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诞》青山VIP

14、Chapter14

　　Gavin极其不自在地瞥了一眼还在病房里的护士。
　　“看到你有人照料我就放心了。”Alison的微笑不能说是意味深长，却也给足了Gavin压力。
　　“亲爱的！”Gavin忙拉住Alison的手，“我知道你不会想歪的！”
　　那位护士不知在窗台那边又忙些什么，似乎是在检查配药的清单，忙完之后，她端起盘子绕过病床走出这间病房，路过Alison身边时，Alison没有回头，也隐约感觉到那个女人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看。
　　听到关门声之后，Alison笑嘻嘻的：“是个辣妹，不是吗？”
　　“你是在逗我吧，Ali？”Gavin不安地伸直了双腿，“你知道我对你没有二心的！”
　　Alison起身走到窗台跟前。长长的药品清单上，一串串的费用数字像弹孔一样。她只是制造了一场混乱，对解决问题于事无补。她在心里盘算着打一场官司和私人暴力解决究竟哪个更划算，但这显然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她的手掌揉了揉眼睛和额头，然后一路向上拢过头上的短发，再从颈后拢回前额，如此来回地揉搓了两遍。
　　“Ali，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就不再吃饭了！”Gavin还在试图补救。
　　“别傻了，你这样会康复得快一些。我不会常来的，现在有个人照看着你不是挺好吗。再说，我又没有责备你什么，你着什么急呢？”
　　“可你刚才的样子让我害怕……”
　　害怕的还在后头。Alison看着Gavin。他其实一点都不坚强，他很软弱，他的拳头很硬，意志却不是。他把本末倒置了，这当然不是他的错，他的过去，他的家庭……但这不是他肆意伤害别人的理由啊。她对他是怜悯的，从来都是。但是她将要离开他了。她从前读西蒙娜的书，对“怜悯暗示了某种无尽的距离”这句话迷惑不解，而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当她开始怜悯他的那一刻开始，她已经置身事外。她已经准备好离开了。
　　“你该习惯的，Gavin，”她拿出理智的态度，对他来说像是一种说教，“你必须习惯，而不是‘最好’习惯，这一切。”
　　Gavin愣愣地看着她，半晌，突然用力地摇头。他懂了，她知道他懂了。她本该如释重负，但他接下来可以想见的悲伤让她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Ali，我再也没有机会了吗？”他摊开的两手给他眼中的绝望增添了几分孩子气。这让她有些恍惚，他究竟是不是个坏东西？
　　这样的念头一动，她的神经立即不满地发出抗议，那些还未完全自愈的伤痕从沟壑中涌出灼热的痛感。长久以来，她已经能够分辨出小腿和肩胛骨的疼痛是不同的，手肘和腰椎的麻木程度也不尽相同，但是此刻，她突然失去了那种辨别力，那或许是因为神经的抗议过于激烈，分布在全身各处的个体都因为她一瞬间的心软而怒不可遏，从而揭竿而起，一拥而上。这群起的痛的记忆，让她的怜悯退缩了，一同退缩的还有她的人格。她的人格立即跪倒在痛苦的泉涌面前，发誓再也不敢盲目地私自指挥同情和怜悯这两个毛头小兵再去挑战它们的权威，为了祈求和解，人格可以把兵权交出，随时听候命令。
　　战役之后，Alison的心渐渐冷了，冷静和冷漠让她看上去十分陌生。她根本不需要谈判，一切简单得很，她提出要求，他无论如何都得同意。他的所作所为让他没有希图转圜的余地。现在是她，为他的命运做主了。
　　Gavin的鼻头红了起来，进而是眼睛。他在哀悼。但她一丁点想哭的欲望都没有。
　　“如果遇到下一个，千万别打她了。”她反而笑了出来，像在自嘲，“可不是每一个女人都像我这样命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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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Alison Webb到达约定的超级市场时，Alison Depp已经站在那里了。在她还在大巴上时，她一边挤到门边，一边透过门上的窗子看着他。他的鼻梁很高，侧面看上去尤其显眼，相比起鼻子表现出的攻击性，他总爱低垂的眼睛却很温柔慵懒。她对他有了个新发现，她待会儿一定要告诉他。
　　下车之后，寒冷的空气钻进她的领口。她瑟缩了一下，急忙裹紧外套，但依然没忍住连打了几个哆嗦。Alison Depp很快看到了她，她整个人皱皱巴巴的，朝他小跑过来，白色的雾气贴着她的脸颊四散飘远。
