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诞》青山VIP

12、Chapter12

　　鉴于雪天路滑，两人决定分别搭地铁去上班，并在临别前约定，晚上在超级市场见面。
　　他们要去的方向不同，因此一前一后搭上不同的地铁线。一上车，Alison Webb就塞上了耳机，挤入车厢中部，抓紧一个吊环之后，她拿出一本已经看了一半的书继续阅读。
　　这是一本中短篇故事集，其中一个故事提到两个女人之间微妙又矛盾的情感。读完之后，她开始思索，她们的感情似乎已经超越了同学之间应有的程度，但又难免彼此妒忌，猜疑。人真是感情复杂的动物啊，她不禁感叹，久久陷在沉思里不能自拔。
　　下车之后，她发了一条简讯给Alison Depp——他临别前的要求，让她到达之后给他报个平安。然后她把合起来的书重新放回包里，准备随拥挤的人潮走出地铁站。而就在这个时刻，身边一个行色匆匆的男人连同他的拉杆箱一起从她身边疾驰而过，力道不轻地撞上了她的手臂，只这一下便把她的书从手中抛了出去，书跌向离她不远的一个男人的背后，好巧不巧地落进他挂在右侧肩膀上的忘记拉上拉链的双肩包里。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撞了她的男人急忙停下来想向她道歉，她却着急追上前面那个男人要回她的书。好在，前面那个男人走得很慢，拿着手机格外专注地盯着地图看，似乎是初来乍到的样子。
　　Alison毫不费力地追上男人，敲敲他的肩膀。
　　“对不起！”
　　男人诧异地转过脸来，摘掉太阳镜。一张帅气的脸。
　　“……你好？”
　　这时，那个拉行李的男人也追了过来，匆匆向Alison道了个歉，确认她无恙之后，继续匆匆地离开了。
　　背包的男人依旧一脸诧异：“有事吗？”
　　“啊……”Alison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你的背包没有拉好拉链呢。”
　　“是吗？”男人看看他的包，笑了，“啊，果然呢！谢谢你的提醒！”
　　Alison急忙又说：“先别忙着拉上！你看看你的包里，是不是多了一本书？”
　　男人的神色又迷惑起来，他朝背包里面一摸，果然摸出一本书。
　　“这……的确不是我的书啊，这……”
　　“是我的。”Alison嘿嘿一笑，从他手上把书拿了过来。
　　“是这样的，”为了避免眼前的人把她当成什么奇奇怪怪的图谋不轨的人，她立即解释，“刚才我正要把书塞进包里，那个拉行李的男人撞到了我，我的书就飞进了你的包里。”
　　“噢！”男人哈哈大笑起来，“那一定是很大的力气吧？”
　　“可不是嘛，我差点都要飞起来了呢。”
　　“你确定没事吗？”男人瞧瞧她。
　　“没事！好着呢！”她大咧咧地笑道。
　　拿回书之后的Alison要赶紧去上班了。她看看表，然后对男人点点头，决定走得快一些。刚走了一步，男人又在后面叫住她。
　　“我可以问个路吗？”
　　“噢，当然可以。但是……请快一点点。”她和蔼地笑着说。
　　“这个地方，嗯……”男人把手机屏幕举给她看。
　　她一看就笑了。这不就是她上班的公司吗？
　　男人惊讶极了。这世上竟然有这样巧的事！
　　“所以，我们不得不同行了。”男人说。
　　“所以，如果我迟到了，我是有充分理由的。”
　　男人又笑起来。
　　两人边走边聊，Alison发现这个男人就是旅行畅销书的作者，Martin Thomas。只不过，Alison并没有读过他的书。
　　一个旅行畅销书作者居然会向她问路？她觉得这事不可思议，这就像一个证券公司业务员反过来问她何时买进会稳赚一样。
　　但是，这一切就是这样发生了，发生在一个冬天的普通早上，起因竟是一个冒失鬼突然的“袭击”。
　　“我公司的同事有很多都是你的粉，”她这样恭维他，有几分化解她没有读过他的书之尴尬的成分，“她们关注着你的脸书和Ins账号，把你当偶像呢。”
　　Martin确实有一张偶像脸，他甚至拍过平面广告。在这个时代，人一旦出了名，想弄什么样的人设都行。
　　Martin满不在乎地笑笑，倒是对她比较感兴趣：“我很确定的却是，你和她们不是同一种人。”
　　这是在委婉地指她没把他当偶像吗？她尴尬地笑笑。但是Martin却高兴地发现，跟一个完全不care他的人聊天，让他觉得轻松自然得多了。
　　问题又来了。一个网红明星怎么会寻到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旅行社？
　　Martin解释说，他正在为他的下一本书准备材料，而这需要广泛深入的调查，哪怕是一个小公司也不能放过，何况，其实她所在的旅行社并非无足轻重，它在中端市场也算是小有名气。他对她说，整个市场需要面对不同阶层的人，划分不同的市场细分，而这个分类越细、越专业，便越容易取得成功。
