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诞》青山VIP

19、Chapter19

　　Alison Webb，她是那样轻易地用她那不动生色的柔白威胁着他。水一样的，无声的，漫长而有耐性的。脆弱呈显性。表皮细胞取样的测试结果带有弱酸性。至于性情——“你不拥抱我一下吗？”——具有攻击性，检测完毕。Alison Depp感到胸前热热的，像拥抱着一团被太阳晒过的云，那种温热一直渗透到他的身体里去，让他的四肢百骸都慢慢地燃烧起来。
　　“既然你说出来了，不这么做也不好。”
　　他搂住了她，起初还是局促，不敢太用力，又觉得这样的拥抱实在不够真诚，好像他在嫌弃她似的。最后终于揽实了。原来是这样灵秀的温软的轮廓。女孩子的肩和背，不堪一击的筑造。他困惑，这样一个柔弱的躯体，怎么能够承受得了另一种性别施加的暴力，怎么有能力承担一个新的生命。她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被损耗，即使她摄入再多能量，也最终是被损耗的。补充进来的东西无法弥补她的硬性消耗，每一种伤害都是不可逆的。新一年1月1号的Alison Webb，已经没法和去年1月1号相比。她已经发生了太多改变。
　　他的手指隔着她的衬衣陷进她的肌肤，如果他注意到这一点，他会想起深埋进土壤的树，假如他的手指就是她肌肤里长出的树，那么他们便有了联结。
　　“你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的，Ali，你可以再快乐一点。”
　　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不是耳边。她点点头，暗暗猜测他之前有没有过女朋友，或者只是一场亲密关系。她怀疑他知不知道女人耳朵的秘密。
　　她得承认，她的身体没有麻木，也并没有因为一场不良婚姻的影响而在她的心里留下什么阴影。她很正常，对生理欢愉的渴求丝毫没有减少。也是因此她会在极偶尔的情况下想起Gavin——除去那些灰暗的时刻，他们也并不乏温情的回忆。她当然不会把愿望寄托在Alison Depp的身上，身体的联结往往使情感欠债，她会被债务危机拖垮的。更何况，对她来说，Alison Depp的臂弯就像是一抔净土，不被开垦才是对它最好的尊重。当然，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比如……嗨，得了吧，又哪里有那么多特殊情况呢？
　　不过，Alison Webb得承认，就这么囚在Alison Depp的怀里感觉挺好的，就像蹦极的人在空中翻滚、悬挂了许久之后终于又回到了地面上。她是在从他那里找慰藉，任何剂量都可以，只要是慰藉。
　　……
　　Alison Depp一直都喜欢冬天的故事，那些故事通常都凄美而虚幻，并且像雪山顶的积雪那样高不可攀。
　　而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于怎样的故事当中，他很想知道自己头脑中浮现出的每一个想法都会转换成怎样的字句，印刷在怎样的纸张上。
　　他的故事最终会有读者吗？是读者，不是旁观者。这两者是不同的。旁观者只会哂笑，但读者会流下眼泪。并不是说眼泪就一定比笑声珍贵……他只是打个比方，希望自己的故事能够被认真对待。
　　……
　　关于冬天的故事，Alison Webb说：“我认为是村上春树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那个……我没看过。”Alison Depp耸耸肩。
　　Alison Webb难以置信地仰起头来，短发在Alison Depp的下巴上和脖子里顽劣地挠。
　　“你竟然会没看过？”
　　“我难道不被允许没看过么？”
　　“当然，你可以没看过。但是下面我就没办法和你讨论了。”
　　“你依然可以说。虽然我们不能讨论，但我可以倾听。”
　　“世界尽头让我知道了食物和古典音乐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但我更喜欢冷酷仙境。冷酷仙境太美妙了，却又时不时让人觉得只是个梦。或许它们是平行的两个宇宙，我们在世界尽头失落的东西，都在冷酷仙境里被找回。或者说，冷酷仙境是我们的历史，我们的曾经，而我们终究让它变得贫瘠、凋落，然后，我们来到了世界尽头。”
　　暖气已经关掉了，积蓄了一整晚的暖意一点一点被渗入窗户的冷空气稀释蚕食，Alison Webb渐渐觉出一些寒意，不由自主地往Alison Depp的怀里钻。Alison Depp的心跳已经平静下来，习惯了她这样偎着自己，从受宠若惊的紧张中归于心满意足的惬意。他因为紧张而麻木掉的感官这时候都回到了他的神经系统当中，整顿集结，各司其职。他发现她闻起来很美味，而他正在饥肠辘辘，他很想咀嚼她，让每一颗味蕾都张开最凶恶的嘴，然后消化她，让她顺着他的血夜涌遍他的全身，让他的每一个细胞都亲吻她，玷污她。
　　玷污，这个词汇让他亢奋，但他不会表现出来的。他的的确确是个魔鬼，是个被铁链锁住的魔鬼，他深深知道，一旦有人解开他的枷锁，他的魔性就会一发不可收。
　　她真的离他太近了，他们太近了，他只需要呼吸一口就像掉进了只有她的世界里，空气里都是她，他的肺里也只有他，他的呼吸变成她，血液变成她，他完全成了她的寄生体。共生性让他无法抵抗与她融为一体的欲念，他被烧着了。他该提醒她正在做着危险的事情。
　　噢，草率地决定信任他的、单纯的女孩。
　　他的手指深陷进她的肌肤里，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悄悄俯下脸埋进她的鬓发，但他的角度没有办法靠近耳朵。他不敢轻举妄动，她会发现的。但她的耳朵的确可爱。
　　怎样才能捕获它们却不被发现？
　　“Alison？”
　　她突然开口，吓了他一跳。
　　“唔。”他故作镇定。
　　“你在吻我吗？”
　　“……唔？”
　　“你在吻我吗，Alison？”
　　她的问话让他愣了一会儿，然后他才反应过来，慌忙放开了她。
　　“没有……当然没有。”
　　他这个人最大的优势就是长了一张一本正经的脸，这给人一种天然的可信赖感。她不可能不相信他的话。
　　“这没什么，即使是真的也没什么。”她说。她坐正了身子，和他并着肩。
　　“为什么？”
　　“因为你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呀，Alison。”
　　他觉得她的逻辑有点奇怪，但她素来这样坦荡直率。总的说来，她还是那种相对单纯的人，这样一种性情，假如生在豪门世家就好了，她一定能生活得很快乐。那样她就不必缩手缩脚，连一件新外套都舍不得买。她其实是怕冷的，不是吗？不然她不会像一只缩回树洞的熊那样钻进他的怀里。她既怕冷，又怕孤单，而他只能尽力为她驱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