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Chapter15 ...

  •   他本以为她比他想象中还要更沉得住气一些,事实上却不是。他们还没坐上地铁,她就抓住他的胳膊,惨兮兮地说她要离婚了。
      “惨兮兮”其实并不符合实际,只是在他看来,她的确“惨兮兮”罢了。她在他眼里,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刺猬吧,或许。说不定在她自己心里,她并没有那么可怜,她诚然是足够坚忍的。只不过对他来说,那坚忍也是惹人怜惜的。
      听到她决定离婚的消息,他不知该说祝贺还是该说遗憾,他便说很高兴看到她为自己作出了决定,并且这样迅速。
      这些日子以来,她没有流露过拖沓的情绪,即使时而也会感伤,但显然她并没有迷失自己,她不是那种会轻易被生活击垮的女人。她把生活料理得与平常无异,有时甚至还能兼顾到他。一丝不苟是一种消极的积极状态,与之相对应,有些人会以亢奋来表达“积极”,在他看来,亢奋的情绪是积极的积极状态。她不是的,她绝不会挥霍她的快乐,也不会沉溺于她的痛苦,一切都是平静的。在这一点上,他与她是相同的。
      得到他的答复,她点点头,同时“嗯”了一声。他在等她继续说什么,但她并没有,于是两人沉默了好久。
      他不习惯主动寻找话题,大部分时候都是消极状态。比起聊天谈心,他更倾向于认为她愿意静静一个人思考。他们随着人潮一起涌入地铁,竟然找到了一个空位子。他让她坐了。他发现她恹恹的,大概是被什么情绪侵扰着。他站在她正前方,一只手抓着吊环,久久地凝视她——她正低着头,所以他可以这样肆无忌惮。他俯视她的头顶、鼻梁,俯视她的睫毛和颧骨,回想起从前那些意淫的夜晚。他的蛮勇只产生于想象之中,而现实中他不会对她做任何违背道德甚至违背法律的事,即使现在的他随时可以囚禁她于掌中。当然,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否则他与那些魔鬼便无异了。
      他时时会想到那些关于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的论辩,然后觉得荒谬不已。每个人生来都是魔鬼,只是有的人挣脱了镣铐而已。他无力挣脱那些镣铐,所以他以最恭敬的态度遵守着道德与法律的规范。他不做,只是证明他怯懦而已。
      他那些蛮荒的思绪突然被打断了——她突然抬起头来,双眼冷冽又魅惑。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想赶紧错开眼光,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睛,他无法转动眼珠,它们就像一对被粘在了眼眶里的假眼,那一瞬就像正面迎上一辆疾驰的汽车,慌张使反应反而比平常还慢了半拍。他现在不得不与她对视了,她似乎面无表情,呼吸平静,嘴角下垂,却只有双眼炯炯的。有这样一双眼睛,他便不能再说她是面无表情了。可是她想做什么?对他说些什么?提出什么请求?他的心跳加快了,像在提速的火车那样。然后他看到她站起来了,缓缓的,像电影里的镜头那样充满艺术性。他不禁问她:“到站了吗?要下车了吗?”
      她似乎听不到他,或是听到了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很败兴,他不该发出这些愚蠢的声音的,安静的氛围才适宜,与眼下这场景适宜——
      她的额头贴上了他的下巴,在没有获得他允许的情况下。接着是鼻梁,在她抬起头捕捉他的唇瓣时轻柔地摩挲而过。最后她吻了他,柔软的唇有樱花香气。他起初还发着愣,后来一下子开了窍。开窍的一瞬还顺便吓了一跳。她在吻他!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他浑身涌上一阵狂喜,这时候还抓着吊环干什么?!当然要双手给她一个拥抱啊!
      于是他准备伸出舌头——他的舌头已经蠕动了半天,惶惶难耐地想冲破牙齿的封锁了……然而这个时候,不知谁给了他一巴掌!
      “啊!”他惊叫出声,吓得睁开眼睛。
      她站在他面前,就像盯着一个智障:“下车了!”
      他用力眨眨眼睛,接着便看向周围,似乎没有人在盯着他看,也没有人在窃笑。谢天谢地。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跟着她走向已经打开的车门。
      “上帝,你可真能睡!知道我叫了你多久吗?车门都开了!我真怕再不打醒你我们就要坐到下一站了!”
      ……所以刚才那个吻只是他的一个春梦?
      他眨眨眼睛,沮丧极了。沮丧,同时又尴尬。但愿他没在睡着时露出什么傻屌的表情吧!不过,看她的样子,他应该只是极正常地睡了一觉而已,唯一的问题只是醒不过来。
      “很抱歉,我也没想到我会睡着。”他垂头丧气地跟着她,脑袋到现在还有些发懵,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个口走出地铁站,被她一路拉扯着左拐右拐。这可是他每天都要经过两次的地铁站啊!