　　他怕她冻坏了，拉着她就冲进超级市场的大门，迎面而来的暖风似乎有些沉重，压着人的眼皮，同时，她觉得自己脸上的毛孔遇到热气开始疯狂地扩张，难以言明的一种感觉让她不大舒服。
　　“我发现你长得像威廉·华兹华斯！”
　　她见到他之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他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她笑呵呵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你们的鼻子很像？”
　　“我们的鼻子像？我怎么会知道……”他放下了手，但还是很诧异。
　　“我刚刚远远观察过你，的确像呢，好巧，你还那么爱读诗。”
　　他不知该回答些什么。她竟然偷偷观察他，想到就让人脸红。
　　她从斜挎包里拿出一本书给他：“送你的。”
　　他接过来：“唔，是叶芝全集。”
　　“是呀。”
　　“你读过？”他问她。在他的意识里，她既然送他这本诗集，必定是读过了觉得好，才非送他不可的。然而她却回答：“没有。”
　　“……”
　　她随口说：“我自己懒得读，你将来一首一首读给我听吧。”
　　“噢。”
　　他当然乐意，脸上露出微笑，想对她说他高兴极了，但她直接跑掉，去推购物车了。一排排购物车一个套一个套得很紧，有时一辆车的边框会与另一辆的婴儿椅卡在一起拉不动。她就遇到了这种情况。
　　他看到之后，把叶芝全集夹在腋下，过去帮她，两个人用巧劲就容易多了。
　　“把你的购物清单拿出来。”
　　“什么？不是只买胡萝卜吗？”
　　“什么？只买胡萝卜，费那么大劲推车干嘛？”
　　“我还以为你要买什么……”
　　“……”
　　既然已经来了，车也推了，就算没有购物清单，也多少买些什么吧。她推着购物车进入超级市场，一只脚搭在购物车下部的一个小平台上，另一只脚在地上用力蹬了几下，然后像滑滑板一样，整个人就冲到前面去了。
　　当然只滑了一小段，她便停下来，弯腰去看货架上的玩意，顺便等他。他不慌不忙地跟上来，用手拨开购物车，站到她身边。
　　“这种饼干？”她蹲在地上，朝他举起手中之物。
　　他摇摇头：“我没吃过，好吃吗？”
　　“不好吃，嘻嘻。”她把饼干放回去，站起来。
　　不好吃为什么要给他看？她总是奇奇怪怪的，也许只是想逗逗他而已。
　　可是为什么要逗他？
　　她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他推起购物车跟在她后面，不看货架，只盯着她窄窄的肩膀。有那么一瞬，他恍惚了一下，依稀觉得圣诞夜那晚，他冲进她家时，在客厅的茶几上就摆着那么一盒饼干。
　　所以，是从前她和Gavin常常一起吃的吗？
　　因此“不好吃”？
　　路过了一排又一排货架，他们的车里始终空空如也。哦，并不完全如此——起码还躺着一本叶芝全集。
　　“你就真没有什么想买的吗？”她问他，“除了胡萝卜？”
　　他想了想：“家里的东西都还齐全。”
　　她抱着肩轻叹一声，拉过他来：“既然如此，车放这里，我们走吧。”
　　“什么？不要推走吗？这样会挡路的。”
　　“你看看前面，”她指着蔬菜区，“那么多人，你推着这么大一辆车，带来的结果只有增加混乱。”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人非常多，路又窄，推着一辆空车的意义确实不大。于是他也同意把车留在这里。
　　买好胡萝卜之后，他们又挑了几样限时优惠的蔬菜，就在准备离开去结账的时候，Alison Webb被冰柜里的生鸡肉吸引了过去。
　　Alison Depp以为她又只是随便看看，却听到她问他：“Alison，你喜欢吃鸡肉吗？”
　　“鸡肉？当然。”
　　“炸鸡呢？”
　　“噢，当然。”
　　她点点头，视线又回到冰柜里，然后打开了上方的柜门。
　　他走近一些：“你要买鸡肉吗？”
　　她随口应着，叫售货员过来给她挑了四只翅膀和两只鸡腿。
　　称量的时候她对他说：“今晚吃鸡。”
　　他弯了一下嘴角：“莫不是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吗？”
　　她没回应他，从售货员手中接过装好的鸡肉：“去结账吧！”
　　她不回应他，恰恰是因为她有许多话要讲，他可以感觉到。他依稀觉得这与Gavin有关。
　　因此他闭了嘴，没有问。无论她愿不愿意对他讲，他都不会问。沉默是普适的答案。他不必作出关心她的样子，只需要在她觉得适宜时及时成为她的倾诉对象即可。鸡肉当然也不是做给他吃的，只是他作为她的“树洞”而顺便得到的打赏。
　　——精打细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