报。梦境是这样神奇的东西，药引一般，能够治愈人心。重新想到昨晚那个自己，他觉得不可思议。他的悲观主义简直病入膏肓了，连自己都厌恶。不过现在要好得多了，梦境之手直穿他的身体拿走了病灶，他变得焕然一新。此刻眼中的她依然可爱得分明，没有丝毫蒙尘——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只要她快乐。
　　……
　　搬家的事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急，Alison Depp帮Alison Webb联系了房东，房东刚好带老婆孩子出门旅行了，钥匙留给自己的表妹，Claire，一个不怎么靠谱的吉他手。约好见面的日子头一天晚上她在一场预祝新年的演出之后嗑药嗑嗨了，第二天的一整天都找不到人。Alison Depp怎么想也不明白房东为什么要把钥匙交给这么个丫头。
　　等了一整天之后，Alison Webb反倒不急了，下班之后，她暂时还不想回到那个不属于自己的住所，便在公司附近闲逛。当然只是闲逛而已，她决不会多花半分钱。新房子的租金、水电费，离婚的律师费……她可不认为她账户里的存款足够丰厚。自从流产之后也没有继续去做兼职，好像从前那股子劲一下子泄掉了一样。原本环绕在周身的关系都结束的突然，她像被抛入了宇宙空间，失掉的重力无法让她站稳脚跟，她只能漫无目的地漂浮。到目前为止，她还不能完全适应这种变化——这还是12月底，明天才是1月，新一年的1月……时间过得如此之慢，她第一次对时间产生出一种无法和解的厌烦。
　　跨年夜的街道人头攒动，警察在各个街区设立岗位，警车顶部的红□□映得街道一闪一闪。Alison对这些东西还有些阴影，回想自己当时的行为又觉得荒谬。可是，假如重新来过，她还是会那么做。没有什么能让她心里的恨彻底发泄掉，即使那一天也没有。至今她还是被恨意填充的，只不过，Alison Depp在身边的时刻会使那些恨意暂时消解。
　　Alison Depp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他的话少得可怜，但她知道，他懂得的事比那些能说会道的人多得多。在他身边时她会格外放松，他就像一块宽厚的海绵床垫，无论她从哪里跌落，都可以稳稳落在上面而不必担心粉身碎骨。但问题就在于，人们并不是每时每刻都需要这块海绵床垫的，尤其是当这个人已经远离悬崖边沿的时候，海绵床垫便随时都有被丢弃和被忘却的危险。这一点，他和她都还没有意识到。这太具有悲剧性了，而真相的实质往往便是悲剧美学。
　　Alison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或许并没有太久——如今的她不是很有力气走太久的路，无论精神还是体力，似乎都比不久前差了许多，即使双脚想走得远一点，心里却没有什么兴致。却也并非因为孤单，她很清楚，即使有Alison Depp或是Martin在身旁，她也一样会半途而返。没有什么值得她坚持，空气不够清新，路面不够平整，风景也不够美丽。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虚无，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可是，又有什么不是“无关紧要”的呢？她想不出来，是诗歌，是电影，是吉他，是芭蕾舞？她敢打赌，这些东西在世界末日来临时肯定是最先被人们抛弃的那部分东西。但是，究竟什么才不是无关紧要的呢？
　　午饭是无关紧要的，晚饭也可以是无关紧要的。她越走越没力气，但是回头望望，公司所在的写字楼似乎还是近在眼前。难道她并没有走多远，难道她用来步行的时间也是虚无的？时间是被这空气中的水蒸气泡发泡胀了吗？为何会如此漫长？而经过了如此漫长的时间她却毫无所得。
　　Alison Depp的电话打来时，手机从她的手心滑了出去，裂缝从屏幕右侧的边缘铺开，绵延至左边沿的中部。无名的怒气一下子冲上了头顶，理智已经不足以说服她去寻找那让她发怒的原因了。弯腰的时候，不知是怒气还是饥饿的缘故，她两眼发黑，顺势跪在了地上，却竟还有力气对Alison Depp大吼。
　　电话那头的Alison明显被她吼愣了，半天都没说出话来，她索性挂掉了电话。她需要清净，谁都别来困扰她。她没有告诉他自己身在哪里，有那么一瞬间，她自己也辨不清方向了。早上的两块饼干和一杯咖啡所能提供的热量到现在为止早已耗尽，自那之后她便没有再吃过任何东西，她的身体显然已经开始分解自身储备的糖原。她低头看看自己，即使头晕目眩，心脏发空，她也知道自己还死不了，她还有好多可以消耗的呢。
　　……
　　再次睁开眼睛时，Alison Webb还不知道那已经是凌晨之后了。她更加不会知道Alison Depp是怎么找到她，又找了多久。她感觉到周身暖烘烘的，烘得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反应了一会儿，她知道这还是他的家，是他的床，他的被子和枕头。但是他却不见踪影。
　　她慢慢坐起来，看到床边立着一个电暖气，于是便知道这股暖意是从哪里来的了。这东西看起来是崭新的，仔细闻一闻，还有残留的一股包装袋味道。她伸出手，试了试温度。
　　睡了几个小时之后，她似乎补充了些体力，至少不再心慌了。她掀开被子下床，打开卧室的门，去找Alison Depp。
　　很容易就找到了他。他正躺在沙发里，一本打开的书盖在脸上，已经睡着了。她很诧异，为什么他把暖气打开却又不在卧室里睡觉，她本不需要独享这一切的。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他叫醒。毕竟这客厅还是很冷的，她刚刚从暖室中走出来时，冷得差点打寒战。他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又轻轻拎起他的书。他很快就醒来了，努力睁开眼睛，看到她的脸。
　　她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睡这儿？”
　　他没有回答，像是还没醒盹似的，但她知道，他已经醒过来了。
　　“这里太冷了，去屋里睡吧。”她又拍拍他的肩膀。
　　他依然不说话，只是翻了个身，把脸朝向沙发靠背，而背脊对着他。虽然看到她醒来了他很高兴，但他一点都不想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