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诞》青山VIP

16、Chapter16

　　几天相处下来，Alison Depp发现，Alison Webb品性里最值得敬佩的就是隐忍。这意思并非是说她的忍气吞声有多么值得颂扬，而是她年纪轻轻却总可以处变不惊，无论怎样都可以把事情做得稳妥。不过，那不代表她不会做随心所欲的事，她只是有自己的一套分寸和准则，这让他觉得，她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对这个值得信赖的人，他愿意长久地分享他的生活。不错，是“生活”，这当然不仅包括他的住所与日用品。“生活”代表着一种更深刻的联结，一种相对的稳定性，一种不成文的契约。“生活”，那意思是精神与□□都可以百分百信赖，即使并不每天每夜相处于同一空间，也不会使这种信赖折断。“生活”，不仅是金丝绳、旧报纸与沾露水的玫瑰，还有掉碎屑的墙皮、磨平了后跟的拖鞋、水槽中成团的头发。这些，他都可以跟她分享——只要她愿意。
　　Alison Webb在给炸鸡调面糊的时候，思考的事情是何时离开这里。尽管只有几天，对她来说已经很久了。她格外需要一个属于私人的生活空间，否则她会死掉。她想要尽快搬走，最好是明天。上次她看的房间在离地铁站只有一公里左右的地方，租金合适，缺点是管道常坏，容易停水。停水比停暖更加令她难以忍受，所以她才没有租下来。但日后反复琢磨，还是觉得这样的价钱实在难得。
　　想这想那的时候，她把盐放多了一点点，虽说立刻发现了，却也没办法挽回，只能将就着弄。他在她旁边娴熟地处理鸡肉，一言不发，跟着客厅里的音响轻声哼唱。她不禁看着他。
　　“你上次说，你楼上还在出租？”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看向她：“是啊。有兴趣？”
　　“嗯。”
　　他点点头。果然还是要搬走，却没想到这么快。不过，做邻居也好，近山傍水，有个照应。
　　“明天帮我联系一下？”
　　“好。”
　　晚餐时间，Alison Depp看起来心情不是太好，不过由于他平常也闷闷的，开心与不开心的差别不大。至少对于Alison Webb来说是如此。他的确话少，她觉得闷也是正常的。不过她似乎并不因此而嫌弃他。她正因为他不会多说废话而喜欢他，她对他要求不多，可以为她读诗就可以了。
　　不过，今晚她应该会要求他唱一首歌。就在晚饭过后。
　　皇家剧院直播芭蕾舞剧《弗兰肯斯坦》，她很快改变了主意，把让他唱歌的环节推迟到睡觉之前。他和她并排坐到沙发里，她喜欢脱掉鞋子，把双脚都放到沙发上，然后双手抱住膝盖。这样的姿势令她看起来十分专注。
　　今夜气温偏低，他的房间显然不够温暖。他问她和咖啡还是茶，她想了想，说喝茶。他便沏了一壶，又倒好一杯递给她。她叫他快点坐下，哥特风格的画面将她的眼睛映得愈发黑漆漆的。他也捧住一杯茶，用来暖手。手心里的热度对比得背脊愈发凉飕飕的。他不由打了个寒噤。
　　她冲他笑笑：“看起来，你比我还怕冷呀。”
　　他说：“我是比不过你的。”说罢低头喝茶。
　　电视的画面阴森森的，当下的布景是在实验室里，古怪的老教授与青春洋溢的年轻学生们，而主角维克托心中的念头正蠢蠢欲动。这是个悲伤的故事，Alison Depp早就读过原著，但Alison Webb还没有，因此看得格外专注。第二幕突兀地悲惨收束，Alison Webb震惊极了，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噙着泪，一遍遍地重复着“天呐”。
　　他也被动人的表演吸引去了，只是没有她入戏那么深。他把纸巾递给她，拎起茶壶。茶已经冷了，他要去换一壶新的。十分钟后第三幕会上演，她就要知道结局了。
　　“Alison，那个扮演人造人的男演员身材好棒。尤其是他的屁股！”她说。
　　“是啊。”他对此不怎么感兴趣，敷衍了一句而已。
　　“唉……其实那个人造人也很可怜的。”
　　“但是女仆和小少爷多无辜。”
　　“是呀……所以才是悲剧嘛。这里面所有的人都可怜，你也说不上到底是谁的错。”
　　Alison Depp从厨房里出来，拎着茶壶准备继续倒茶。
　　“等等，你放下，让我来。”Alison Webb一个劲地说。
　　“怎么？”他犹疑地放下茶壶。
　　她当然没什么特别的原因非要倒茶不可，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想要变换角色，让自己不再继续扮演接受服侍的那一方。
　　“他只是渴望被爱渴望到发狂，而对爱的嫉妒又使他生出恶意。”他慢慢地滑进沙发，慢慢地说着，“他拥有人的思想、爱欲，他有灵魂。他的灵魂复杂到血肉模糊，就如同他那充满创痂与疤痕的肢体。”
　　她换成侧卧的姿势，直直地凝视他：“爱而不得本身已经够悲惨了，何况他要拿这种悲惨当武器，再去戕害别人既得的幸福。”
　　他被她看得不自在，惶惶地垂下眼睛：“喝茶。”
　　舞剧结束时已经夜深了。Alison Depp一面准备就寝一面想着，这大概是和她一起睡的最后一个晚上了。屋子里不暖和，他和她谁都没有睡地板，躺在床上，盖好被子，衣服还得穿厚一点才行。她整个人在被子里缩起来，面向他的方向：“唱首歌听？”
　　他有些羞涩：“我嗓子不好的。”
　　“没关系，我又不要求你唱出歌剧演员的水准。”
　　“那么……”
　　他总之是拒绝不了她任何要求的。
　　她闭上眼睛，作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不久，他的声音响起，像是从混沌的地下某处漂浮上来。
　　“Now won’t you listen,honey,while I say,
　　How could you tell me that you’re goin’way,
　　Don’t say that we must part,
　　Don’t break my aching heart,
　　You know I’ve loved you truly for many years,
　　I love you night and day.