　　Alison不懂市场营销行业，因此听完Martin的各种说法之后对他的学识深表尊敬。这是她从未涉及到的领域。这么多年来，她始终生活在文学艺术的象牙塔里，而对更具有实际意义的领域不闻不问，她起初只把那些东西粗暴地归为世俗，却不知道这里头也有这么深的学问。
　　Martin说，他接下来还会出去分发调查问卷，问Alison愿不愿意帮他的忙。Alison单纯地觉得好奇，便答应下来。这事说定之后，不久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Martin看着橄榄绿色的招牌，很开心地说，要找的正是它——安达旅行社。
　　Martin的到来在整个旅行社掀起了轩然大波，一整个上午，追星女孩们都无心上班，频频刷着自己的社交账号，回复网友在自己晒出的Martin合照下面的评论，其中不无骄傲。在这种情况之下，Alison觉得自己就是个异类。她想来想去，总觉得不该对此无动于衷，便给Alison Depp发了个简讯，把早上发生的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她并不期待Alison Depp能够立刻回复他，他即使不很忙的时候也不大爱看社交消息，她了解。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她对于他是个例外，就像她对Martin也是个例外一样。
　　Alison Depp很快回复了简讯，他说他也完全不知道这个Martin是哪路货色，并且他觉得他永远不会拿那个人的书去填充他的书架。看到这个回复，Alison Webb轻轻笑了一下。
　　一个畅销书作者、平面模特、网红，他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忙完手头的工作之后，Alison Webb悄悄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Martin Thomas的名字。
　　网页跳出的搜索结果有许多，她挑选来源可信的几条点击来看。一个维基百科也收录进来的词条，尽管介绍他的内容不算长。然后是他的书。她挑了一些网友PO在网上的摘抄逐条阅览，发现Martin的文笔还不错，有几分湖畔诗人的清新。有那么一瞬，她动了心，想要把这本书买来看看，于是又打开了线上商城。
　　Martin一直在与旅行社的社长交谈，Alison没有注意他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身后，更不知道他看了多久。直到她打开商城，表现出一些买书的欲-望时，他才开玩笑地在用手轻拍她肩上，几乎吓了她一跳。
　　“怎么，想买书吗？”Martin笑着坐到了她那个办公桌的桌沿上。
　　“噢，我么，很想拜读一下你的大作。”Alison也没有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Martin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很坦率，因此她觉得应该以同样的坦率回报他。
　　“假如你是真的想读，我可以送你的，就当是你为我领路的报酬吧。”
　　办公区的暖风开得很足，Martin已经褪去了厚外套，只穿里面一件藏蓝色的卫衣，此刻他轻松地甩着一根帽绳。他们这样的人，大概已经见惯了世面，因此很容易融入一个新环境，与人聊天的语气就像认识多年的老友。
　　“其实真的不用。”Alison不愿无故受人恩惠。领路的报酬？
　　“街对面就有一家书店，这样吧，我们打个赌。”Martin看出Alison不大自在，于是换了个方式。
　　“赌什么？”
　　“赌我的书会不会在那里面摆着。”
　　“这还用打赌吗？答案是肯定的啊！”
　　“不一定哦。”Martin摆摆手指，“那种艺术类的书店，通常很瞧不起我们这种‘流量网红’。”
　　这种自嘲的方式也是够了。Alison忍不住笑起来：“流量网红？”
　　“怎样，打不打赌？”Martin抱着肩，坐在那问她。她发现他有一双结实的臂膀，这让她想到Gavin。一种绵凉的情绪漫上心头。
　　对一个人产生好感只需要一瞬间——他像一块大理石撑起了你宫殿即将坍塌的一角，像一块胶带黏着起几欲断裂的回忆胶片。慰藉。慰藉在某时其实也是一种堕落。
　　“打就打。”
　　片刻的犹豫之后，是急性胃病一样的斩钉截铁。
　　“那好，若果真有我的书，你自己掏钱，若没有，我掏钱送你。怎样？”
　　“一言为定。”