      走出地铁站,他们步行回他家。夜晚的气温渐渐下降,她本来就没吃午饭,身体的热量到这时几乎要耗尽了,她握紧了拳头,在风声中几乎要缩成一团。
      他当然注意到了一切,她看上去随时要晕倒的样子。
      “你没事吧?你看起来脸色苍白。”
      她僵硬地摇摇头:“我只是……”
      孱弱的尾音消散在风声里。
      他没听到,但可以猜出来那是“冷”字。
      雪色把整个世界映得青灰,刀割一般生硬的率真。他忽然想到她是很不怕冷的。
      他的足够勇敢的灵魂挣脱他的身躯拥抱她,用自己的温暖为她抵御寒冷,他可以给她一个彩虹色的甜蜜的吻,吻掉她脸上的冻馁之色。而现实是,他的实体却一动都未动,她还继续瑟缩在风里。
      “这是你最厚的衣服了吗?”他问的同时,眼睛也在判断着她外套的厚度。
      她点头:“我不习惯太厚的……”
      她的话没说完,两个人同时踩在了一块冰上,又同时“哧溜”地一下。他俩都吓了一跳,不过也都算灵活,竟然都没有摔倒。慌忙中他在她肩膀处扯了一下,不知是为了让她还是让自己保持平衡。两人都站住之后,她被他掐过的那块肉还在疼着,不过,她浑不在意,只顾哈哈地笑起来。
      “哈……你没瞧见吗,刚才我们后仰的角度……是一样的……”
      她蹲在地上笑,没办法站起来了,这让他觉得难以理解,不过看着她笑,他也觉得好笑起来……好笑自然是好笑的,只是,这件事没有好笑到这种程度吧?他看她那样子,好像肚子都笑痛了。最终他觉得他需要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笑够了没?”他用膝盖顶顶她。她好不容易才平静了一点,朝他伸出手去,被他拉起来。
      “只不过是滑一跤,也值得笑成这样子。”他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有笑影。她看着他:“你不是也在笑?”
      “我那是在笑你。”他看起来心情很轻松,对她玩笑,“笑多了当心长皱纹。”
      “嘿!”她在他背上打了一掌,“别诅咒我。”又一脸得意地向他耀武扬威,“总之,长也是你先长,谁叫你比我年长呢?”
      “先长就先长好了,”他笑吟吟的,“也没什么不好;比你年长些也没什么不好。”
      风比刚才小了许多,不知是不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兆。巧合的是,他们也在一场笑闹之后暂时进入了安静的状态。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儿,短暂的阵风刮过耳边,像电剃刀发出的噪声。她看向他,看了半天,直到他也转过脸来,与她对望一眼。
      “做什么?”
      “你真好脾气啊。”她轻叹。
      “我么?”
      我当然比你那个混蛋前夫脾气好得多,他想。前夫,对,必须这么说,休想再与她扯上什么关系。
      “不过,有时我又觉得你过于安静了。你的心里不会有波澜吗?你生过气吗?你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可怕吗?”
      “每日问答”环节又到了。她为什么对他永远有问不完的问题呢?——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一个问题,对她的。
      “我当然会生气。但是无缘无故生什么气呢?至于“波澜”,自然也是有的。”
      “我知道了!你就是那种外表一川平湖、心中沟壑累累的人,对吗?”
      他没回答。他也在思考她的答案究竟是否正确。他有她形容得这么好吗?
      “我觉得你有点神秘,因为你不爱说话,别人不容易看透你。你有心思,不过隐藏得太好。你很懂得克制感情。我说的对吗?”
      他看了她一眼,浅浅一笑:“‘倘若人不也是诗人、猜谜者、偶然的拯救者,我如何能忍受做人!’”
      他的话让她愣愣地看了他半天:“你简直说的太对了呀……”
      “这话是尼采说的,”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复述一遍罢了。”
      “原来如此。真是真知灼见。”她垂下头慢慢思忖着,“诗人、猜谜者、偶然的拯救者……”
      她恍然了悟他突然蹦出这么一句的原因在哪里了。
      显然,她就是一个“猜谜者”。他的沉默让他充满神秘的魅惑,而她通过抛出一个个问题,一步步探近他的内心世界。
      而他突然对她说起这个,是否因为他已经敏感地觉察到她正在一层层地剥开他沉默的外壳所筑起的城墙而使他的灵魂危机四伏、有暴露在外的危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