　　How could you leave me, baby, can’t you see my tears
　　So listen while I say.
　　After you’ve gone,
　　Left me cryin’,
　　After you’ve gone,
　　There’s no denyin’,
　　You’ll feel blue,you’ll feel sad,
　　You’ll miss the best part you ever had.
　　There comes a time,now don’t forget it.
　　There comes a time when you’ll regret it.
　　Someday when you grow lonely,
　　You’ll find yourself that you’ll just want me only.
　　After you’ve gone,
　　After you’ve gone away.”
　　歌声结束，他静静看着她，想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他自知唱得不好，如果她睡去了，便免去遭她腹诽的机会。但她睫毛抖了抖，眼睛睁开了，灯光照得她眨了眨眼睛。
　　她把最后那段也唱了一遍。她的嗓音清冽多了，但气息不足，往往到尾音便气力不够，却因此多了几分少女感。他突然很想摸摸她的头，但又怕她介意这样。他还没摸清她的脾气，想来应是不差的，只是从她如此渴望搬出去住这一点来推测，便知道现在随意对她表现出任何亲昵都是不适合的。
　　他把那只无所适从的手环在自己的肩膀上，缩回属于自己的界限之内。
　　“你唱歌很好听。”他说。
　　“他从前也常这么说。”
　　她调整了枕头的角度，又往脖子下面使劲掖了掖。
　　他突然觉得厌恶。她是残忍的，他甚至觉得她早已洞悉一切，只是装作无辜。住在他的房子里，睡在他的床上，即使如此亲近地面对着他，还是不能使她忘记那一切吗？
　　她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希求他接下来对她说出安慰的话？
　　又或者那只是她的自怜自艾。他终觉她的事情他其实根本插不上手，他对于她有什么作用呢？她一点也不爱他，一点也不，她也根本不会考虑他的心情。她对他只有那么一点感激，在她准备逃开的时候拉了她一把，又提供了她暂时的落脚点，仅此而已。这些即使是一个普通路人也可以为她做到的事情，于他就更加不值一提——没有意义，这几天的日子根本没有意义！她是该离开的，不离开才不正常。当时间慢慢推远，他便越来越显得没有作用，他能给她的除了那一点安慰之外再没有什么……他甚至连一间温暖的房间都没有。
　　她离开他是对的。
　　他嘴角垂着冷硬的弧度，转过身子，将床头的电灯关掉，让高纯度的黑暗隔开他们精神的联结。
　　“‘我看着你，让我的渴望的心
　　平静地流血至死。’”
　　他恹恹地在心中默吟。黑暗把他们的脸颊映衬出一种肃杀的冷蓝色。
　　“睡吧。”他告诉自己。养好精神，然后坦然地面对她的飘然远去。他知道，他们的距离不能用实际中的尺寸来衡量，他与她的心还相隔很远。一个悲观主义者与一个落寞的乐观主义者还是有本质的差别。他不能尝试去围困她，掘开他悲观主义的阴暗角落，作为她安享的福地？不，不。她是自由的风，他可以撕碎他的诗集，折成脆弱的纸花，向她奋力扬起，由她卷走。然后他一无所有，回到他空空如也的书架前……不，他的书架还会剩下最后一本，他用来记梦的笔记本——那便是他的诗，他的《记梦集》，或者《斑斓集》之类的，或许会有一个名号，或许没有。他会默默打开其中的几页，那几页将由金箔铺就，落英缤纷，有星空旋转发出的声音，有清风摇曳抖落的香气……一页是火，是炽烈的赤-裸的欲望，一页是水，是泫然的清透的绝望……一页是泥土，是柔软的质实的依恋……一页是钢铁，是尖锐的腥冷的嫉妒……它们组成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却又无比单纯。单纯到不过就是一个名字。纯洁的，冰冷的，甜蜜的，雪花一样的。
　　Alison Web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